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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莫雨笙 当前章节: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8:07

“瞧你那个时候,多么的呆呀。”云笺拍着双手,唧唧咯咯地笑。

夏生涨红了脸不做声,自己也羞得要找个地缝钻下去。在十二岁上回溯六岁的自己,莫名地撩拨起了异样的感觉。面前地上平放着花纹繁复的铜镜,还在不停回放当初的影像。

那镜盘上不单围绕着藤条般屈曲的绿痕,还有些古怪的文字符号,不知是什么人的镌刻,表面看来锈迹斑斑,连人影也照不清楚。可是夏生心中念及父亲,双手仅仅在那怪字上摩挲了一下,便有氤氲的水汽从镜面上弥漫开来,结成一层浅淡流动着的光幕。镜子像是活了,不断将光线和色彩任意地拼接搅动,似乎在酝酿着海市蜃楼的奇景,没过多久,上面竟逐个凝出了夏生熟悉的人物和屋舍,一幅幅画面鲜明地跳跃着,不但与过往的记忆分毫不差,连声音都惟妙惟肖。

夏生愕然地瞪着眼前的景象,立刻被吸引了神志,一直随着镜子的表演专注地回忆。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陵前的石阶上,头挨头地凑近了,像是在看一场戏文,可是戏中人们却不是陌生的扮了装束的戏子,而是当时的自己。心思忽喜忽悲,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云笺津津有味地瞧着夏生专心致志的表情,献宝一般兴冲冲地炫耀:“怎么样?厉害不厉害?”

镜中的景象其实早已过去,若不是托了这幻觉的福,云笺早便忘记了一面之缘的鹿阿材的长相。可她向来清楚夏生并没有淡忘过分毫,在陪她玩耍的时刻,依然惦念着远在天边的父亲,只是口严,不说罢了。这镜子便是为此才从师父稀奇古怪的收藏中大着胆子偷来的宝物。虽然不可避免地要挨上一骂,然而为了让那个始终老实巴交的呆子能有片刻的活跃,被骂一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云笺觉得,忽然又能重温比现在还要呆的夏生,还有那个时候逗他安慰他的自己,似乎已成了他人包括师父都没法插足的秘密。

夏生心中感激,忙问道:“师姐,这到底是什么宝贝?”

云笺得意地翘了脚,圆眼睛盈盈闪亮。“这镜子的名字我不知道,可是师父常常用它,我偷看了好多次。似乎只要心里想见谁,摸一摸镜子就可以见到。这不是见到你爹了么?”

夏生想见的,其实是现在的父亲,而不是过去。每每在夜里醒来,总想知道鹿阿材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当兵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对夏生来说,除了师父,父亲的身影最是高大。听人说当兵打仗的时候,都会穿着铁甲,骑着高大的战马,手上持着明晃晃的刀枪,那么爹的样子,一定很威风吧?

时候又已经是深秋了,擎梁山顶那白色的边界已经悄悄移向了山脚。陵寝的石牌坊上,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个不停。夏生被师父教着识字,已经读了许多本书,认得牌坊上写着“万古昭宁”,背面则是“千乘隆仪”。他也开始学书法,学算学,学下棋,还自个琢磨出了做陷阱打猎的本事。他觉得这些功课都很消磨时间,应该足以支撑到父子团聚的那天,可是日子分明已经过去了六年那么久,还是没有鹿阿材归来的端倪。

积满白雪的峰顶之后,就是那些羽人们的居处。听师父说,那里叫做擎梁半岛,气候虽冷,可是生长着许多参天的大树,宽敞的枝干交叉堆叠,遮蔽了太阳。羽人们像鸟一样,既能到天空飞翔,又在树上搭了房子睡觉,有些树上大得可以装得下整个村子。如果父亲到那里去打仗,迷路了回不来该怎么办?

王陵是个神圣却死气沉沉的所在,除了时有规格不一的队伍自都城来上祭,此外一无波澜。不用读书的时候,除了停放灵柩的地宫无路可到,夏生早被云笺领着逛遍了宣武王陵的内外上下,把那些殿阁廊柱看得熟烂,再也不会说出“这花纹刻得竟比我爹还好”一类少见多怪的话。

若是无聊起来,两人却不敢在王野耘的院子疯魔胡闹,只好爬进左近的山坳里去,不知荼毒了山上多少生灵。云笺此前只和师父相依为命,并不知同龄人有些什么玩意,夏生便把他和村里男孩素知的法宝们逐个教与了她。从那时起,云笺也开始大呼小叫地耍起弹弓,翻墙爬树,打鸟挖蝉,一道红云也似的身影穿插来往,看得夏生眼花缭乱。

两人日常最大的乐趣,不过是在山中捉些动物回家,当作宠物养着。开始是些兔子松鼠之属,捉到了便由夏生先行养熟,再供云笺小姐消遣逗弄。那些小动物换了主人,却无一不在三天内便一命呜呼。云笺大不服气,此后指挥夏生去捉的动物越来越命硬耐养,可她却连在山后溪里捉到的乌龟也给养死了,自此更是怨愤难平。

自从进了山中,南岭村那一堆土黄色的破落建筑,便像是与王陵割裂开来的两个世界,渐渐地淡出了夏生的生活。即便站在石牌坊前的台阶上眺望,也只能看到四围青葱山势的屏障,视线到不了山谷外面。仿佛天地间本来只有这么大,在远方缝合成一条灰沉沉的边界,只有他们一老两小三个人,一直这样相依为命。

最初的时候,他还时常跑回去打探父亲的消息,可是村里的人一下少了好多,不知道是否全都去应了那见鬼的征兵令,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儿。夏生往常玩得最熟的锤子珠子几个人都搬了家,只剩下废弃的旧房子上着大锁,再也没处寻找。原先在村子里住时,夏生时常被锁在家里,不曾有什么广泛的交际,仔细算算,依然认得的大人勉强还有个钟老板。可那是个大财主,他哪里敢去找他。

或许他与过往最紧密的联系只是杨大胆了。杨大胆既然做着独轮车送货的生意,每每也往陵区里送些粮食和日常用品,夏生便缠着他打听临河镇来的消息。可杨大胆素来是躲着官兵走的,即便有什么官面上的消息,他也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约略听闻村里的一拨戍卒并没被发配到山的那一边去作战,而是驻在燕国南疆的关城里,防备叛军的滋扰。可也不是个准信。

溯往的影像有时而穷,镜子上的回忆渐渐稀薄了,终于寂灭。夏生出神半晌,心里不甘,扑到那镜子旁边,用力摩挲花纹,想要再看些别的。可是即便两手把铜镜磨得烫人,来来去去的景象还是同样的一段,只有他与父亲那场分别,一无其他,仿佛那就是鹿阿材在世上最后的表演。

“师姐,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想看什么就有什么吗?”夏生搓得两手通红,皮都要破了,只好委屈地问。

云笺虽然比夏生见多识广,却也不明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这个镜子只能看见过去,没有现在和将来的事……”

夏生颓然地住了手,有些沮丧。忽然在脑子里想到了些什么,反复计较了两回,兴奋地说道:“师姐……如果它可以看见过去,你……你会不会看到自己的爹娘?”

一个问题竟然说得云笺愣了。她自小和师父长大,对于爹娘的情分其实很淡,虽然偶尔想起自己这样孤零零的身世,也不像夏生那样总把父亲放在心上。以前从没转过念头,竟可用这镜子,寻找自己亲生爹娘的线索。一时心脏砰然作响,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恐慌。

女孩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闷头想着,表情有些苦恼紧张。不论如何,试一下总没有坏处吧?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嘀咕着怂恿,让她起了从来未有的希望。云笺犹犹豫豫地踱到镜子旁边,试探着伸手,在镜子的花纹上碰了一碰。

可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不像夏生那样,只要有了目标,一个轻轻的抚摸,就能映出虚拟真实的光幕,看到自己的期盼。夏生呆呆地问:“师姐,这镜子是坏了么?是不是我……我刚才磨得太用力了……”

云笺抿着嘴唇摇了摇头。“这样儿的宝贝,一定是要有星星的魔力才可以使用。可能是魔力刚才用光了,所以就不能用了。”

“星星的魔力?”夏生仰着脖子瞧了瞧头顶漂浮的光点们,不明所以。

“对的,”云笺得意地点头,又开始卖弄胜于师弟的学问。“很小的时候师父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提到过一些很厉害的秘术士,说他们在九州四方游历,有过很多很多英雄事迹。秘术就是用口诀借用了天上星辰的力量,释放出各种各样神奇的招数,这个镜子这么厉害,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

夏生听得很是惊奇。“那么这个镜子,借用的是什么星星的力量?”

云笺歪头琢磨了一阵,两条辫子上上下下地颤悠。“我猜可能是密罗吧。”

“密罗?”夏生不解。

“你怎么连密罗都不知道。”云笺着恼,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密罗也是天上的星星,很漂亮的绿颜色,三角形的。师父说过,密罗的魔力会带来幻觉,让别人看到本来没有的东西,好像所有事都真的发生过,看得见,摸得着,那不就跟刚才一样么?”

可那不是本来没有的东西,不是幻觉,都是真正发生过的往事。夏生半信半疑,恐怕拂了师姐的意,腹诽不敢说出口来。云笺倒越想越觉自己猜得分毫没错,当下模仿故事里面秘术士的样子,煞有介事把两手在胸前并拢了,紧紧闭上了眼睛。她不会呼风唤雨的咒文,只好把许愿当作与冥冥中沟通的吟唱。

“密罗,密罗,我想要看看我爹和我娘,你就让我看一眼吧……”

小女孩的声音不依不饶地重复着,央求的口吻,也仿佛正在杂货铺里可爱地撒娇,想向老板额外要上一块美味的点心。直到自个儿觉得足够虔诚了,云笺才小心翼翼地睁眼,把手放在那染满了铜绿的花纹上。

还是什么也没有出现。

忽然有点酸溜溜的情绪浸染了脑海,云笺狠狠咬着牙关,不肯承认自己想哭。凭什么夏生可以看见,她就不行?明明都那么低声下气地请它帮忙了,密罗为什么还不理睬?她平生第一回想努力寻找自己的身世,但谁也不帮她的忙,心里的委屈澎湃地泛滥着。假如当初没有期待,或者不会那么失望。

“臭镜子!臭密罗!”云笺愤懑大叫,猛地一脚踢出,要出一口恶气。镜子呼啸着飞下了高高的台阶,当啷一声砸在神道的白玉石上,滑出去好远。

怪事忽然间就发生了,仿佛神明终于看够了女孩的表演,施舍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镜子在地上嗡嗡振颤了两声,突然急速地旋转,爆发出耀眼的明黄色的光来。那强光凝聚不散,穹幕般四下散射,周围十几丈远都被纳进了它的笼罩。夏生和云笺还没反应过来,那光球已经扑面而来,涟涟水波般拍打着面颊,仿佛还渗入了身体。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翻滚着在身周响起,落雨似的箭矢四下呼啸着,带着射入骨肉鲜血飞溅的狠绝和凌厉。宁静的山谷刹那间改换了面目,幻化成一座高耸着的坚固城池,城上城下都有冲天的杀意和耀眼的刀光。高高的云梯四处架起,身边的士兵们呐喊着涌动,随着翻滚的烟尘,股股浪涛冲击着礁石般顽固的墙垣,有时仿佛要没顶,有时又沉潜退却。

两个小孩愕然闯进了死亡的宴会,置身在漩涡的中心,仿佛随时会被汹涌的人马践踏为微小的碎屑。刀枪在身边呼啸劈刺,似乎真的能砍断粘连的血肉。云笺捂紧了耳朵,没有感到预料中的撕裂痛楚,才意识到这只不过是镜子的魔力制造的幻觉。

夏生彷徨四顾,想要寻找一些线索。在硝烟弥漫马蹄杂沓的杀戮场中,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似乎谁也没有分别,只是机械地舞动着寒冷的兵器,在自己死亡之前,先把敌人杀死。火矢的光芒同样映不清真实,只是增添了更多的血光的颜色。

云笺还在张皇地躲闪那些并不会带来伤害的恐惧搏杀,忽然发现了混乱不堪的战场上唯一的静止。紧闭的城门的最前面,立着一位骑马的高大将军,好像浓雾中闪烁着的悬崖上的灯塔。他牢牢挽着缰绳,昂头望向城门楼上,身上包裹着银光闪烁的铠甲,手上腰间,竟没配着一件兵器。依稀可见城头站着一群更为遥远模糊的面孔,中间一袭白衣,倒是分外地鲜明。

“是不是他?”夏生也瞧见了,在喧嚣中大喊。

旁边一杆大旗的旗杆突然被利斧斩断,几丈长的破烂布帛在风尘中翻卷,兜头罩了下来,隔断了两人热切的视线。

云笺焦急地跳着脚,可那捣乱的旗子只是幻觉,即便空有无穷的力气,也没法把它掀起。下一个瞬间,幻境整个地消失了,一场恍若真实的恶战片片溶解。不知什么时候,镜子已经高高飞在了半空,这时失了托力,正从云间坠落。

云笺愣了半晌,终于想通了那画面的意思,兴奋地抢上神道将镜子拾了,紧紧抱在怀里。扭头对夏生高声喊道:“瞧见了没有,瞧见了没有!”夏生见她的脸色竟快比衣衫还红了,整个人色彩鲜艳地雀跃不已,只得点了点头。

“我爹一定是个大将军,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他带了千军万马,只为了去救我娘,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云笺得意又欢快地在原地转着圈子,连声追问,手里的镜子始终不肯放下。对她而言,浪漫的故事已经满足了孤儿所有的遗憾,那真是一件神奇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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