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的事情,鹿夏生并不太懂得,只是默然被父亲牵着,在平坦至于空旷的石板路上慢慢地走。道路两边的田地离得很远,只能望到一带低矮的禾黍影子,在轻风中起伏不定。充满了威严的大山在对面不断逼近,山顶沉沉的积雪压成一条边界,割开了人间天上的联接。那青灰色的影子兀立欲扑,仿佛要把他压在下面,永远也不再放出来。
鹿阿材没有注意儿子的小心思,心里翻来覆去只是计较。钟老板对于兵变的说法,让他对从军有了更深的忧虑和惧怕。一大一小两个身形在起伏的山形里沉默着,缓缓没入了峰中的缝隙。两峰逼仄的夹峙间,仍有平整的石板绵延伸展,依着山脚划出婉转的弧线。四望都是高大的青枫白桦,枝叶似是臂掌,只在指缝里溢下细碎的光斑。
爬了几里远近,山势渐陡,夏生胸中憋闷,喘息急促,回头去看村子,却已被掩映的山势阻了目光。转过眼前的山壁,倏忽现出一片平整的旷谷,望处一览无余,竟似比南岭村所占的地面还要空阔。四周群峰耸立,如成拱卫,守护着静谧坦荡的盆地。前方的道路已换由光洁如玉的石材铺就,云雾间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遥遥地有一些宫殿似的建筑,灰顶白身,沉沉倚傍在擎梁山葱茏的背景里。
夏生猜想那就是村人们口中肃穆的的王陵。以前父亲从来都禁止自己走向这个方向,听钟老板的口气,似乎陵寝的主人是一位四方驰骋的英雄。他不禁开始想象宫殿里沉睡的君主该是什么模样,曾有过何等叱咤风云的事迹。他是不是已经成了垂暮的老人?陵墓中有没有埋藏着金光闪烁的宝藏?少年人的好奇让他忘了害怕,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逐渐靠近的庄严殿阁。
蓝色天幕上阳光的角落里,有许多暗淡的影子悠悠移动,光色斑斓,在平滑如镜的白石上照出了点点圆晕。以前夏生抬头看天,总被那异色的光华带起虚妄的念头,似乎是来自冥冥中的什么消息。后街的然然总爱炫示自己在临河镇私塾里听来的学问,说那些星星都是天上的神明,可以左右世间的祸福,夏生却从来不信。世上如果真有星星一样多的神,自己为什么一个也没见过?
鹿阿材不敢在神道正中行走,拉着夏生走到旁边。石雕的凶恶神兽在身边次第而过,无不作着端严的形貌,夏生不认得那些石兽叫什么名字,想去摸一摸,又不大敢。
眼前立着一座层栉飞檐的石坊,当中写了耀目的金字,夏生却不识得。高大的台阶平地而起,他踮着脚尖想看上面有些什么,拼命扭着脖子,像一头被无形的手掌提起的鹅。鹿阿材却带他转了个弯,走向右首一条不起眼的侧路。尽头是个不大的院子,也作陵区的形制,萧疏地种着些草木,已经颇显破落。
鹿阿材站在黑漆剥落半开着的门前,不敢便进,略带紧张地打了打门环,屏着声气。却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大叫:“是谁呀?”顷刻间穿透了整片陵墓的肃穆沉静,仿佛远处有鸟雀也扑棱棱惊得飞起。门板后面倏地探出一张脸来,恰在夏生的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夏生下意识退了一步,定睛瞧去,才看到那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一身半新的红布衣裳,脸上也红扑扑的,两个辫子带着向上的弧度顶在脑后,刘海稀疏地遮下来,嘴角微微上翘,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瞪着自己,却像是一直躲在门后。
不知怎么,脸上腾的一声发起烧来。一个鲜活的少女忽然跳进了他生命的轨迹,让他不禁有些失措。
那女孩眼光在父子两人之间上下转了转,忽地大叫起来:“师父!有人来!”复又吓了夏生一跳。他性子喜静,平日里最多和村里几个玩得来的男孩在一起,今天却见到一个如是活跃的女孩,平白更是拘谨。
女孩细细打量他,忽见他眼睛微红,嘻嘻笑着问:“怎么你哭啦?还是男孩子,真是不害臊。”
夏生脸上热得更红,嗫嚅着辩解:“谁哭了……我……只是沙子迷了眼睛。”那女孩还待再问,却听身后脚步声响,知道是师父出来,一扭身扑了过去。
“这不是阿材么?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夏生听得一个苍老的语声沉沉响着,好奇地往院子里探头探脑。一个高大的灰衫老者站在庭前,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眼光也颇为冷定。他两鬓黑白夹杂,蓄了长须,似乎只有四十几岁,又似乎已近七十,脊背倒是挺得笔直,标枪般立着。
鹿阿材面露踌躇,却不进院子,叫了一声“王大人”,用手推推夏生后背。夏生跟着叫了,心里却颇奇怪。以前村里来的那些大人,一个个衣服光鲜神情得意,威风凛凛众人拱卫,一向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的,却没有谁像这王大人一样穷酸。看他头发半白,神情淡漠,住的地方也毫不起眼,只像是个落魄倒霉的老头,哪里是一个大人的模样。
果然那王大人便微微苦笑:“只是个守陵的官,却也成了什么大人。阿材不要拘谨,有什么话进来再说。”看夏生悄悄盯着自己瞧,也不生气。那女孩藏身在师父身后,眼光却一直随着夏生猛看。
鹿阿材依然不肯进门。他以前做王陵的戍守,虽然只是挂名,与这陵守究竟接触过几回,又接了他一些木匠活计,因此才算认得,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交情。此刻手中拿不出什么东西,却有大麻烦事要托与人家,着实觉得开不了口。斟酌再三,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王大人,那户甲征兵令,想必您也知道……”
王大人微微颔首:“今上不知恤民,苛政如是,实非兴国正道。”
鹿阿材不敢接他讥评时政的尾音,一味续说自己的话:“这次王命一下,户户都不能免,我去服兵役并不打紧,只是孩子还太小……我想来想去,只有求您照料他才能踏实,等我役满回家来接他,定会重重报答您的善心。”话顿了顿,却看不出王大人脸上有意还是无意,“我……我知道您是从都城里来的,学问很好,也想求您指点指点这孩子,让他能有些出息,不要像我们这些村里人,只能去填那兵缺……”
虽然说完了请求,心下依然忐忑,恐怕听见拒绝的话,急忙把手中满满的口袋递了上去。“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去年存下的一点苞谷,算是孝敬您老的礼物……”
父亲说话的时候,夏生低着头,只是静静地听。目光略偏,看见那打开的袋口里露出一粒粒黄澄澄的苞米,还是自己昨晚细细筛了出来的,心中悄悄泛起酸楚。来这里之前,父亲自然和他交待过要把他送与别人,该哭也都哭过了。眼里有些湿气,却顾及刚才那女孩的嘲笑,咬住了嘴唇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那王大人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难为你想得出让孩子来投奔我。恶法流毒,竟至于斯,不可不说是当权之过。——孩子,你叫什么?”
鹿阿材听他口气,如此便要答允,心中酸涩,却也高兴,急忙又推了推儿子。夏生老老实实地说:“我生日在六月,所以叫夏生。”
那王大人走了过来,抚了抚他头顶。夏生抬头便见两道醇和的目光望着自己,如有一只柔软的手探到了心里,想要掏空所有的难过,忽然生出些暖意,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急忙扭头去看那女孩,却见她神色也颇伤感,并不曾因自己流泪而嗤笑。
王大人对鹿阿材道:“是个乖孩子。你把他留下吧,正好跟阿笺做伴。”
鹿阿材千恩万谢,急忙把背后的包袱取了,让夏生抱在怀里。“夏生在这里要听话,知道么?爹出完了远门回家就来接你。”
夏生看着父亲的脸庞点点头,却哭着说:“可是钟老板说那些羽人会飞,爹你要是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鹿阿材喉头梗住,无言以对。王大人听到“羽人”二字,一直淡漠的神色也动了一动,插口说道:“羽人心地善良,及于草木,你爹不会有事的。”
夏生半信半疑,又大着胆子问:“那他们为什么要造反?如果他们不造反,爹就不用走了。”
王大人神情悠远,遥望着山间的岚雾,仿佛想起什么前事,负着双手缓缓道:“造反又岂是他们愿意的。夏生你想一想,如果有人上你家去,欺负你和你爹,占了你的房子,抢走你家里的粮食和物件,又要你们给他做不给钱的苦工,你要怎地?”
“那怎么行?”眼角尚有泪珠,夏生已叫了起来,“我要拿家里的斧子打他们去,把东西抢回来。”
“那就是了。”王大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夏生小小的脑袋里隐约间懂得了什么。他不容别人随便欺侮他和他爹,山那边的羽人或许也一样,他要去把东西抢回来,羽人大约也会。似乎羽人们并不像原本认为的那样讨厌和凶恶。可是,害得爹去当兵的罪魁祸首若不是那些羽人,又是谁?
鹿阿材再向王大人鞠了几个躬,声音颤抖地道:“既然这样,夏生就拜托您多多关照。”奋力转身要走。
衣襟上有力拉住。转头看时,却是夏生的小手,紧紧扯着粗麻布衣一角,细弱的指节惨白,仿佛想从那些皱褶攥出水来。鹿阿材心下一软,俯身抱了抱儿子,把小小的身体狠狠揉进怀里,感觉着微弱的心跳和细碎的喘息,片刻间又咬着牙关放开他起身。襟上拉力还在,他只得伸手过去,掰开了儿子的手指。
“夏生,爹总是要回来接你的。男孩子要坚强点。”
鹿阿材说完,急忙大步离去,不敢再看夏生的表情,一口气走上了陵前的神道。忍不住又回身躲在神兽石雕的缝隙里偷偷张望,依稀看到黑漆门板前抱着包袱的小小身影,正不知所措地呆愣在那里,这个农村汉子终于红了眼睛。
夏生紧紧抱着包袱,仿佛那是与父亲之间最后的一点消息。空旷的陵道上闪着灼人眼目的阳光的反射,白得让他看不清父亲的身影。记忆里那个宽阔的肩膀正离他渐渐远去,慢慢在天地尽头的光线交错里溶化成踯躅而行的黑点,终于再也不能看见。
一缕尖锐的寒冷刺入骨髓,顺着脊柱倏忽流散。夏生张口欲呼,却没法将胸口的憋闷畅快地吐出来,只能颤抖着靠在门上,哽咽着失声的哭喊。
正哭得浑身无力,臀上突然被重重踢了一脚。心里的难过变成了无穷火焰熊熊燃起,头脑中涌上许多愤怒的叫喊想要发泄。夏生耸身跳得老高,转身大吼道:“干什么?”
踢人的正是那红衣女孩。她细细的眉毛拧皱成一团,黑眼睛直瞪着夏生,丝毫不显惧意。
“哭什么哭,你是不是男孩子啊?”
夏生猛地止住了眼泪,心里有些惭愧。然而伤感依然不安分地翻滚着,嘴上不自觉又顶了回去。“又不是你爹要走了,你懂什么。”
女孩听得夏生的话,嘴巴委屈地一撇,恨恨地捶了一下门板,大叫道:“你才是什么也不懂呢!”眼泪在眼睛里转了几圈,又嚷:“你还有爹送你过来,我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呢。”
夏生突然间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很是抱歉。他没想到这个大嗓门充满活力的女孩并不是无忧无虑的,也有和自己同样的难受,——或许比自己更难受一点,因为自己有爹,她却没有。自以为是大孩子的他觉得应该说些安慰的话,急忙胡乱抹了脸上挂着的眼泪,挠头琢磨措辞。
女孩却不给他弥补过失的机会,一时发起了小小脾气,略带粗鲁地推搡夏生和他怀里的包袱。“讨厌鬼,你回家找爹去吧,我才不要你住在我家里!”
夏生被她推着退了两步就站住了。女孩的力气不如他,没法再推他更远,不依不饶地在他胸前捶打。他只好看着怀里扭动着发怒的红色身影不知所措。手忙脚乱间想起钟老板塞在怀里的糖,结结巴巴地说:“别……别生气了……我给你糖吃算作道歉行不行?”
女孩倏地离开了他的身体,站开了两步。“你以为凭那小小的糖,本姑娘就不气了吗?”嘴上口气丝毫不松,手却张开着伸了出来,“我才不稀罕呢!”
夏生有点糊涂,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还是不想,从怀里掏出两颗被体温炙得有点热的糖果,还没放到她手心,已被她夹手夺去。
“原谅你了。”女孩的眼眶里还有没褪净的泪水,调皮又狡猾地微微笑着。“这下不难过了吧?”
夏生的脸又红了。面前的红衣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嘴角夸张地上扬,仿佛一只餍足的猫,带着得意的神情,虽显狡猾,却又对自己很是关心。胸口暖暖的,好像确实不那么难过了。他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只能盯着她傻傻地笑。
正屋当中挂着中堂字画,一带山石掩映下长着几棵兰草。屋子虽不敞亮,倒有一股似有似无非兰非麝的香气。夏生四下转头,却不见摆着盆栽或是熏香。
“令尊既把你托付于我,我须得忠人之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小丫头叫做云笺,你们正好做个玩伴。”王大人捋着胡子,缓缓说道,“我在此地守陵,乃是带罪,真名不得泄露。你不要叫什么王大人,可以叫我野耘先生,若是你投在我门下,那时叫师父便可以了。”
夏生记得父亲在家里谆谆嘱咐,要自己跟这人好好学一些本领,当下恭恭敬敬站起来,行了一个礼道:“我想拜您做师父。”
王野耘点点头。夏生跪倒在地,认真磕了三个头,算是行过了拜师的礼仪。站起身来,见面前一双白嫩的小手端着杯茶递给他,右腕上一串青莲石手链轻轻摇晃,盈盈的淡紫色似如流水。抬眼一瞧正是云笺。
“我……我不渴……”夏生局促不已。
云笺笑得东倒西歪,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茶水。“呆子!谁说是要给你喝,去端给师父。”夏生这才知道闹了笑话,脸色涨得比云笺的衣服还要红上几分。
王野耘笑问:“乖孩子,你今年几岁?”
“六岁。”夏生颇觉羞赧,努力低了脑袋,认为自己这么大了还不晓事很是丢人。那边云笺兀自笑个不停,拍手叫道:“六岁?那不是和我一样大吗?怎么你却这么呆?”
夏生被挤兑得七窍生烟,赌气不去理她。王野耘喃喃道:“你是六月生,阿笺也是我六月间救起来的……”
夏生不知其意。云笺急忙跳着脚抢白,一对辫子也跟着忽悠乱颤:“师父!他这人这么呆,哪里有我懂事。咱们不要按年纪排大小。”抢上前去重重拍了拍夏生肩膀,“呆子!我在师父这里六年啦,你还不叫师姐?”
夏生见云笺气势虎虎地瞪着自己,仿佛志在必得,恐怕不遵她的意思会惹她发火,赶忙叫道:“师姐。”云笺颇为得意:“师父你看,他也答应。”
王野耘摇摇头,“阿笺,你不要欺负夏生老实。夏生刚过来咱们家里,你要好好照顾他,才能当他师姐。若是仗着嘴上伶俐占他便宜,那是当不了的。”
云笺不服气:“我哪里不照顾他,以前总没有人和我玩,现在看他这么呆头呆脑,想逗逗他罢啦。逗完了,自然就照顾他了。”夏生听她这么说,有意讨好,连忙也说:“师父,我什么都不懂,便叫她做师姐吧。”
王野耘看着云笺忽闪忽闪带着盼望的黑眼睛和夏生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好吧,就依你们两个。那么做师姐的先带师弟去后面房间里放了包袱吧?就让夏生住你对面。”
云笺心花怒放,满口答应,拉了夏生便走。夏生只觉一只软软的小手握到了自己手上,想起刚才端着茶杯的那一双白嫩,心中悄悄一动。忽然间想起自己的手长期用来攀树爬墙挖坑填土,害怕云笺过后发现了要发脾气,暗下决心将来要好好洗手,云笺却全没注意。
少年人好新奇,夏生四下打量,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姐,那堂屋里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云笺晃着脑袋,故作饱学:“你想知道,那也不难。——你还有没有糖?”夏生从怀里掏了。她一把抢过,凑近夏生耳边悄悄说:“你看到堂里那幅画的落款了吧?那是师父画的。”
夏生怕云笺嘲笑,不好意思说不识字,略略点头糊弄过去。云笺益发压低了嗓子,神秘地说:“咱们师父本领可是大大的,他画出来的画都可以成真,那画上有兰花和别的香草,所以能发出香气。若是画一只老虎,夜里是会吼出声音来的呢。”
夏生自小在南岭村里长大,从未听闻这样的神奇本领,看云笺表情严肃,立刻便相信了,对师父的崇敬猛然间生出许多,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潦倒的犯罪官儿。忽听见背后有人说道:“小丫头又在随口胡说!”
云笺见是师父来了,吐吐舌头不再出声。王野耘对夏生道:“那画是我早些年画下的,当时常用的还是云陆城里特制的芸香纸,那纸的原料中掺进了多种香料花草,香味可以持久数十年不去。阿笺素来调皮,你不要信她随口编的谎话,将来说给旁人听了,师父可变不出会叫的老虎图给你圆谎。”
夏生茫然去看云笺,见她飞快地冲自己做了一个鬼脸,顺手把糖塞进了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