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女儿带走。”
王野耘与杨大胆交割了货物,转身想在屋里拿钱,背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他也不惊讶,长袖纳着双手,站在原地闭目凝神了片刻,似乎想通了一些难办的事情,径直坐回椅子里。杨大胆也不客气,跟着他进了堂屋。
静静地打量面前的矮壮汉子,王野耘的目光中纯然是评估和探究的意味。杨大胆有些不自在,仿佛正被人放肆地窥探。面上的线条硬朗地绷紧,全不是平日里惫懒瑟缩的样子,眼里炯炯闪着迫切的光芒。
“你说阿笺是你女儿,有什么凭据?”
王野耘淡然的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响,一串小小的紫金石手链已被杨大胆狠狠拍在了桌面上。他身子用力地俯前,双手撑着木桌的两角,桌腿与石砖地发出难听的摩擦,被压着推开了半分。
“这条紫金石手链,和我女儿身上那条青莲石的本是一对,是我许多年前亲自一颗颗打磨了,再钻了孔穿起,送给她娘的新婚礼物。天下虽大,可也再没有相同的款式。这算不算凭据?”
杨大胆原本以为,只要日子始终这样延续,让他能时时看到云笺快乐地长大,出落为一个标致而聪明的女子,这个秘密将会被埋藏在最幽深的地底,不会再有揭开的一刻。他便可以安心做着他聊以维生的送货工,戴着胆怯憨厚的面具,留在距离女儿只有十里远近的地方默默守望,让她享受自己可能永不被领悟的关怀和疼爱。然而身在乱世,遭际无常,并非他一个小小村户所能反抗与左右,命运的曲折太过肆意,已不允许他这么轻松。
从杨大胆神色复杂踏进院子的一刻,王野耘其实早已明白他的决意。夏生那样木讷迟钝的性子,都能发觉杨大胆对云笺异乎寻常的疼爱纵容,王野耘久历世事,又岂有瞧不出的道理。恐怕只有云笺当局者迷,才不知道那已是赤裸裸的血缘之情。
他的心思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盛夏的清晨。饥饿女孩的哭声能量十足,一早打破了王陵死水般的沉寂,自己披着衣服出去察看,其实也有父亲听见生命降临时的惊喜。收留云笺的时候,她才只有两手合托大小,瘦小苍白,眯着眼睛,皱巴巴粘糊糊的,扯着嗓子哭得辛苦,连气息也出不通畅。当时又岂会料到今天的一切,她已经是个活泼聒噪的女孩,而她的父亲终于坚决地登场。
“阿笺身上的那块红布……是她娘的血吧。”王野耘不做回答,却自顾自讲起了别的话题,根本不是疑问的口气。
杨大胆紧握着拳头退了两步,神色间有些挣扎的躲闪。“那天……我们刚刚逃到山里,她娘实在坚持不住,就在陵后的树丛间生了她。她身子早就被掏得虚了,我……我没法给她止血,她……”
“就算她没有死,你又打算怎样照顾?难道带着老婆孩子,在深山里躲一辈子?就算你身强力壮,吃得住苦,你的娇妻弱女也能熬下去么?”王野耘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杨大胆,你应该清楚得很,按照燕国的律法,逃兵役者理当处斩。你一天放不下这罪名,就要藏形匿影一天,再也见不得阳光。”
最隐秘的过去一层一层被无情地翻开了外衣,轻易暴晒在他人灼灼视线之下。杨大胆身子剧震,再也不敢直视那样的目光,踉跄地退了又退,脊背贴上了屋门。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逃役?”
虚弱的声音彷徨不已,与其说是辩解,早已和承认无异。王野耘怜悯地叹息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在燕国军中多年,你的行动举止,一眼即知受过神锋营的专门训练。逃役的人是什么样子,我见得更是太多。你那样在意官府中人,无非是怕他们发现你逃兵的身分……”
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话砸了过来,戳穿了苦心经营的最后的防线。杨大胆靠着门板颓然坐倒,无言以对,一时间心灰如死。
“逃兵,逃兵又怎么样……南岭村虽不富裕,究竟也是王陵供奉,外乡那些艰难困苦,又有几成到过这里?”
直到阳光沉没在山峦背后,两人依然在屋中相持,解不了眼前的僵局。坐在地上喘息半晌,杨大胆神情痛苦地抱着头,终于重新开了口。
“我家本来是云陆城近郊的农户,有七八亩好地。我跟阿霜两个都勤快,不怕吃苦,虽然说不上多么富裕,生活究竟也算快活。可是燕国的国主穷兵黩武,国境四方一样都是战乱不断,只好把这债转到我们小民的头上。一开始是加收什么养兵养战的租税。王诏从都城里出来的时候,税金也不算过分苛刻,可自上到下的官吏一级又一级加上了自己贪污的份额,直逼得我家卖了一半田地才能交足税款。还有家道不如我们的,立刻弄得倾家荡产。后来,收钱已经不够,燕国连吃败仗,兵员损减,开始直截了当地四处抓丁,我们村子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全被官府抓得一个不剩。”
“那时候阿霜才刚有了身孕,越来越干不了重活。我们从军之后,村子早就半死不活,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有谁肯来照顾?我在军中待了小半年,一夜踏实觉也不曾睡过,翻来覆去都惦记着阿霜和她肚里的孩子,闭了眼睛就是噩梦。后来算着离临盆只有一个多月,我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这才偷偷跑回了家,——野耘先生,你倒是来评一评道理,这样的逃役,究竟该不该杀头?”
王野耘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默然。他现下虽然是地位低微的陵守,毕竟也有官府配发的微薄薪俸,也不需应付税捐和杂役,对于贫苦苍生艰难求存的挣扎,并不曾经历过切肤之痛。
杨大胆不去瞧他,仿佛根本不指望任何答案,只为了倾倒那些埋藏良久的隐忍。“我到了家才大吃一惊,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村子里十室九空,已经逃得不剩下几个活人,多数是无力迁徙的老人和稚子,阿霜却还在家里苦苦盼着我回去。邻居们谁也不在,她哪里去找什么接济,只能独力撑持,逐个卖些田产硬捱日子。听说村人大部分都逃去了夜北,那里是叛军掌握的地盘,虽然土地荒芜了些,可是再也没有官府的盘剥。”
“我既然逃回了家,害怕被官府抓到,就不能再在原籍住了,连夜卖掉了仅存的家产,只剩下最简便的行装。夜北苦寒,阿霜的身子受不住,我们思前想后,只能藏到擎梁山里来,东陆到处都在打仗,也只有这里最是安宁。山峰那样高大,又长满了茂盛的森林,任谁也不能找到我们。”
“可是这乱世的道路,哪有那么好走?才走一百多里路,关卡盘剥加上给阿霜吃的补药,早早地就花光了盘缠。虽然最后到了王陵这里,可是我们身无分文,贫病交加,又靠什么再活下去?阿霜一路上颠沛流离,又受多了惊吓,女儿才刚出世,她便撑不住了……”
杨大胆心里不可遏制地一酸,埋首于臂,语气变得哽咽。“我一个光棍在山里活下去并不难,可女儿先天不足,周围尽是蛇虫虎豹,潮湿肮脏,我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怎么带着一个小不点谋生?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也不过是把她送给旁人……这许多年我们父女的确承了您老的情,可这女儿,我……我自己也没少惦记……”
“那你现在再做一回流民,便能养得活她么?”王野耘面容阴晦,沉沉问道,“我已养了阿笺十二年,总归没亏待过她。现在举国民不聊生,我不敢说自己这里是块乐土,总也比外面平安得多。你又何苦定要把她带走。”
杨大胆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里是志在必得的固执。“自从最初的户甲征兵令起,这些年南岭村越来越不平静,村民不堪租税徭役的重负,这里迟早要变成另一个死村。临河镇的官兵今天才到,可打从头几天起就有谣言传来。听闻云陆要来新的征兵令,这回或许全村的男丁都不能幸免。就算我再不想逃,也由不得我不逃。她是我和阿霜唯一的女儿,不管前路如何,自然……自然也该跟我一道。”说到后来,情绪逐渐平和,语气却更加坚决,脊背也挺直了起来。
王野耘直视着杨大胆誓不罢休的目光,约略沉吟了一瞬,正色说道:“杨兄弟,父女团聚是天理人伦,你既然心意坚决,我没理由再加拦阻。可我希望你能明白,阿笺走或不走,绝非你我就可以私下做主。我门下的弟子,从来不受师长逼迫,要走的路,要跟的人,都由他们自己来选。”忽然提高了声音,向着屋外问道:“阿笺,你说走还是不走?”
杨大胆大惊失色,凝神一听,耳朵里立时钻进了女孩努力压抑着的细细的抽泣。这一下彻骨冰凉,急忙转身打开了房门。两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门外,正茫然扬着下巴,四道眼光齐刷刷望定了他,不知已在外头听了多久。喉咙里恍若被塞满了棉花,杨大胆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那目光中充满怨毒,已要将他锉成灰烬。
夏生被毒虫蜇了一般,浑身血液热辣辣的,止不住地汹涌沸腾,脑子被那些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晕眩。云笺目光迷离,两眼早已哭得红肿不堪,只是怔怔地瞧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听错了什么,勾着夏生的手指死死不肯放开。
“你认错人了,我……我从小就没爹娘的……”呓语般呢喃的似乎并非女孩的声音,只是有谁在耳边灌输着,拼命要自己承认。
在门外偷听的时候,一连串言语就那样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让人丝毫没办法反驳。云笺心里面有个微弱的声音不断讲着听不真切的言语,头脑一阵空白,什么也想不出头绪。天和地似乎刹那间交换了许多次位置,让她站得有些辛苦。
夏生在她身边,倒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可是云笺知道,那些话他一个字也不可能放过。他的爹才刚刚离去,他正指望着她的陪伴。可是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不由分说便要将自己夺走。
怎么办?一切机灵应变都莫名奇妙地飞去了九霄云外,只觉得心情缭乱,不明白自己为何丢失了方寸。小女孩的心乱了,牙齿把嘴唇咬得出血,还是做不了抉择。
与杨大胆脸面相对,让她终于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看他矮壮的身材,憨厚的眉眼,孔武有力的臂膊,与自己哪里有一星半点的相像?她的父亲,应该还在白日的幻象之中,她还不曾看清他的面容……
云笺忽然有了异想天开的计较,单手从怀里掏出了那面小小的铜镜,慢慢举在了身前。
“摸一下那花纹……”语气里是不可违抗的执拗。
王野耘的表情轻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阿笺,这面镜子叫做‘无涯’,是寰化术士加持的宝器。它只能感应到人心之中最深刻也最辛酸的画面,让人不断重临那些抛不开舍不去的悲伤记忆。你偷偷拿了去做些什么?”
听到师父的话,夏生刹那间明白了王陵前那场幻象的因由,像是被毒蛇咬到了心口,颤抖着微微抽痛。自己心中磨灭不去的伤痕,只有幼年时与父亲的永别,不论怎么努力,依然只能重现当时的景况。师姐从小无忧无虑,当然什么都照不出来,那场千军万马之中伫立城门的遥望,并不是属于他们的记忆。那一定是旁人更加深沉的悲痛,久久刻印在那面镜中消磨不去,只是被师姐在无意间释放。
云笺犹是摇头不信,右手顽固地擎着铜镜,高高举过了头顶,不顾胳膊上早已传来酸涩的颤抖。女孩的心思还在那场矢石交加的战阵之中,沉迷于那安静的身姿,钻牛角尖似的不愿意回头。她的父亲明明该是位银甲银鞍的骑士,高大勇武,从容果敢,才不是面前这个推着独轮车的寒酸落魄的苦工。
他那么胆怯,竟然沦落到被村中的蒙童讥笑;他那么窝囊,总是被自己的伶牙俐齿噎得歉然一笑;他还那么该死,是一个在担惊受怕中流窜的罪犯,一个要被抓去杀头的逃兵……
他还,他还那么没用,放任自己的娘在荒山中死去……
杨大胆凝视女儿一味燃烧着的双眼,终于缓缓伸出了右手。他的胳膊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可是刚刚触到那铜绿色的咒文,却像是摸着了滚热的铁板,闪电般缩回了手指。
然而这个微小的联结已经够了。锈迹斑斑的镜子再一次发出柔和的辉光,浅淡地结成倒映悲哀的涟漪。云笺终于清楚地看到一个男人如何在荆棘丛中绝望地抱着他的妻子,仰面向天,发出荷荷的吼叫。汩汩而出的血迹在泥土的缝隙里泉水般渗透,滋润了干渴的草木。她的怀中拥抱着一个瘦弱的婴孩,那是他们唯一的骨血,手腕上一线淡紫色的光芒正在悄悄摇晃。
她也看到了那个自己恨之入骨的破晓。男人虔诚地捧着凝满了血色的布包,迎着初升的太阳,将他脆弱的女儿交托给肃穆的王陵,希望能得到神灵的庇佑。他把她妥帖地放置在石阶的顶端,让妻子的鲜血围裹他们的后代,把重逢的凭据端正地摆在女儿的胸口。每一回下定了决心转身要走,又每一回都忍不住中途折返,悄悄伏下身子,狠狠亲吻女孩皱巴巴的脸颊。紧闭双眼的婴孩大声哭闹,双手不断抚上他的身体,抓着他的衣衫,仿佛是在确认身边最贴近的依靠,直到他的脸上不知不觉流满了晶莹了泪水。
师父说了,那都是人心之中最痛的伤痕。
云笺感觉到一层脆弱的外壳喀地碎了,再不去怀疑杨大胆的身份。面前这个矮师父一头,穿着肮脏的土布褂子,有着棕红色面孔的胆小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他没有高大的战马和华丽的铠甲,他也不曾指挥着千军万马攻城陷阵,只为了夺回自己心爱的女子,可是自己身上有着和他割不断的血缘。
有爹的感觉真好,那么陌生却又安稳。云笺眯了眼睛,似乎在海面上飞翔了良久,终于找到了坚实的土壤。可是为什么命运要开这样的玩笑?原本没有爹娘的人是自己,害怕被抛下的人也是自己,然而在一天之内,她和夏生已经戏剧化地颠倒了角色。忽然要自己变成那个弃人而去的人,那该怎么办?夏生还可怜兮兮地牵着自己的手,刚刚约定了要互相陪伴。怎么能这么快就变了?
小女孩似乎禁不住深秋漠然来往的寒意,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已。终于咬着牙狠下了心,右手猛地一甩,铜镜沉重地砸在了父亲的胸口。
“你这个胆小鬼,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害死我娘!你想对我好,为什么把我丢掉,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又来要我?”云笺哑着嗓子号啕大哭,要把心口上憋闷的委屈统统发作掉,再也不愿意辛苦地忍耐。师父那么坏,偏要自己做这样尴尬的选择,可这哪里是她能够做的。两边都是自己的亲人,谁也离不开自己,可是云笺只有一个,分不成两半。
“你知不知道我答应过了,要陪着师弟不分开的,为什么要把我带走?我不跟你走,不走!”
铜镜当啷一声从男人胸前弹回,落在青砖地上。虽然依旧浑圆,可三个人都听见了一种碎裂的声音。
云笺的答案脱口而出的瞬间,杨大胆反而平静了,像是看不出深浅的湖泊,暗涌统统藏在水下,无声地碰撞着漩涡。他只是叹了口气,抱歉地对王野耘咧咧嘴角,做了一个憨厚的微笑:“王先生,今天打搅得真是冒昧了。我……很对不住……”
回身要走的时候,云笺和夏生正拦在门的中间,一个哭得天花乱坠,一个还像等待宣判似的,怔怔地垂着眼睑。杨大胆略略踌躇,嘴唇抖了几下,终于选了夏生那一侧,不高的身子从男孩肩膀擦过。
云笺僵硬地站在那儿,无声地哭着。眼泪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似乎要把她的身子整个融化,随着奔涌四处流散。心早已失去了负荷,仿佛掉在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只懂得不停地下坠。
身后忽然有双坚实的手臂轻柔地环绕上来,把她安静地箍在了怀里。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多年前对待那个小小的红布包袱,带着无法比拟的珍视和宠溺。
触手一样的温柔四下缠裹了云笺的身体。背后的人不说话,只从两个人相接的胸脊,传来一个搏动着的心脏的声音。她从未真切体会过这样奇妙的感觉,温度来自血缘最为亲近的生命,只想贪婪地再汲取一点。父亲抱得好紧,好像要把瘦小的她整个揉碎了,可是云笺一点儿也不想挣扎。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默默感觉着彼此,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杨大胆终于松开双臂的时候,似乎有什么紧密的纠缠忽然间扯断了,让云笺感到了筋脉抽离的痛楚。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嘴唇颤抖着重复一个字的口型,可是喉咙像被掐住了,没法让他听见。
夏生感到杨大胆在身后悄无声息地离去,左手里的金铢硬硬的硌人,仿佛是鹿阿材严厉的语调,正训斥自己是个太不高明的强盗。听闻了父亲的噩耗,原本夏生很是伤心,可是同时找到父亲的师姐,并没比自己更加快乐。当初爹把他送进王陵的时候,夏生心里并非不曾怨恨,此刻想起鹿阿材当年整整愁苦了一夜的表情,忽然有了莫名的感触。那个苦笑着黯然离场的父亲,又曾经走过怎样艰难的辗转,才甘愿把女儿交到别人手上?
“师姐,杨伯他……他其实很疼你的……”
云笺咬着嘴唇捂紧了耳朵,摇头不肯回应。她为什么这样选择,或许身边的呆子永远不会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