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那不是傻瓜夏生吗?好长时间没见,怎么忽然牵着一个漂亮小娘回家?这不是娶了媳妇吗,哈哈。”
挑衅似的声音蛮横地楔入了两人之间小小的默契。云笺心中大是恼怒,恨极了旁人的滋扰,腾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向声音来处瞪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褐色短袄的胖子,身材肿作一个球形,正将脸上的五官挤成细缝,嘿嘿地朝自己笑。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瘦小的男孩,一个吊着三角眼,一个满脸都是雀斑。
夏生也回魂似的转过了视线。他认得那胖子,依稀便是钟家杂货店的孙少爷钟佐才。那是南岭村中最著名的小霸王,比自己大了三岁。旁边两个男孩外号斜眼和麻钱,素善溜须,巴结上财力不凡的钟少爷,一向仗势欺人惯了。村子里的同龄人都不愿和他们打交道,夏生也从不招惹,猜不出这几个小魔头为何忽然找上了自己。
身边云笺早沉不住气,指着钟佐才大声呵斥:“臭嘴里瞎说些什么?姑娘我今天心情不好,识相的躲远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钟佐才丝毫不以为意,笑嘻嘻走上两步:“臭小娘脾气真倔,不过我却喜欢。喂,那个夏生是个呆木头,跟他玩没意思的,我给你拿铺子里面的头花戴,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我做小姨太太,好不好?”
云笺一向被师父师弟惯坏了脾气,哪里受过这样的玷辱,一时气极反笑,跳着脚骂道:“呸!我偏喜欢和呆木头在一块儿,你又管不着我。像你这种肥蛀虫,皮里一泡油,兜里几个臭钱,姑娘我可不稀罕!不回家去瞧瞧自己什么样子,也敢来打本姑娘的主意?”
钟佐才脸皮厚极,居然还不生气,涎皮赖脸地凑近,要拉云笺的手。云笺不肯被他碰到身上,一声惊叫跳了开去,躲到夏生身后,手还紧紧牵着他不放。麻钱善揣上意,力争讨好,跨前几步去推搡夏生,嘴里絮絮地念叨:“这傻瓜今天更傻了,屁也不放一个,瞧他脸上那个样子,刚死了爹似的……”
夏生眼里混浊的光彩微微摇晃了一瞬。
云笺勃然大怒,脑海里满满当当的脏话争着要骂出口来,身边的夏生已经一个激灵跳起身,怒吼着挣开了她的手。麻钱正要后退闪开,夹带着两枚金铢的拳头下一刻便不由分说地重重砸在他脸上,突如其来的冲劲击得他倏然后仰,险些一个打跌翻倒在地。
云笺大声叫好,钟佐才和斜眼没料到夏生如此凶悍,一时间都愣了。夏生也不打话,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拳头雨点般向麻钱洒去。麻钱招架不及,被夏生按在地上痛揍,扯着嗓子怪叫不已。
钟佐才脸上终于挂不住,沉默着卷起袖子,大踏步加入战团,斜眼急忙帮衬。四个男孩在人迹少至的巷子里翻滚厮打,路上轻浮的黄土被踢得扬起,如同一块尘烟弥漫的小小沙场。只听见拳脚击在身上的砰然作响和三人渐渐加粗的喘息,还有夏生喉里低沉的嘶吼,却是谁也不曾开口。
夏生以一敌三,很快落了下风。云笺插不上手,急得冷汗直流,只得拼命喊着帮他助威。麻钱缓过了气,悄悄爬起身来,夏生却全不理会钟佐才与斜眼的攻势,身上不知挨了多少重拳,只凭着一股始终不散的暴烈怒气,执拗地追撵着麻钱不放。
钟佐才身沉力大,一把攥住了夏生的右手腕,猛地折过他的胳膊按倒在地,又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夏生死命挣扎,却甩不掉背上小山般的体重,两只脚乱踢乱蹬,在尘土里扭动不休。麻钱脸上被揍得皮开肉绽,龇牙咧嘴地走近,狠狠一脚踩了上去,骂道:“这傻瓜疯了!不要命似的,要杀人啊?”
钟佐才张狂笑道:“傻瓜,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可怪不着少爷我。服气了没有?”
夏生目眦欲裂,不肯出声讨饶,胸膛里翻腾着的血气不知如何发作,觑准了空当狠狠踢出一脚,正中麻钱胫骨。
麻钱尖声惨叫,仰天便倒,钟佐才发了脾气,向斜眼甩个眼色,两人的脚不住踢在夏生胸背之间,疼得他闷哼不止。被钟佐才拧住的胳膊一阵阵折断般的抽痛,眼里迷进了土,热辣辣的睁不开。夏生犹不干休,拼命咽着口水,想压下嘴里隐隐翻起的腥咸。
观战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心惊,一声给自己壮胆似的刺耳尖叫,紧闭双眼冲了上去,和身撞向压着夏生的肥胖躯体。钟佐才猝不及防,轰然滚倒在旁,额头撞上一块石片,痛得杀猪般惨叫起来。云笺抢得要地,身子半踞,把夏生护在背后,鸣笛般叫个不休,一颗心害怕得怦怦乱跳。
斜眼和麻钱没空理会女孩赴汤蹈火似的援救,抢前几步扶起了自己的金主。钟佐才额上蹭破了一块油皮,麻麻的渗出些血迹。他从小众星拱卫,逢打必赢,哪曾领教过这样严重的伤势,一时间惊怒交迸,又怕夏生趁势反击,狂吼道:“这臭小娘伤了我了!伤了我了!咱们回家叫人,快叫人!”脸色涨成猪肝紫,被两个跟班左右夹着,匆忙逃了开去。惨叫声倏忽去远。
麻钱平白挨了一顿打,还害得钟少爷也负了伤,暗自叫苦不迭。脸上被揍得五颜六色,腿上又受了夏生一脚,稍一用力便直疼进心里,一颠一踬地狼狈撤退。心里只是不懂,平日老实巴交的傻瓜,今天为什么变得如此狠辣?任他苦苦想破了头,终究也不明白。
云笺见他们退去,慌道:“他们去叫人了,咱们也快跑呀,不然跑不了了。”搀扶住摇摇摆摆的夏生,只想赶快离去。
夏生虽力战不退,究竟只凭着一腔悲愤,这时强敌一去,周身上下的伤口相约发作,热辣辣地透入了肌肤深处。每个毛孔里都有力气在迅速流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腿脚再也撑不住全身重量,只得踉跄退后,跌坐在墙脚下的树阴里,险些连扶着他的云笺也一并带倒。
眼前金星乱冒,电光石火间却想起了钟老板瑟缩离去的背影。夏生混沌的神智陡然清明了一刻,扯着云笺道:“别走……他们不会回来了……那钟佐才,他……他爹也死了……他一回家,就……就不会再顾得上我们了……师姐,别走……”
云笺心中丝毫不信,眼见夏生伤得动弹不得,充斥了哀告的神色,只得又陪他坐了。看着遍体鳞伤的师弟,对这个忠诚的保镖和玩伴心疼不已,不由分说捏住他右手,给他按摩被拧伤的肩背。
夏生闭眼感觉背上摩挲不停的手掌,乱麻似的话头终于理出了头绪,又像是对一场败仗执拗的辩解。
“以前我从来都没这样打过架的。”
云笺的手掌只微微一顿,便继续孜孜于自己的工作,夏生却知道师姐正专注地等着自己下面的话。他声音本粗,这时竭尽所能放轻了音调,像是在哄一个小小婴儿入睡。
“爹总是不断叮嘱我,跟其他小孩玩的时候,一定不要打架,要和和气气的。我没听他的话,还在外面悄悄地打,只要不伤,他就不知道。后来我却一下子懂了。爹是做木匠活的,本来手艺很好,可是如果别人不来找他做活计,我们家里就没有钱。爹怕我打架得罪了别人家,所以我后来就再也不打架了,他们要是欺负我,我也忍着。”
不是那样的……你爹是怕你受伤呀,傻瓜。云笺心里默念,不禁对这憨直的师弟愈加无奈。可是这样的真相,此刻让她怎么出口?
“爹总是很忙的,一天到晚都跑在外面,锁着我一个人在家,不让我出去。可是我又想玩啊,就在土墙上面一个一个挖出爬墙踏脚的地方,一直到顶,然后再挖下去的。那时候觉得墙真高呀,可还是被我挖好了,我就天天跑出去玩。有一天爹却回来早了,发现我不在家里,急得什么似的,红着眼睛找到我,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屁股都要打碎了。可是我爹只打过我这么一回。”
“这根树枝上,是挂了一个秋千的。我爹拿剩下的木料给我做的。那板子不平,硬硬的硌我,很是难过,可是秋千真的很好玩。爹总能把我荡得特别高,就跟……就跟墙一样高。看东西都成了歪斜的,多有趣,我却又害怕,抓着麻绳死也不敢松手。”
“……我一直没有别人那样的玩具玩,总是吵着要。爹被我缠得没有办法,就给我削了好多小小的工具,磨圆了棱角的,伤不了我。有小斧子小锯子小锤子,跟真的一样,爹的手艺就是好。我特别喜欢,跟爹说,将来也要当一个厉害的木匠。爹却发脾气,恶狠狠地骂我没有出息,把那些东西都丢掉了。难道做爹的,都不让儿子比自己强吗?……”
云笺的手早已不觉间停了下来。她没有插话,任夏生一件一件讲述那些夹缠反复的故事,不知该去羡慕还是同情,只好痴痴地听。身边是那道曾经很高的土墙,依稀还有踏脚的痕迹,量着小孩子跨不高的步伐,歪歪扭扭通向墙顶。眼里的画面忽然模糊了,云笺如同随着那些踏脚,步步潜入了他人的梦境。
夏生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让自己有机会停下,似乎那样就能说服自己,父亲根本没有离开过。他近如苛刻地搜刮着可怜的过往,仿佛要把它们从体内掏空,埋葬在这儿时的家园里。可是短短六年的记忆,又能在幼小男孩脑中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
终于他再也想不起任何东西,慌乱间求救似的望着云笺。“师姐,怎么办……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云笺听他话音里哀哀都是哭腔,心中一声轻叹。“傻瓜,干什么这样子……你还有我和师父啊,我们会陪着你嘛……”
“可是……可是……师姐,你不是也想见自己的爹娘吗?”
云笺愣了,一下被无心的流弹打入了最脆弱的防线,一个哆嗦站起了身。片刻间重重地坐在夏生身旁,却不看他,学他直直地瞪着对面的屋檐。
“你真是个呆子,爹娘谁不想呢?我若不想爹娘,为什么要看那面镜子?”
夏生偏头望着她,看见一个精巧翘着的鼻子的侧影,耳后的散发在微风中孤单地摇摆。云笺紧紧抿了嘴唇,细细的眉毛蹙起弓形。
“以前,好多我和爹娘的开心的故事在梦里出现,我总清楚它们全都是假的。其实本来就是妄想,既然爹娘把我丢掉不要,可能早在打仗的时候一块死了。又怎么可能疼我呢?”
夏生第一回看见这样消沉的师姐。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活力十足,从来都不服软,又比自己聪明许多,一向占尽便宜。刚才看见那个英武的将军的影子时,她还曾那么开心,情不自禁雀跃地舞蹈。然而这寂寥又自厌的语气,明明出自她的唇间。
师姐其实很不快乐的。突然有这样的念头窜进他的意识里,胸中登时一热。
“我也曾经问过师父,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可是他也说不上来,只因为那时听见我的哭声,才在牌坊下面找到我的。”云笺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右腕上的石头手链,感到清淡的凉意分分浸透。“我被放在台阶上,身上包着一块大红布,上面端端正正摆着这一串便宜货,什么留言都没有。”
“其实师父待我很好的,从来都不打我骂我,一直顺着我宠着我。他岁数本来足够当我爷爷,却只让我拜他做师父,不肯做我亲人,我虽然不高兴,可是早就把他当作亲爷爷的。然而师父年纪大,虽然疼我,也没法陪我玩,后来……后来你就来了。”
云笺扭头看着夏生,他匆忙间躲不及视线,被她黑眼睛里两道盈盈眼光,直接射入了心窝深处。
“以前似乎有一个大姐姐照顾过我,可是我那时候很小,记不得她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你是唯一跟我一起玩的人,我总是想,有了师父,再有了你,就算一直没有爹娘,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夏生再也忍耐不住,只觉胸臆间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豪迈充塞着,逼他一定要吐出来。“师姐,以后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谁也不要丢下谁一个人,好不好?”一板一眼的洪亮嗓门,像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
云笺诧异地瞪着他严肃的神情,半晌没有说话,最后终于笑了。夏生有些目眩,似乎全世界的花都在那一刻忽然开放,身周挤满了辉煌的星光。
“师姐,咱们拉钩,说话不算数的是……是……”短暂的气概过去,夏生又战战兢兢起来,不知道师姐愿不愿有当小狗的危险。
“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傻瓜。”云笺给他看自己开心的嘴角,伸出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