夜色来得很快,大街上忽然就暗了下来。然而这稀薄的黑暗立刻又被跳动的火光所撕裂。大街两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们手中举着巨大的牛油蜡烛和火炬,欢安静而热切地等待着左相和他的军队经过自己的身边。
列游音皱了皱眉头,一把带住了马缰。
左相应裟轻车简从地趁夜进城原本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的关注,现在却是完全的落空了。他扭头望了马车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向左相征询一下意见。
前卫的速度这才降下来,应裟车边的一名亲卫就拍马赶了上来。
“列统领。”亲卫轻轻喊道,做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列游音点了点头,胯下的夜北马又恢复了华丽的庆典步伐。
消息自己就长着翅膀,就算是被锁死了未伸开的双翼,它也能“嗖”地长出两条长腿飞奔而去。
左相应裟隔着窗纱看见拥挤的街道的时候,再次想起了夜北人关于消息的说话,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下隐约生出一丝无奈来。
他从未置疑自己与真骑的妥协,失去了先机的休军付出更大的伤亡也仅能捕获那支后卫,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但是国中只怕未必会这么想。左相驻留夜北,控兵数万,本来已经成为朝中议论的话题。若不是应裟治下的夜北已经成为休国的经济支柱,他的相位实在岌岌可危。
这场与真骑的交战如此微妙,就说是堕了休国澜州大国的身份也不为过,消息若传到国中,只怕又是无尽的麻烦。应裟驻兵天水镇外,固然有担心属下多嘴坏事的成份在里面(天水的这些商人不乏手眼通天之辈);也是因为天水虽小,位置却极为重要,历来官员任免都是休王直接下谕的,不归夜北管辖。应裟若进天水,少不得要给死掉的德方擦屁股,以左相之尊处理一方镇守使的事务,国中难免又起非议。
应裟原来有心让大军绕过天水北返夜北大营,手里这千头香猪是此战的主要收获,急需好好安置,在这荒郊野外再多留几天,只怕要死伤不少。天水政务可以留下两名精悍的官员代理,飞骑报捷的同时派人向休王请诏任命新的镇守使。一来一去,报什么不报什么就要从容得多。
只是没有想到苏平的麾下好狠斗勇不如真骑,请功求恤的功夫却是一流。连经苦战的黑甲精骑虽然损失惨重,也算是个大胜的势头,早急着回天水报捷修整。苏平那员副将见大军驻扎城外不动也没有什么庆贺的声势,心下顿时不满,居然自己就派了一队斥候回八松报捷去了。
黑甲精骑速度颇快,应裟知道的时候,那队斥候已经出了天水城门。应裟虽然心中恼恨,却也不便过责休王的亲兵,训斥了那副将几句,匆匆就进了天水。总之是失了先机,就算国中有人多嘴,他也不想从休王那里得个“玩忽职守,算计功名”的责备。
一路走进城来,应裟心中已经计较好了明日要张贴的安民告示,至于上呈的奏章是要连夜拟就的。黑甲精骑的斥候去的虽然快了,却不知道夜北高原雪后封路的苦楚,应裟希望列游音的手下能赶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都城骑兵。心思既定,应裟对于街边出现的民众也就不再惊异莫名。
他的目光掠过薄薄的窗纱,突然被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灼痛了。
“界明城,”他轻轻念叨着这个行吟者的名字,神情复杂。
这个年轻而又老成的行吟者其实挺对他的胃口,他之所以在阵前爽快答应静炎不对界明城不利,也并不是完全买了真骑旗主的面子。与其说是胁下那柄古老的弯刀为界明城提供了说辞的佐证,不如说是他的镇定和周密的思维。应裟觉得这年轻人很有可观。
眼下黑甲骑兵的杈子却不能不让应裟小心起来。对真骑这一战,界明城也是个核心人物,留下他来。若是休王有心追查,难说不会在界明城身上出点什么纰漏。一瞬间,应裟眼里杀机起起伏伏滚过了好几道。没等马车经过界明城身边,他终于拿下了主意。
界明城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从面前经过,心中还在狐疑,不知如何身上又是一冷。他本能地望向马车的车窗,却不能看透暗色的窗纱。马车轮子在面前的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吱吱忸忸的声音,听得他心里发麻,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四月的身子也是一颤。
他转过头来,四月秀丽的面容在通明的烛火下显得苍白无力。
“四月姑娘……”界明城有点慌张。
“唉?”四月扭头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界明城关切地问,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大人对待孩子的口气。
“没事……”四月奇怪地瞪着他,“怎么啦?哦……”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没什么事啦!今天有点累了。”她不管仍在雀跃的人群,顾自往客栈走了回去。“要早点休息。”
四月的脚步在客栈大门前忽然慢了下来,她回过头来。
“界明城?”这是四月头一回如此正式地喊他。
“嗯。”界明城看着面前的女孩子,一丝顽皮的微笑又从她弯弯的嘴角边伸展开来,指向了两颊深深的酒窝。
“你住在我隔壁吧!”
界明城的脸飞快地红了一下,犹豫地说:“得问下老板才行。”
“问什么!你有这个嘛!”四月指了指界明城腰间沉重的金袋子。“今天把老姜狠狠耍了一把,你可要帮我看着门啊!”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
界明城愣了一下,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年在东陆来来去去何曾有过牵挂,如今竟然要为一个一共只见了三面的女孩子看门了。好在他性子随和,四月又是冰雪可爱,偶然护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左相应裟对欢迎的人群没有任何回应,这多少让天水人有点失落。一些不甘心的商人跟着应裟的队伍一直走到镇守使府衙前,试图“代表天水百姓向左相大人致谢”。
列游音的战马冷冷拦在他们面前,话语倒是客客气气的:“左相大人说了,夜入天水,就是为了避免惊扰百姓。诸位还是请回,明日一早,左相大人自然有告示在府衙门口发布。”
听到这么一说,商人们虽然还是没底,却也无可奈何,怀着不知道是憧憬还是担忧的心情三三两两的回到各自的客栈中去了。
就算没有套出什么具体的承诺,左相明天要发的安民告示还是给商人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话题。北星客栈大厅里挤满了人,比白天的客人还要多,乱哄哄的一片。有关真骑、夜北军和驮兽的只言片语在混浊的空气中游荡,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争执和欢笑。那些曾经是人们言语和目光追逐对象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却不再成为人们充满欲望的眼神的目的地,她们安静地缩在大厅的边缘,看着男人们互相展示着自己的见识和愿望。
眼看夜渐渐深了,人们也还不愿散去。客栈老板当然不会头疼,这个晚上他卖出的酒水比平常半个月还要多。在天水过冬的商人一向计较每日的开销,今天却是一个例外,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哦,也许他们得到了点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希望。
尽管人还没有散开,客栈却到了关门的时候。坎子才拿着门闩走到门口,就惊叫一声,硬是被冲开的门帘撞了一跟头。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摔到在他脚下。人们定睛一看,都认得,正是姜平壑那个骑着倏马去兰泥买马的伴当。
说起来,傍晚时分倏马的归来本该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一匹来历不明的怪兽,同样来历不明的漂亮姑娘,加上宛州商会中很有份量的姜平壑……这该是场火爆的冲突,可惜偏偏被左相入城这件大事给冲的支离破碎。
现在,伴当回来了。
大厅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在仓促寻找着姜平壑和四月。
姜平壑在。
他一直都坐在大厅的角落里面,一个视线很好的角落,看着人们笑逐颜开。当人们都盯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显出一点焦躁。
姜平壑站起身,冲那伴当招了招手。那伴当看起来虽然凄惨,倒是没有什么大伤口,估计只是让倏马狠狠摔了一把。
伴当气喘的急,一瘸一拐地走到姜平壑的面前,双手从背上解下那袋金铢。姜平壑也不去接,温言问他:“在哪里被摔下来的?”
伴当一脸惭愧:“出城不到五十里就被它扔下来了。那家伙和发了疯一样,根本驾驭不了。”
姜平壑点点头:“五十里,你现在就能跑回来,实在辛苦了。好好休息去吧!”
伴当眼里泪珠滚了滚,喉中呵呵作响,说不出话来。姜平壑安慰地拍了拍他背,示意左右扶他下去,然后挺直了背。
四月当然已经不在人们的视线中了,可是界明城在。
他早已觉得疲惫,却仍然一直等在这里,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倏马的事情总该了结。他可不想真等到姜平壑的人撞开四月的房门。界明城主动用目光接受了姜平壑的凝视。
姜平壑走过来:“这位小哥。既然姑娘不在,烦请您转告一声:我宛州姜平壑做生意可重承诺,姑娘不必为今天的事担心。这买卖做了就是做了,我可不会因为后悔来找麻烦的。”
界明城笑了笑:“姜老板言重了。”
姜平壑微微一笑,从界明城身边走过,径自往房中去了。
众人见没有什么热闹好看,哄了一声,纷纷散去。
界明城把杯中剩下的奶茶一饮而尽,暗地里却叹了口气,既然姜平壑坚持这交易仍然有效,倏马还是要给四月带来麻烦。正要起身往房中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用力擂门。
才上了门闩的坎子着实吓了一跳,望了老板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外面的人气显然很粗:“夜北骑营,奉左相之命找人。”
坎子连忙手忙脚乱地下门闩,一边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军爷稍等,这这这就开啦!”
门一开,寒气“飕”地钻进了温暖的大厅,所有的烛光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名锦衣铁甲的夜北骑兵大踏步地走进来,在大厅中间站定,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厅中剩下那些旅客的面孔。不少人都在被那目光击中的时候用力吸了口凉气,把腿软了一软。
骑兵很快找到了他们的目标,冲界明城走来。
界明城认得他们,他们是左相应裟的亲卫。
为首的那名骑兵冲界明城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左相大人有几句话要问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