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明城愣了一下,方才明白四月的意思。既然冰蝶还能吸食那些牛马的腐尸,说明那些牛马还有些值得吸食的地方。倒毙在这面山坡上的牲畜虽然看着也瘦弱,其中却还有些没有完全耗尽体力的。
“要是它们有吃的,又怎么会倒在这里?”这个简单的问题仍然在界明城心中逡巡。
“那一道山坡啊!”四月用微微扭了扭头,来示意。她的神气看起来是那样懒洋洋,就好象才从春日午后的小睡中醒来。
界明城凝视着那弯顽皮的嘴角,一时竟然有点失神,好象是看见了童年时候天空中飘过的浮云一般,他忍不住也微笑了起来,“你是好些了么?”
“嗯。”四月轻轻答应一声,身子一侧,不再看他,倏马顾自大踏步地走到前面去了。
白马有些犹豫,似乎想跟上倏马,却又期待着主人的命令。界明城恍然地抖了抖缰绳,它就一溜小跑地追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冰蝶的功劳,这面山坡上没有多少积雪。界明城的视线扫过了两边的死畜。四月说的对,这里的牧草应该还是没有被污染过的,早来的畜群把这里的草根都啃得干干净净,让这片山坡在午间的阳光里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一道夜北常见的山坡,既不特别高也不特别陡峭,只是大了一点,界明城和四月上来花了一顿饭的功夫。可就是这样一道坡,竟然可以留下那么多的生命。
牲畜对于它们赖以生存的环境是敏感的。饥寒交迫之下走到这里的时候,它们一定知道前面的牧草是干净的了。界明城几乎可以想象畜群冲上山坡的场面:
大群的牲畜喘息着奔跑着,它们的蹄子翻卷起飞溅的泥块,呼出的热气好象一块块低云覆盖着棕色白色的躯体。已经冲上了山坡大口撕扯着枯草的牲畜不断被后来者撞倒、践踏。而更晚到达的畜群看见的只是个点缀着同类尸体的光秃秃的山坡。不少牛马的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有践踏的痕迹,有冰蝶吸食的痕迹,也有撕咬的痕迹――那是绝望中的牲畜干的,它们开始吃同类的毛发甚至皮肉。
界明城长出了一口气,他见过了这样多的厮杀和死亡,可是每一次的死亡都能深深地震撼他,这样或者是那样。他按捺住心底的凉意,夹了夹白马,奋力去追赶前面的四月。四月是生长在这高原上的女子,她应该更明白身旁的这片尸场意味着怎么样的疯狂。如果说这两天的旅程中,界明城只是担心四月的身体,这一瞬间,不知名的忧虑忽然占满了他的心。“要……保护她!”他想,目睹四月的秘术以后,这个念头头一次显得不那么可笑。不管怎么强大,四月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子啊!
“我们该歇一下了。”界明城对四月说。他赶上四月有一会儿了,可四月只是随着倏马的步伐轻轻摇晃着,她轻蹙着眉头,没有去看周围发生的一切。
下了山坡还不远,路边仍然倒卧着不少冻饿而死的牲畜,虽然没有山坡上面那么密集。远远望出去,一个山坡接着一个山坡,和缓柔美的曲线连绵不断,一时也望不到尽头。被畜群踩出来的路依然坎坷泥泞,伸入到那遥远的山坡中间去。
午后的风不猛烈,却也不温和,时不时冰冷地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这茫茫一片天地之间竟然没有任何遮挡,有的只是无尽的雪原。这不是个休憩的好地方,一棵树,一个土包,甚至只是一块大石头,都是一个好的多的选择。界明城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眼中实在不见什么希望,而四月的身子眼见是越来越虚弱了。
这两天来都是如此。每天早上起来四月的气色都要好得多,可是过了午后就迅速衰竭下去。这样的旅程,即使对壮年男子也是艰苦的考验,界明城实在是担心四月撑不下去。
倏马只管自己“得得”地走,四月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是个好骑手,本不该随着倏马的步伐而起伏。所有的骑手都知道,要是不能配合坐骑的节奏来保持身体的稳定,骑行会极为劳累。
四月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停下,也没有搭话。她的脸色苍白得好象覆盖着冰雪的原野,要不是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界明城真会急得一把把她抓下马来。
界明城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胳膊上的箭伤又开始隐隐做痛。他抱着四月那么站着,直到夜北马的铃声在身边停住,直到白马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知道余光里倏马探头探脑的出现。“该怎么办呢?”他这样呆呆站立着,心中一片空白,那是因为不敢面对未来。
倏马似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鬼头鬼脑地转了半天,还是把脸伸到了四月跟前。它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湿润的呼吸落在四月的脸上。
“你……”界明城忽然恶向胆边生,高高挥起了巴掌。
倏马一声惊嘶,退了一步,却不再逃避,似乎是等待着界明城的惩罚。看着它可怜巴巴的样子,界明城的手慢慢落下了。是啊,也不是倏马的错,再通灵性,它也不过只是一头野兽而已。四月的病还是应该为他落下的吧?
见界明城的面色缓和下来,倏马的脸又凑了过来,它轻轻呼噜着拖了拖界明城的袖子。
“你说怎么办呢?”界明城苦笑着问倏马,他只知道些最粗浅的医术,而四月的情况显然不是他所能明白的。这寒天冻地,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找不到啊?!
倏马又拖了拖他的袖子。
界明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夜北大地是倏马的地头,它莫不是有什么想法吧?
疾行,还是疾行。倏马远远地把白马和夜北马抛在后面,朝着正北的方向前进。
已经没有路了。从那道山坡以后,畜群就各奔东西,大地上只有纷乱的看不清楚的行迹。界明城希望自己的白马能够分得清楚自己的去向。夜北的太阳似乎落得特别的快,依稀已经有雾气升腾起来,黑夜就要来临。即使白马和夜北马还有足够的体力,它们也会很快失去倏马的踪迹。
“要生火啊。”界明城的怀中还是冰凉的,他急迫地想,终于开始担心起夜北马身上驮着的给养辎重来。
“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呢?”界明城喃喃地问倏马,他抱紧了四月,生怕倏马的颠簸震动了她。
“一棵树。”
界明城心头猛一跳,差点把四月都丢出去。是四月的声音!他低头看四月,四月仍然微微闭着眼,面色还是苍白如故,可他清晰地看见四月弯弯的嘴角上的笑意,比先前要清楚的多的笑意。
“你醒了?”界明城惊喜交加,只能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来。
“你醒了!”他高兴地大喊。
“一棵树。”四月低声重复。
“什么一棵树?”界明城糊里糊涂的,他的心已经被喜悦占领。
“不知道啊……”四月睁了睁眼,酒红色的眸子迎上了界明城的眼神,“倏马说的,一棵树。”她随即闭上了眼,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喷在界明城的脸上,也是冰凉的。可界明城觉不出来,他只是笑吟吟的,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问题。
倏马又在上坡,速度慢了许多,也稳健了许多。他松开控缰的左手,把裹着四月的斗篷又仔细地塞严实了些。
“什么一棵树呢?”界明城松了一口气。四月醒了,什么一棵树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倏马的脚步忽然停下,落日的红光汹涌地撞进了界明城的眼中和怀中,到坡顶了。界明城抬起头来,忽然愣住。他深深呼吸一口,轻轻摇晃了四月一下。
“四月,你看,好大一棵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