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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斩鞍 当前章节:44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3:09

天色才刚发白,人们就都爬了起来。没有人能睡踏实,那低沉的雾笛般的吼声在梦里也仍然缠绕着他们,晨光里的脸庞显得疲惫但却激动。云铁树希望大家可以睡得踏实一点,对付未知的对手需要更好的体力和更清醒的头脑,但是他也没有责备不安的猎人们,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有睡好。日出后一两个时内不至于起雾,他希望队伍可以尽快启程,在浓雾里邂逅一头怪兽大概是猎人们所能想到最糟糕的事情了!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猎人们和界明城都上了马,他们试图腾出装载物资的马匹给修士们,却被拒绝了。

“我们跟得上。”给重自信地说。

他说得对,长门修会的修士们比所有人都更善于行走,每次夜北马的小跑都把修士们甩得无影无踪,可是一旦地面变得坎坷,修士们又会很快象影子一样的跟上来。

尽管没有起风,界明城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清晨凛冽的寒气扑在脸上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想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以免妨碍了视线,所以只能不停用手捂着脸取暖。猎人们也在重复这样的动作。不时有冠鹿和雪兔从队伍前方惊惶失措地窜开,没有人取弓射击,连细犬也保持了足够的冷静。猎人们暂时放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动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只知道现在出现的都不是那个“什么”。他们鹰一样的目光在山林间扫视,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踪迹。猎人们原本期望能在半个时辰以内就找到怪兽的痕迹,因为昨夜它听起来是那样的近,即使经验丰富的云铁树也认为那吼声是在十里以内发出的,但夜北马一个多时辰的快步也没有把他们带到怪物昨夜落脚的地方。一直都没有再下雪,要是那“什么”真的在雪地里停留过,应该非常容易发现。

“到底是什么呀?”每个人都在猜测,可每个人都不说出来。这样诡异沉重的气氛让界明城觉得压抑,他忍不住伸手把背后的六弦琴拉到面前,伸手拂拨。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猎人们对左杀死大风和土伯的技艺评论纷纷,没有人询问左为什么要去屠龙,而这,才是整个故事的关键。

当琴声忽然响起的时候,溪谷中的一团雪猛地飞起,冲着界明城撞了过来。那是猎人们的目光探察过的区域,界明城不曾提防那里还会有什么意外,雪地里猎人的眼睛比他自己的更值得信赖。他的右肘在那个刹那撇开斗篷,手腕一抖,明亮的刀光已经流泻了出来。可还是慢了,臃肿的六弦琴妨碍了他的动作,他的左手才刚把六弦琴拨转方向,那团雪就结结实实地撞在琴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界明城看也不看,反手归刀入鞘,接着闪电般伸手接住那个大雪球。惊呼和叫好声这才响起。原壮催马过来,看着界明城苦笑着递出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倒霉的白马鸡,被琴声吓昏了头撞上来,结果又被琴弦割断了喉管。

原壮把白马鸡举起,大声说:“早餐有点着落了。”猎人们看清了他手里地东西,不由哄笑了起来,就连几个修士也露出了笑意。爆发的笑声震得树梢上的雪也扑簌簌直往下落,气氛顿时又变得轻松了。

只有黑瘦修士在指点给重:“生命无常,如露如电,那又有什么可笑的?”给重一惊,连忙收起了笑意。

“弹琴就能抓白马鸡,咱们要是吹笛子不是就能抓怪兽了吗?”小四笑嘻嘻地说,把雾笛在手里抛了抛。

“去你的,还不知道谁抓谁呢!”原壮捅了他一下。

界明城心里却是一动,他望着云铁树,老猎人也是眼睛一亮。昨夜不让小四吹笛子是因为意外,可今天既然大家是出发去找那怪物,不如引它下来,以逸待劳。何况太阳又是很好,这样走下去,不多时就该起雾了。界明城对狩猎其实并不热衷,但是香螺溪断水还有那怪兽的吼声却极大唤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很想看看。

小四站在干涸的溪中断断续续地吹着雾笛,笛声果然很快得到了回应。鹰嘴岩的方向再次响起了浑厚的吼声,过了片刻,那吼声就开始向这边移动了。加上小四的人,队伍中一共有十二个猎人,他们埋伏在溪谷周围的石缝隙里。界明城借了一张弓也伏在溪边。猎犬和修士们被远远打发到了树林子里,免得“碍手碍脚”过早惊动了怪兽。

吼声越来越近,那东西在大约两三里远的地方停了好一阵子,可能是听出雾笛声和自己的吼声毕竟不同,就那么好一阵子没有了动静。猎人们正在迷惑着,听见上方的溪谷里一阵乱响,它没有忍住,终于还是下来了。

界明城的眼睛盯着溪谷的转角,他似乎感受到当年左在面对土伯前的紧张,回首看了一下,猎人们的脸色凝重,引弓的手都已经握得发白了。当他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它。

那是一头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大约有十头烈鬃熊那么长的身躯覆盖着银色的鳞甲,在刚刚依稀升起的迷雾里焕发着彩虹般的光彩。它的身体这样大,以至于四条腿看起来又短又粗,可实际上它比界明城的白马还要高两倍,粗大的尾巴不停轻轻摆动着,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优雅和温柔把被它践踏过的雪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难怪人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它细长的脖子上顶着同样纤细修长的脑袋,头顶长满银色的大角,青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温和地注视着猎人们。因为它的视点这么高,所有人的藏身处都一览无余,人们悻悻地直起身子,把弓箭对准了它。没有人射击,这家伙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又那么漂亮,猎人们不知所措。

“是什么?”有人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只是那么傻傻地站着。

那东西一个一个仔细打量着猎人们,确认其中没有同类以后,它忍不住发出一声失望的长吼。排山倒海般的重低音震得每个人的心都停止了跳动,离它最近的小四“吧嗒”一声把雾笛落在了地上。随着吼声喷出它的长嘴的是一股白气,即使远远注视着,界明城也能感觉那白气的寒冷。白气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薄雾都凝结成了冰凌,掉在冻硬了的雪面上,发出好听的撞击声。人们看着白气经过小四的身体,似乎能感觉到小四身上每一丝热气都被完全吸收了,这个过程是瞬间的,但又象放慢了的动作那样清晰可变。当吼声结束,所有人都知道,小四完了!

沉默了片刻,云铁树才反应过来。

“射死它!”他激怒地叫道。

猎人们的利箭嗖嗖尖叫着向那东西飞去,那么近的距离,猎人的射击强劲而准确,包含着愤怒和恐惧。但是所有的箭在碰到银色鳞甲的时候,都被轻轻弹了开去。对于突如其来的攻击。那东西显得很吃惊,它后退了两步,大张着嘴,似乎又要吼叫。界明城举弓略瞄,手指一松,一支长箭就钉进了它的嘴里,那东西顿时疼的大吼起来。响亮的吼声把猎人的手都震软了,射出去的箭也变得歪斜无力。出乎意料的是,那东西没有进攻,转身一跳,足有三尺多高,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扭,落地时已经转了方向。它回头畏惧地望了界明城一眼,飞快地逃走了,跑得有狂奔的夜北马那么快,尾巴也不再顾得上打扫痕迹。

猎人们奔向小四,修士们也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云铁树扶着僵硬的小四,期望地望着黑瘦修士。长门修会的修士总是知道那么多事情,或许可以把小四救回来也说不定。界明城明白他们的心意,可是小四的眼珠都已经碎成了冰渣子,应该是没救了。果然,黑瘦修士略看了看小四,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呀!”有人在悲楚地大喊,恐惧象毒蛇一样吞噬着每个人的心。

“我想,”黑瘦修士缓缓说,“可能是专犁!”

“专犁?”界明城迷惑地说,“那不是暗夜森林里的生物吗?”

“所以我不能肯定。”黑瘦修士说,“但是它的形貌很象书里描绘的专犁。”

“什么是专犁?”云铁树提高了嗓门问。

“一种喜欢打地洞的动物,”界明城说,其实他知道的也很有限,关于专犁的记述是很稀少的,“它们生活在温暖的地穴里,每天都需要很多的热量,否则会被自己体内的寒气冻死,专犁的每个骨节里都有一粒散发冰寒之气的明珠。”说着说着,他犹豫了,确实很像今天遇见的怪物啊!

“它可以被杀死吗?”云铁树问,他不动声色,但是界明城可以体会他的愤怒。

界明城摇头,看黑瘦修士,修士也摇了摇头:“不知道,也很少有它杀死人的记载,实际上它们不好斗,杀人也是无心的。”

“不好斗?!”原壮讥笑地说,“好一个不好斗!”

猎人们稍稍讨论了一下。专犁的强大让所有人畏惧,可是手足一般的朋友就死在自己面前,猎人们觉得不能不报仇。界明城那一箭证明专犁起码是可以被伤害的,更何况,“专犁的每个骨节里都有一粒散发冰寒之气的明珠”。要是可以杀死它,也许几年都不必再出来冒险,小四的家眷也可以得到很好的抚恤。他们一致赞成去追杀收了伤的专犁。

界明城对这个生物仅仅怀着好奇,可它呼吸之间杀死了一个精壮猎人的事情让他觉得困扰。它开始杀人了!那么强大的生物对这里的居民是很大的威胁,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猎人们。

“生是欲望,复仇是欲望,杀戮是欲望,安逸是欲望……”黑瘦修士忧郁地说,但他还是带着学生们跟上了猎人的脚步,“我们既然生为人,总是要经历这些欲望的,然后方得以解脱。”他忽然停下脚步,对修士们说:“我们要一起去。但是在专犁面前怎么做,要用心去寻求,你们要明白这一点。”

树林里传来一声冷笑,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原来长门修会的夫子也不过是一群妥协的懦夫。”

界明城一夹马肚,白马一溜小跑地赶向出声的方向。白桦树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影,随着马蹄声近,她从容地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猎手,她的白木弓和狼牙箭说明这一点,但她长得不象。没有猎手可以在恶劣的野外生活中保持她那样白嫩的如同初雪一般的肌肤。她站在已经起了薄雾的树林间,就象一团明亮的光,晃得界明城不能逼视。

一直到以后界明城也不能回忆起初见四月时她的模样。他只知道她是美丽的,他记得她银色披练一样倾泻到腰间的长发,红色的眸子亮得象暗夜里的灯火,他还记得四月讥讽的笑容,弯弯的嘴角和深深的可以淹死他的目光的酒窝,其余的他就想不起来了。

“你穿得是一件白色的袍子”界明城后来用力回想着说。

“不对。”四月又露出了深深的酒窝,“我穿得明明是灰色的鼠皮马甲啦!你这个没记性的。”她不满地嘟着嘴敲着界明城害羞得发红了的脑壳。

但是界明城的记忆里,四月就是一团白光。他还记得的就是四月的歌声。

“你还会唱歌是吧?”四月挑战地站在界明城面前,她的声音充满不屑,可界明城听着却是温暖柔和的,象梦里听见的一样。“还是屠龙的。你们这些人啊!全都是一样的,以为自己是什么?!!”

她说着,转身又进了树林,手里拧着从糊里糊涂的界明城手中抢过来的马鞭,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她在歌唱,歌声是那么甜美。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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