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生没有料到，仅仅过了一夜，便再次见到了那伤心的父亲。杨大胆换了一身浆洗过的硬挺的新衣裳，站在院门外面招了招手，夏生立刻老老实实跟到了陵前的石阶上。可他的第一句话，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傻小子，我要去当兵了。”
“当兵？”夏生对杨大胆的事迹印象深刻，嗫嚅着挠挠头，不知该怎么应对。“杨伯，你不是最怕当兵的么……”
“就算再怕，也不能一辈子躲下去了。”杨大胆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讨好似的笑，“你还记得钟老板么？”夏生更是懵然不解，只得点了点头。
“云陆城里的老爷们，当真一回比一回更不通人情。”杨大胆郁郁地叹了口气，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仿佛有些苦恼。“这一次从临河镇上来的命令，比护甲征兵令还要厉害。命令上说，每户但凡有人阵亡，便必须再交一个人出去，把这兵员的缺额补上。这可不是要人断子绝孙么？”
夏生惊了一跳，猛地跃起了身子。杨大胆颓然笑笑，右手搭上他肩膀，重又按着他坐了回去。
“傻小子不要担心。虽说鹿兄弟已经……可你没到十五岁，还只是个娃娃，不需要去顶那兵缺。钟老板虽然财大气粗，反而没有这样的运气。这回钟二少爷阵亡，钟家只剩下他和他孙子两个男丁，老的已经快七十岁不说，偏偏钟佐才那小霸王也已经满了十五。钟老板急红了眼，一定要留下身后这根宝贝独苗。一个快进棺材的人了，还要去跟年轻人拼命，傻小子你说，这又是何苦呢……”
夏生面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杨伯……你……你是想替钟老板去吗？”
杨大胆得意地点了点头。“我是个流民，镇里的户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只要我随便在哪一家落了户，不就是那家的男丁了么？这十几年来，燕军总也死了几万人，我不会被认出来的……”
“小丫头嫌我胆子小，不肯叫我，一定还想要个做了大将军、大英雄的爹。杨伯没什么用，将军是做不成了，可若是真到了挺身而出的工夫，眉头也不会皱上一下。”轻松的神色稍微黯淡了一刻，杨大胆低声续道，“一个人有了牵挂，才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以前我畏兵如虎，只是盼着在村里一直住着，离小丫头再近一些。你帮我跟她道个别，就说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要认为自己矮了一头。”
胸口间变得闷闷的，堵满了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情绪，夏生怀里捧着被悄悄塞来的一盒蛋黄酥，再也不能言语。杨大胆也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矮矮的身子慢慢踱远。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陵道彼端，夏生才终于恍然大悟，看穿了这场慷慨从军的用意。原来直到这时，父亲依旧想满足女儿最后一回任性。
敲开云笺房门的时候，她正瞪着通红的双眼，炫耀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作品。那是折腾了半宿才终于绣成的红色锦囊，供夏生把父亲遗骸般的两个金铢妥善装好，贴身藏着。虽然云笺的绣工实在不怎么高明，可那些拙劣的针脚还是让他鼻子酸楚。
夏生低着头递上那一盒最后的点心，忠实地传达了杨大胆的每一个字眼。云笺盘腿坐在床上，歪了小小的脑袋，辫子不声不响地耷拉着，抱着盒子专心地听。开始嘴角还翘着一个微笑，渐渐的要维持那弧度便有些勉强，最后只好皱紧眉头扁了嘴唇，任晶莹的光在红眼睛里打转。
隔了好半天，云笺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呆子，你知不知道，以前我从来也不肯摘掉那条手链，也从来只穿红色的衣裳……”
夏生点了点头，可还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傻瓜……”云笺终于哭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蛋黄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