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时有些匆忙狼狈,杨大胆早便见了汗。衣裳渗透了汗水,裹在健壮的身子上,磨得皮肤红彤彤的,有点沙沙的疼。他个子不高,步伐迈不舒展,脚下却还稳健得很。独轮车上满当当装着办来的货品,依然行得很是稳当。
陵前的神道上,云笺手里高高举着镜子,兀自舞蹈不停,一团小小的红色在灰白的背景里火焰似的跳动。瞧着快活的小姑娘的喜悦,让他忧闷的心情忽然畅快了不少。
“小丫头,做什么这么开心?”
云笺一见是他,立刻更是活跃,挺着胸脯得意地道:“不告诉你!”
她虽然无礼,杨大胆倒不着恼,只把车停得稳了,神神秘秘打开了货堆顶上的小纸盒,戏法似的掏出一块蛋黄酥来。一股浓浓的甜香味弥漫开去,叫人食欲一振。云笺愉快地欢呼了一声,抢过来三口两口下了肚。
杨大胆两手局促地搓着,嘿嘿地陪着笑,讨好地又问:“这下能告诉我了么?”
“没门儿!”云笺摇头晃脑地抖落着机灵,“你道我不知道么?这一车货,本来就是给我家送去的。我吃点心是师父付钱,又不是承你的情,干嘛要告诉你?”
几乎杨大胆每次来时,两人都要演上一场这样的戏码。夏生一直觉得,杨大胆特别偏爱师姐耍赖的样子,有时还要故意逗弄几下,一味地纵容不止。云笺没大没小,从来直呼他的名字,偶尔还占些小便宜,他也不以为忤,乐得跟什么似的。有时想起自己父亲宠爱的目光,惝恍间依稀相似,不由得在羡慕中间掺杂了些须嫉妒。
这回又是一样。杨大胆仿佛被识破了诡计,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着,棕红色的脸颊上表情羞愧。“嘿嘿,小丫头真是伶俐。不过,这点心可不在你师父预定的货单里,我知道你爱吃,才顺手捎一盒来的,——不要吝啬小丫头付钱。”
云笺眼珠一转,急忙把整盒蛋黄酥抢在手里,远远退了几步。“这个归我,你还得交出一条消息来,才能告诉你。”
“什么消息?”杨大胆愕然不解。
“杨大胆,你还要装。”云笺不高兴地冲他吐吐舌头,精确地传递出“没羞”的意思。她两手都拿满了,只能拿拳头顶着夏生后背,把他向前面推了推,“呆子,还不赶紧问问。”
夏生这才意识到师姐是在偏袒自己,心里很是感激。“杨伯,我爹……有没有消息?”
杨大胆艳羡地咧着嘴道:“小子不错嘛,小丫头倒总是帮着你呢。”促狭的眼光向着夏生眨了一眨,满意地见他变得忸怩起来,想了一想,为难地说:“我过来的时候,村子里倒刚巧来了一位临河镇上的兵老爷。我不知道是什么公干,可是他在村长门前摆了桌子坐定,还张贴了榜文,事情应该不小吧?至于榜上写些什么,我仓促间也没有看得仔细……”
“你当然看不仔细。他在旁边坐着,榜文你又怎么敢凑近了去看?”云笺不屑地撇撇嘴抢白,“杨大胆,老鼠胆,见了官兵腿发软。你很出名呀,南岭村我没去过几回,顺口溜早都听会了。”
杨大胆这回火烧火燎送货过来,确实有些躲藏官兵的意味,被她这么一个小女孩毫不留情地戳破,究竟挂不住面子。脸色变得益发棕红了,仿佛被揭穿了平生最大的弱点,投给云笺的眼光也和着些哀求埋怨。
云笺不睬他,对夏生说:“他不知道,咱们两个自己去村子里看。”夏生兴冲冲地答应了,想着或许即将收获父亲的消息,此刻恨不得变成一个羽人,呼啦一声展开雪白的双翼,片刻就飞进村去。
杨大胆疑惑未解,急忙扯住了夏生的袖子。他心里自知对付不了云笺,只好从夏生身上打些主意,装起了可怜的表情。“乖夏生,告诉杨伯,你师姐……她刚才高兴些什么?”
夏生瞧着面前大人低声下气的面容,心肠变得比平时更软,急忙答道:“杨伯,是因为师姐看见了她爹娘的模样。”
“什么?”杨大胆下意识间应了一声,口气有些茫然。
“吓倒了吧?”云笺没好气地说,“我爹可不是一般的兵,是个大将军呢,要是给你见到,早不知道你逃到哪里去了。”
“什么?”这一回音量提高了许多,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的声调。杨大胆像是被雷劈中似的,震惊地踉跄着退了一步,猛地撞在身后的独轮车柄上,险些摔倒。
云笺见他这副惊惶的丑态,有点轻视,当下不再搭话,将手里的点心盒子扔回车上,牵着夏生走了。两人心思都在村中的榜文,全没注意背后心神不安的杨大胆,正扶着车子直勾勾瞪着他们,脸上一片见了妖怪似的恐怖神色。
神思不属地站了半晌,杨大胆终于下定决心,重新推起了他的货车。
“放屁!谁稀罕这两个臭钱?”
钟老板睁着血丝满布的双眼,目眦欲裂,一烟斗打在木桌沿上,檀木杆呻吟着断裂。六十余岁的老人瞧也不瞧,气鼓鼓地拂袖而去,山羊胡子被抽搐不已的面颊牵动,一副乍立着的姿态。旁边几个围观的闲人跟着一哄而散,一边还在交头接耳,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干脆幸灾乐祸。
夏生和云笺依着指引,刚刚走来村长家门前,便看见了这么一幅景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叫这家财万贯的村中首富发了脾气。夏生紧紧盯着那绸衫鲜亮的背影,一味地出神不已。比起当初给自己糖吃的时候,钟老板早已佝偻了许多,行止间丝毫找不见当初傲慢雍容的架子。
歪歪斜斜的桌子后面,慵懒的士兵晃着二郎腿坐着,没精打采地嘀咕:“老匹夫,现在且容你跟军爷这么放肆。明天给你点颜色瞧瞧,叫你不止儿子死光,全家也跟着倒霉去……”
云笺在白纸告示上赫然寻见了鹿阿材三个字,急忙站到桌子前头去。“兵大人,那榜上有名字的,是不是从军营里捎了口信回来?”
那士兵早受不了日头暴晒和差事无聊,长长打了个哈欠,恹恹的不想理人。耳朵里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钻了进来,激灵一下来了精神,见是一个红衣服的女孩正用漆黑的眼睛望着自己。本来是不耐烦的腔调,出口时已经柔了口气:“小妹妹,这可不是来玩的地方。你家里有人在那名单上吗?如果没有就快走开,不要贪这个新鲜。”
云笺摇摇头,扯了扯夏生的袖子:“不是我家里人。他爹叫鹿阿材,那上面有名字的。”
那士兵转头打量夏生,只看到个粗壮笨拙的乡下男孩,一身土黄色的衣衫带着蹭脏的痕迹,呆呆的毫不起眼,瞬间冷冷的没了兴致。翻开桌上一本簿子找了一找,问道:“你爹是鹿阿材,那你叫鹿夏生?”夏生点头,急忙问道:“兵大人,是不是我爹来了消息?”
那士兵不多理会,懒懒嘟囔道:“我不姓兵,也不是什么大人,不要乱叫。这消息嘛,说是你爹来的也可以,却又不是。”伸手从皮甲下面翻出个瘪瘪的鹿皮口袋,摸出两个金铢扔给夏生,一枚当的一声落在桌上,一枚滚了一滚,掉在夏生脚前的土里。
云笺隐隐觉得事情不对,紧张地屏着声气。夏生还不明白,又问:“是我爹捎来的钱吗?怎么当兵还可以挣这么多钱?”
士兵失去了耐性,砰的一声把厚厚的簿子甩到夏生面前,指甲把纸张划得嚓嚓作响,烦躁地敲着桌子:“你这小子怎么呆头呆脑的?这是国主的恩典,特别抚恤阵亡将士的家人,每个死人一个金铢。鹿阿材当兵足了五年,还能多加一个。这回知道了吗?”翻了翻眼睛,似是因夏生的愚钝感到不屑。
仿佛一个霹雳豁啦一声撕裂阴霾的天幕,准确地落在了夏生和云笺的脚下。两人一时都愣着,像是两个矮小的木偶。夏生早不再是几年前的懵懂儿童,明白什么叫做阵亡和抚恤,却不信鹿阿材已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永远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眼前的墨迹化成一些张牙舞爪的形状,要扯着他的眼光和心神不断坠落。
父亲死在谁的手里?当时是不是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有些画面一闪而逝,他不肯把它们瞧得清楚,最好那只是一些闪动的映像,只有结局的刺激来得凶猛而干脆。那是一把刀猛力砍进血肉的疼痛,而不是被钝缺的锯齿细细摩挲着切碎。
离别时的景象忽然间跃出了脑海。夏生记得镜中的自己牵着父亲不肯放开,父亲却掰开了他手,对他说“爹总是要回来的,男孩子要坚强点”,那时他信了。又有更加久远的印象逐渐漂浮起来,似乎是原本沉在思维波浪下的渣滓,被不知名的力量缓慢而持续地翻搅着重演。他想起安睡在父亲宽阔肩膀上的感觉,想起坐在父亲坚实双腿上的情景,想起被捧在父亲有力的双手里高高举起的视野,那些粗糙的回忆的触感,就像是父亲脸上的胡茬,亲切但刺得他难过,又仿佛父亲手上的茧子,虽然凹凸不平,抚在他背上时却总会舒服。
夏生刹那间理解了钟老板愤怒而瑟缩的背影,又好像还不全懂。迷雾一般的情绪朦胧在他心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分明,又摸不着,喊不出声,也听不到。
云笺却被巨大的慌乱笼罩了。她并不怎么嫉妒有爹的夏生,素未谋面的爹并不是南岭村里窝囊的木匠,甚至还让她十足地优越。只是一生中唯有夏生一个玩伴,却很清楚他总有一天会跟着父亲回家去,没法再陪她更久,这才是女孩心里最大的隐忧。她不是不曾暗地期望过鹿阿材的死,那样夏生就会一直留在家里,不会再让她面临孤单的阴影。然而这样可怕的愿望注定无处诉说,自己也因这想法而感到痛切的震惊。仿佛她只是个让人厌恶的自私的女孩,希望用别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快乐。
然而鹿阿材真的死了,不论谁都猝不及防。夏生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乎就在前一秒他还兴致勃勃地憧憬着父亲归来的景象,可现在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云笺虽然机灵,究竟没有经过这样的变故,只好无措地望着夏生似乎裂出纹路的木然面孔。自己的爹娘从未出现在生命里,也就谈不上离去,如果换作师父出了什么事情,那又应该怎样?云笺心里有个柔软的角落被悄悄刺了一下,疼得她微微退缩,却已逃不开痛楚。她觉得应该适当地表达同情和关怀,甚或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
“夏生?”云笺低声地叫,声音有点颤抖。
夏生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了,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过桌上的金铢,又抓起地上那枚,静静擦了擦沾上的浮土。两枚拢在一起,死死握在左手,仿佛从此让它们融化在自己的身体血肉,再也不会分开,又或是想把它们用手心的热度熔化了,还原作父亲的形状。身子晃了晃,膝盖软软的站不直,索性跪倒在地上蜷缩着颤抖,眼泪却流不出来,只剩下低沉的喘息。
“夏生!”云笺慌了,提高声音又叫。
夏生微微转头,算是示意已经听到。只是心里有许多放肆言语的新芽正茁壮地生长着,想要窜出身体,偏又理不清头绪,只一味疯狂蔓延,枝丫纠结。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大却算不上健壮的父亲只能凝结成两枚金铢的样子才再次相见,让他只用单手就能握住,再也不能把整个身子用力埋进那中间去。
云笺咬了咬嘴唇,原本放在夏生袖子上的手悄悄滑进了他的掌中。“咱们一起回家去好不好?先回去跟师父说了好不好?”女孩带着颤音的恳求丝丝钻进脑里,夏生感觉到她手的温度和战栗,男孩子的坚强隐隐发作,默默点头答应,扶着桌子爬了起来。云笺给他掸掉裤子上的土。
那懒散的兵早已在日头里昏昏睡去,全不理会两个小孩子在他面前微不足道的悲喜。或者只是见得太多,实在没有什么新奇。
两个人牵着手,在南岭村错综如棋盘的路上搜寻归途,阳光不停闪着,晃了他们的眼。夏生仿佛迷失在低矮破落的房舍之间,再也认不出熟稔于心的故地,只是执拗地在落脚扬灰的道上梦游般飘浮。走过两个路口,云笺隐隐觉得不对,匆忙拉住了他。“走错了,这不是回家的路。”
夏生固执地摇头,轻轻说道:“没有错啊,是回家的路啊……走两个路口左拐,在石头磨盘和大槐树的地方右拐,巷子里面的第三道门……”云笺被他拖着,慢慢走到一条偏僻狭窄的巷子,在两扇歪斜的板门前停了脚步。
门上拴了一条铁链,硕大的铁锁经了日晒雨淋,结满了红褐的锈斑。两边黄土夯实的院墙斑驳地破了些缺口,勉强张望到三间低矮的茅舍。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卷去小半,露着黑洞洞的豁口,在两侧砖房的夹缝里,益发显得破败不堪。
院里植了一棵大桑树,三人合抱粗细,因为天气近冬,几乎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棱嶒枝干,瘦硬如臂。一根欹枝探出墙头,给墙根底下留出巴掌大的一块阴影。夏生熟门熟路地去坐在阴影下的墙基上,云笺只得跟着。两个人似乎只是等门的孩子,乖乖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云笺究竟聪明,早已猜出这是什么地方,心里焦急不安,不知该怎么安慰。夏生却不哭不闹,只有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檐上的沟槽,竟似要把眼珠也瞪了出来,仿佛正在搜肠刮肚,组织什么难以言说的话语。手心的金铢被他用力捏着,磨得咯咯作响。
见缝插针的细细风声吹过巷子,撩拨着路面厚积的浮尘。静谧的氛围渐渐围裹了两人,仿佛他们手牵着手,一同漂浮进一个虚无的梦境。云笺忽然泛起一种奇妙的幻想,似乎两个人原本就该这样安静地坐着,看阳光慢慢斜过檐瓦,将树冠的阴影一寸一寸移开。到那个时候,会有一个黝黑面孔的汉子微笑着大步回来,手里提一块刚买的肉,为他们打开家门,做一顿香喷喷的晚饭。仿佛那就是两个孩子每一天中最真挚的期待,让他们始终坚持等着,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