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悲喜录·攸侯喜》作者:切夜刀
一 师徒
繁花散尽,春草凋零,转眼便是秋天。
黄昏斜照,细碎的天光把大道上的尘土打成金色,放眼望去,整个荒原仿佛一张巨大的金锅,沉睡在神的怀里,再细细看来,金色的背景下却突兀地冒出几星青翠的点,就像锅底上留下的几许划痕,那是不甘心就此死去的草脉啊,它们蜷缩在灰尘里,生出了很长很长的根须,拼命地吮吸着大地深处的珍贵水分,它们要活下去,就像乱世里苟且偷生的人们。
“阿喜,你看这天,这地,这草木,鸟兽,虫鱼,还有人类,蛮族,河络,羽人,魅,夸父,鲛族,甚至蛟和龙……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天地万物,都是神一样的孩子,都有权利享受神的恩典,在九州八荒上寻找自己的幸福……而乱世里,万事万物,即使有不同的外表和内心,具同草芥……”
攸侯喜疲惫地坐在马背上,躲在披风的庇护里,淡淡地想起老师的话。
“……神其实很孤独,他初创了世界,再造出万物消解他的孤独,但神犯了一个错误,他把那么多自己的孩子安排在这同一块土地上,九州八荒,却没有安排足够的食物和空间提供给他所有的孩子,于是孩子们开始互相争夺,他们中优秀的一部分更能借助神的力量,来杀死神自己的孩子,这九州万年以来,哪有一天是完全安宁的?兵火不断燃烧,黑暗和光明相互角逐,仇恨弄瞎了孩子的眼,他们没有看见神的眼泪,他们厌恶和平,他们用鲜血洗刷自己的财富,用尸骨累积自己的幸福……神已经很老很老了,也越来越孤独,他不再关心他的孩子们,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古以来,无数智者和贤人都想通过自己来改正神的这个错误。无论秘术师,星相师,长门修士,还是北陆的萨满和合萨,羽人的祭司和女官,河络的神启工匠,阴影里的魅,鲛族的海语者,夸父的兽魂使武士和星祭师,甚至天驱武者和辰月教徒,他们通过知识,书籍,信仰,更多的是阴谋,搏杀,破坏,妄想将世界扭转成神创的初始状态,他们之间互相敌视,相互争斗,难以融合,但他们的目标一致,只是他们眼中对神的完美世界理解不同而已,他们的眼睛都只看到了世界的一角……”
接受这些教导的时候,攸侯喜从来没有露出哪怕一点点兴趣,他只像个森林里的小野兽,只对天地山川和食物感兴趣,有很多次,老师都怀疑自己,他选的学生是否毫无天资可言。
直到那一天。
攸侯喜按照老师的命令,击杀了一只雌虎,他用的是三尺钝刀,二十二斤。那一年,攸侯喜十二岁,阿荬十岁。阿荬是那头雌虎的名字,攸侯喜记不清自己的刀锋,他清楚地记得阿荬的眼神。
阿荬是小小的攸侯喜唯一的朋友,攸侯喜对阿荬甚至比对老师还要亲密。他们是形影不离的玩伴,相依为命的朋友,在他们所处的极西荒原。
攸侯喜没有察觉老师异样的目光,他只是默默地割下阿荬的头颅,四肢,尾巴,再将阿荬强壮的躯干细心地切成三部分,慢慢地抱回自己的山洞,攸侯喜不想阿荬留在山崖上吹风,他还要阿荬陪他看星星。他试过抱起渐渐变冷的阿荬,可是小小的攸侯喜真的抱不动。
他用削的笔直两端结实锐利的十四根木棍把阿荬穿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脚边,阿荬的鲜血把攸侯喜染得通红,腥湿变冷的血液让攸侯喜自己像个恶鬼,攸侯喜的头发是从那夜开始变红的,老师说过这是阿荬对他的爱,疑惑和仇恨凝成的果。可是现在阿荬却像以前一样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过去无数个夜里,阿荬就这样躺在他的脚边,攸侯喜很喜欢阿荬毛茸茸的身体,这是他十二年生命里唯一的温暖。阿荬也喜欢攸侯喜,她最喜欢舔弄攸侯喜的脚趾,直到攸侯喜咯咯地笑出声来,然后他会踢她,在她发怒之前把她的毛茸茸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一起睡着。但是昨夜,阿荬轻轻咬下了攸侯喜右脚的尾指。
那些滴出的鲜血和刻骨的疼痛给攸侯喜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他痉挛着拼命捏着自己受伤的指头,记录那种从来未曾试过的快乐,然后,他上了瘾。
老师用秘术救醒昏迷的阿喜,对着阿喜空灵的眼,老师看出了里面燃烧的狂热,老师思考了好久,然后给了攸侯喜一把刀。
攸侯喜把轻了好多的阿荬抱在怀里,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阿荬,你冷吗?
阿荬,你看见了吗?
无数的星星啊,那是天上的眼睛,你能从那些眼睛里看见自己吗?
你看那一颗,它对着你笑呢。
阿荬,你不理我吗?
阿荬,你是害怕那些眼睛吧。
阿卖,别看那些让我们害怕的眼睛!
阿卖,我在。
攸侯喜用力瞪着眼睛,对向那天穹上数不清的眼睛,好久好久,直到攸侯喜双眼生疼,视觉变得恍惚,在郁非闪烁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妖异的力量灌满全身,那力量从一条极小极细的丝开始,缓缓爬进了攸侯喜的心里,他想抓住它,可是每次都被它轻易躲过,攸侯喜好象听见了一个来自很远很远地方飘渺的声音:
孩子,是你在召唤我吗?
孩子,你需要我吗?
为什么不回答!
也是从那夜开始,攸侯喜喜欢长久地凝视星空,手里抱着阿荬逐渐干枯发臭的尸体。从那夜起,小小的攸侯喜慢慢发生了变化。
半年后,老师出行回来,他惊讶于攸侯喜的这种变化,尽管攸侯喜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老师发现了,其实在攸侯喜心里,老师是唯一的神,神是全知全能的。
“阿喜,你学会了用你的眼,这没什么不好。老师很高兴。”老师托着攸侯喜的头,用自己的眼睛逼视阿喜那双淡紫的瞳人,他想读出所有。阿喜感到老师的疑惑,虽然他自己也很疑惑。
“阿喜,这里有十九柄刀,任何一把在中陆都是绝世上品,其中有一柄断刀,还藏着两个天驱英雄的光荣故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这些都是老师年轻时最好的朋友,现在,它们全是你的。我还要出去一次,去寻找九州最神秘的地方,我会在那里找到我,还有你,一生的答案。”
老师又离开了。
攸侯喜很少和老师说话,因为他有阿荬,可是现在的阿荬只剩下一具不完整的骨骼,一夜疏忽,那十几匹草原狼夺去了阿荬几乎一半的身体。攸侯喜愤怒地追了它们一夜,最后在草原上留下几具狼尸和自己的血,把半个阿荬追了回来。可是阿荬再也拼不完整了,攸侯喜哭得很伤心。现在老师也走了,留下十二岁的攸侯喜独自面对极西荒原极端恶劣的环境和所有的未知和危险。攸侯喜突然很寂寞,他提起刀和水壶,他要去寻找,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冥冥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天穹上,在他的心里:
你是被神选中的孩子,你会拥有一切,在你失去一切之前。
神教会你奔跑,去寻找神赐予你的馈赠。
青葱的岁月就在攸侯喜逐渐变长变硬的指间划过,谁的童年像风筝一样飘上了云端。攸侯喜拼命奔跑,他要记下极西荒原上每一丛草,每一片叶,每一滴水,每一次风儿的轻吟,每一次山河的咆哮,每一点自己的足迹,每一个出现的敌人,每一次嗜血的搏杀,他就是跑,就是跑……最后他熟悉了极西荒原的所有,但他却发现他对自己却前所未有的陌生,他的头发已经掉在了肩上,他的胡须总是在喝水时沾满水珠,他很害怕,他忘记了自己以前的模样。他竭尽全力奔回自己的山洞,可是阿荬也已经不在了,连白色的骨骼也衰变成了泥土。
攸侯喜开始用老师那些刀。老师真是聪明,它们才是最好最可靠的朋友,最起码它们不会离你而去,攸侯喜这样想。
老师回来了。
老师让攸侯喜跪在自己面前,细心地一点一点观察他的学生,老师第一次伸出手,来回抚摩攸侯喜的双手手指,不顾攸侯喜的心跳很震颤,老师的眉头一点一点变紧,攸侯喜第二次感到老师的疑惑,还有别的一点什么,攸侯喜读不出来。老师放下他的手,静静地对着攸侯喜的双眼,好久好久。
“彦儿,这孩子终究流有你的血啊。”那一刻,攸侯喜发现老师变得很苍老。但只是一瞬间,老师又恢复成那个他敬畏如神一样的男人。
“孩子,你是乱世里的灾星,和你父亲一样,你是神手里又一柄锋利的尖刀,是神借我的手创造了你。以前我养育你,教导你,是为了赎老师自己的罪。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那个燮羽烈王的故事吗?我知道你一点不感兴趣,但是你得记住他的一生,那不仅仅是天驱的神话,那是……神的智慧和手段。 燮羽烈王是个敢于挑战神的勇士,但他最终屈服在神的脚下,因为神有神的武器,那是世上最锋利的刀,那刀叫做命运……”
老师讲这些话的时候,攸侯喜根本没有一点反应,他是背对着老师的,他的眼睛正贪婪地吸取着郁非的光华。老师特别讨厌他这种反应,但老师今天却有一点小小的惊喜,那是野兽撞见受伤的猎物时的惊喜。
老师屏住气,左脚缓缓踩地,脚踝无声地扭动,全身肌肉一点一点绷紧。
郁非的光闪烁了一下,老师突然扑向背朝自己的学生。阿喜,你会以为这只是一次考试,老师满意于自己策划已久的击杀。
出乎老师的意料,攸侯喜用超越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里的速度矮身,拔刀,转身。老师扑向他用的是一瞬间,攸侯喜完成这几个动作也只是一瞬间,在攸转身的同时,攸侯喜拔出了刀,他用的是左手刀,但这次他是右手拔刀。那刀疾速划出刀鞘,刺耳的声音和不祥的光晕瞬间腾了出来,那刀在攸侯喜手上向活了一样,随着他扭动的腰肢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这是杀招啊,老师不敢相信自己的学生会判断出这次自己非同寻常的杀机。
老师空手面对着锋利的刀刃和比刀刃更锋利的自己的学生。
这孩子,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个念头随着老师右脚点地的瞬间被他自己压下了,他借着脚下岩石又一次越起,巧妙的避过攸侯喜的刀锋,在攸侯喜疾速调整呼吸准备再次出刀的间隙,老师右腿猛然弯曲,将膝盖骨尽量突出,突然撞击在攸侯喜的额头,在攸侯喜感到疼痛之前,他已经被老师压在脚下。
“阿喜,你不用怪我,你本来就是我从乱军里抢出来的,我身上的伤口有一半是为你留下的,你是我的,私人物品。以前我想把你擦亮,照出我自己的勇气,今天我想杀你,也是为了赎老师自己的罪……”
攸侯喜倒地的同时后脑撞在了坚硬的岩石上,老师又一拳重击在他的脸上,攸侯喜接近昏迷,但老师不敢大意,他抬脚猛踩在攸侯喜手腕上,一脚,两脚……直到攸侯喜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刀。
“阿喜,老师不敢确信能一击必杀你,所以我选择了偷袭,你也没让我失望,但我为自己感到耻辱,所以我没用武器,也算是为人师最后一点良心。杀你之前,老师有很多话要讲。”
老师的双手手指分别插在攸侯喜的颈骨骨骼和锁骨之间,一点一点伸入,直到攸侯喜的皮肤上沁出血来,这是老师武技中很实用很残忍的一种,老师没有教过他。老师从自己的指间感到攸侯喜的力量正一点一点的消失,他的眼瞳也逐渐苍白。
“我妄想把你培养成最强大的天武士,让你用天武者的刀把真正的光明展现给乱世里苦苦寻找它的同伴,你将成为最伟大的武士,但你不会是一名天驱,天驱愚蠢的信仰和他们光荣华丽的外衣一样。天驱的史册里曾经留下过天武者的名字,是天驱们自己毁去了它们。很多年以前,一个名叫息衍的天驱武者培养了天驱历史上最强大优秀的领袖,他指挥天驱的刀剑登上了乱世的顶峰,他屠灭了鹤雪团等无数精锐之师,率领英勇的铁甲扫荡三陆,他把天驱的光荣永远留在了正史上,可他是个十足的疯子,也许是因为一个女人,他竟然想利用天驱的信仰毁灭天驱本身……或许从幽长吉开始,天驱的领导者都是疯子……你的父亲也是个疯子,他能用自己的刀杀死自己最心爱的人,可他始终没有办法完成通往 天·武 的历练。花光他的一生,仅仅是再一次证明了天驱那虚假的光荣和愚蠢。”
攸侯喜的精神涣散,他看不清老师的脸,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他忘记了,他唯一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无数的眼睛。
“和你父亲不同,你是一个天生的武士,你根本毫无感情,仅仅从天地星辰里你就领会到了力量的奥义,从那夜起,你竟然自己学会了使用自己的眼睛,是你自己学会的!你花了几年时间就完成了作为一个武者的蜕变,你看你自己的眼睛!它胜过了最残忍最敏锐的苍鹰!你是神的刀。神啊,你究竟要怎样折磨我这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你给了我无数的光荣和耻辱,你赐给我所有又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你又借我的手创造了这样纯粹的黑暗,你是想在这乱世的画卷上再添上最浓重的一笔吗?”
攸侯喜静静地听着老师的咆哮,就像在多年前,他不会走路时听老师那些关于英雄的故事。
“……我要你成为天武,一个并非出身天驱的天武,我甚至不要你成为一名天驱,我要你成为天驱的对立面,就像黑暗与光明,白昼与黑夜,明月和暗月,太阳和谷玄……天驱的时代应该结束了,从燮羽烈王初创天驱营开始,旧天驱的时代在辉煌中宣告了自己的结束……北辰之神选出了他的孩子们,要他们把天驱的光荣和毁灭同时刻在其他星辰之上,新天驱的时代终会到来……这是历史自己选出的方向,历史的轮终究会碾碎腐朽,在旧时代的尸骨上养育神奇,历史之轮需要一个足以推动它的轴心,以前我认为那该是你父亲,后来我认定了是你,因为你得到了北辰之神的眷顾,可是我错了,我的错误最终变成失败……直到今天,即使神需要你,我也要毁灭你……
在龙渊阁我问过自己的心,即使违背神的旨意,我也要终止一场可预见的浩劫……阿喜,老师希望你能领会 武 的真谛,但我不敢看到那一天,我要亲手毁了你,即使代价是天武的传说到此为止,我要让这个传说终止在我手上,我要挑战神,挑战命运……即使你是彦儿的孩子,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眷念……”
老师已经语无伦次了,断续的回忆和混乱的思想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的气息越来越紊乱,攸侯喜在努力,他淡紫色的眼睛开始聚焦。
高大强壮的老师用左手卡在攸侯喜的颈骨和颔骨间,硬生生地把他提在空中,右手颤抖着拔出了“鬼彻”,那把被他自己封印了七年的妖刀。攸侯喜感到老师的犹豫,按老师的话讲,现在的他已经不纯粹了,不纯粹的武士决不是个好武士,死亡边缘的攸侯喜居然冷冷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他看出了老师的恐惧,那个让自己恐惧了十几年的老师竟然也会恐惧?老师比攸侯喜更清楚自己已经不纯粹了,但他自信他可以杀死自己的学生,他正在想,一些没有说完的话。也许这是一位艺术家在毁掉自己杰作前的思考和徘徊,艺术家有点舍不得……
老师的眼睛里放出了同攸侯喜相似的光,手里的妖刀低低地鸣,郁非的光华洒在山崖上,冷冷的光辉等待着下一幕的精彩。
“老师,你真是只残忍而懦弱的狼。”
攸侯喜根本无法张嘴,但老师却清楚地听见了学生的话,不详的阴影笼罩在老师身上,冷汗溢出,郁非的光静静地。
老师突然发现他手里抓着的学生身上有一种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气息冲撞在自己的气息上,和自己的气息时而激荡,时而融合,像两条小小的蛇,嬉戏,颤抖,等一个机会弄死对方。
攸侯喜暗淡的眼突然发出奇异的紫光,老师感到冰凉的杀意刹那间袭卷了自己的周身,他的气息随之一滞,攸侯喜一咬牙,硬是用自己的骨骼挤开了老师的手指,在老师的手指放松的瞬间,他临空抬脚,踹在了老师的右臂上。老师右臂一疼,攸侯喜又得到了一个珍贵的瞬间,他双手握拳同时击在了老师抓着他的左手上,两拳先后打在肘部,位置拿捏精当,老师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分明感到自己骨骼已经错位,左手完全松弛下来。
攸侯喜就从老师手中掉在地上,也许是因为在老师分经错骨的指下挨了好久,他一掉在地上就感到全身麻木,眼前一黑,脖子险些脱臼。还来不及站稳,迎面便是一道妖异的刀光,攸侯喜从没见过“鬼彻”,但他清楚地听见了它惊喜兴奋的咆哮,“鬼彻”带着汪洋恣肆的煞气斩向攸侯喜,攸侯喜避无可避,只得猛然踮起脚,向左侧身堪堪躲过刀锋,既而用肩膀撞向刀面,苦挨了这千钧一斩,攸侯喜只感到肩膀一寒,好象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老师绝没想到攸侯喜会用血肉之躯如此破刀,他算定攸侯喜的反应,自信可在几招内将他格杀,可是自己的学生又一次出乎自己所料。老师再不留手,又是一刀挥了出去,同时用受伤的左手轻轻捏了个决,一缕透明的丝线从他的手指上生了出来,攸侯喜像一只受伤的幼豹,趴在地上滚向左边,背上的皮肉连同衣服被刀刮去了一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殷红的血。
闻到自己的血,攸侯喜的眼睛从紫变红,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荡漾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滚了第四次,借着滚出来的惯性,双手撑地腾了起来,在空中的形态分明是一匹豹子的样子,攸侯喜在他奔跑的那几年里从所有生物身上学会了很多。
老师步步紧逼“鬼彻”像一条难以争脱的阴魂,跟在攸侯喜的身后,老师向前越起,引刀一划,攸侯喜的背上又多了一条血痕。老师的左手一弹,那缕线像箭一样射入了攸侯喜的肩膀,老师的脸上有诡异的笑容。
跑啊跑啊,攸侯喜奋力甩开双腿,在荒原上还没有什么能跑过自己呢,攸侯喜开心地想。
像以前每次奔跑一样,他的脚步和呼吸逐渐同大地融为一体,他的脚每一次触地,他的心就向上飞起一点,直到飞到天上……
老师手里拿着“鬼彻”,无法敢上他的速度,但他却毫不在意,还刀入鞘,左手又捏出一缕线。
哪里不对呢?攸侯喜的汗出地很快,他的心跳地很不自然,他的脚无法感受到大地的信息……
攸侯喜突然栽倒在地上,身体由于惯性又滚出好远。他想爬起来,可是脑中晕旋,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啮噬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他感不到星星的光。
老师的脚步越来越近。
“阿喜,你是我的好学生,老师真的还有好多东西想教给你。”老师用脚踩在攸侯喜的脖子上,缓缓拔出了刀,那刀诡异地鸣着,月光把刀的阴影投射到攸侯喜的脸上,好冷。
老师举起了刀,老师的眼睛里有好多东西在交缠。
攸侯喜突然昂起头颅,在老师惊讶之前抱住了老师的脚,双手发力,将老师拉倒在地,那刀划过攸侯喜的脸,血还来不及流下来,攸侯喜的眼睛充满狂热。他翻起身,一脚踩在老师脊椎中部,进而向下一曲,用膝盖撞在了老师的后脑,老师拼命地握仅刀,可面朝地趴下的姿势实在无法出刀,但他的左手突然回抓,手上的线像一条蛇扑向攸侯喜的眼睛。
攸侯喜的喉咙突然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竟然用他那野兽似牙齿咬向老师的手,他吞了那条小小的蛇,嚼着老师的手指,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他的眼睛比血还红。
负痛的老师全身暴起争脱了攸侯喜的控制,疯狂的抽出左手,但他的右手却还牢牢地被攸侯喜双手抓住,攸侯喜一个侧翻,双手扭转一圈,然后,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鬼彻”掉在岩石上,溅起几个火花。
垂死挣扎的小小野兽扭转了生死局面。
攸侯喜没有继续自己完全本能式的攻击,他抓起“鬼彻”离开几步,静静地端详着丧失抵抗的猎物。
老师自己的牙齿几乎咬碎,汗从所有的毛孔里拼命涌出,他的左手血肉模糊,右手更是完全被毁,他不能相信,成名多年的刀手输给了一个用牙齿当武器的孩子,
神的玩笑吗?
他笑起来,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学生,忍不住抽着冷气。
“你学会了 魅影 ,是吗?还有,你的武术都来源于不同的动物,是吗?我早该看出躺在地上的你是条受伤后装死的蛇,等待着准备最惨烈的搏击……我早该料到,你是个天才,你根本不用老师,所有的武技都在你的身体里,彦儿用她的仇恨给你种下了这样的术,在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那术竟然会如此强大,那是怎样一种仇恨啊!?”
攸侯喜露出少有的好奇,但他想不起自己的母亲。
“彦儿是个仙女一样的女人,可她被命运折磨成什么模样?神啊,这又是你对我们的惩罚吗?这个孩子,他是仇恨的种子啊。总有一天,神你也会后悔,就像我现在一样。”
攸侯喜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紧紧盯着老师的全身,但他没有看到一丝异动,现在的老师很脆弱,也很慈祥,老师他从来没像今天一样。
“阿喜,我又失败了。不是败给你,是败给我自己的虚荣和幻想。那我只能最后教教你, 魅影 只是 天武七技 中最下乘的一种。 天武七技 能帮人求来最强力量……
……精神力是最强大的武器,秘术师们浸营于星辰的精神,虚魅喜欢大地万物的精华,他们都拥有强大的精神,但他们却没有足以支配这种精神的肉体;夸父拥有绝对强悍的肉体和最好的运动能力,但他们硕大身体里的精神少的可怜,兽魂武士也只是些武士中的次品,碰上真正的强者,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只不过是些会行走的强壮躯干而已。自古以来,无数智者研究着武学,参详着星辰的奥秘,揣摩着北辰之星的心,也有人想凭借肉身,借助神器同时修习武技和秘术,但几乎都没有成功,或许这只能解释成九州八荒可笑的平衡,又或者是 墟 荒 主神争斗的结果。没有谁能兼修 武 和 术 否则,他就是最强的人,甚至可以接近神。和燮羽烈王同一时代,有两个出色的人试过挑战人能达到的极限:有一个传说是龙化身的人,他是那个时代最可怕的秘术师,他有接近神的能力,他一生寻找着一种神秘终极的术,他差点就成功了,可他的下场无比悲惨,他违背了九州八荒的平衡;还有一个,是羽人高贵的暗翼皇子,他妄想凭借外力打破这种平衡,他甚至让明月和暗月相接近,但他最后还是失败了……他们都是神的玩偶而已,神想通过他们重新证明自己的神威。包括燮羽烈王,他们都是人类中的最强者,他们一生中战胜了无数可怕的敌人,可是他们最后面对的是神。所以他们输了,输掉了一切,神赐予他们的一切……”
攸侯喜目光凝滞,他默默地对着自己的老师,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他放松了警惕,他那野兽般的知觉告诉他,老师慢条斯理地语句正在飞快地消耗着老师的精神力,他不明白,动物在受伤时都会蜷缩起来尽量减少自己体能的消耗,可是流着血的老师却丝毫没有顾及自己伤痛的意思。攸侯喜撕下自己的半边衣服,跪在地上,将老师受伤的手裹了起来,老师的血和自己的血融在一起,呈现出奇怪的暗红色。仿佛有两条小蛇在他们之间游荡,互相交换着讯息。老师知道,这是他自己用 魅影术 凝出的生物,看来它们已经被攸侯喜用本能轻松地化进了自己的躯体,真是个天才啊,那是神一样的禀赋,老师忽然欣慰地想。
“孩子,看来你的 魅影术 比老师的更强,让我再瞧瞧你的手……”攸侯喜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双手摊开,老师细心地观察它们的纹路,每一条血脉下都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好象千千万万尾看不见的小鱼,老师突然发现,攸侯喜右手尾指是惨白的,是纯粹骨骼的那种白色,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有一丝丝游动的冷气两条透明的小蛇缠绕在他的尾指上,兹兹地吐着信子……
“好阿喜,你能告诉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的吗?为什么你能把 魅影 化出的生物留在自己的身体上?难道它们不会吸干你的精神?也许你能化出更强大的 影兽 。可以给老师看看吗?”老师突然像个得到玩具的儿童,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老师一辈子只热爱各种 武 和 术 啊。
攸侯喜没有回话,只是缓缓地伸出右手,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光在他弯曲的指间来回徘徊,忽而凝为一线,忽而散成万缕,最终化成五条小蛇,缠绕在他的指间,他的眼睛里有光闪动,那些蛇突然凝成一个小小的银点,绕着他的手腕,晃呀晃,随着他血脉的流动会聚在右手尾指的指间。倏然腾到空中,引出一条银色的光线,那线又以他的右手尾指指间为圆心,画出一个圆来,平平整整散着银色光气,好象天上仙女偶尔落在人间的梳妆镜。老师尽力向那虚空只镜面中望去……
“阿荬?”那面银色光镜里呈现出一匹白虎,正是死去七年的阿荬。
“好孩子,这个术也是你自己领悟的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 魅影术 里的 幻魅灵 啊,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这样高深驳杂的秘术。你能唤出 魅灵白虎 那是中陆皇城里御前真法师和青王使用过的术啊。难道是阿荬的那些血?咳咳……阿喜……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老师望向攸侯喜的眼光里充满惊讶,赞叹,肯定,疑惑,甚至一点点嫉妒……攸侯喜脸上木然,紧紧盯着那虚空之镜,眼睛变得很深很深。老师吐出几口血,身躯微微颤抖,缓缓低下头,头都伸进了胸衣里,好象垂死的狮子。攸侯喜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仍然死死盯住“阿荬”,轻轻摇动自己的手指,身怕它突然消失。
老师又缓缓抬头,嘴中啜喏,那是英雄临终前的喈叹,是垂死前觉悟,还是未了心愿的倾诉,或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是一位老师对学生最后一次悉心教导?攸侯喜突然双眼一闭,那面镜子同时消失,攸侯喜睬在老师身上,伏下身,双手摁住老师的头,又狠命抓住老师的脸,凶猛地挤压,摩擦,老师用无可置信的眼光对着自己的学生,眼角抽动,泪和血滴在岩石上。攸侯喜双手发力,用这种古怪残酷的手段攫取着老师最后的生命……直到老师的脸完全变形,骨骼末端洞穿皮肉,断了的舌头和碎掉的牙齿混着血肉和唾液从嘴里流出……
“老师,你道我不愿杀你,我也给了你三次机会,就像小时候您对我一样……于你于我,原本会有更好的结果……”攸侯喜在老师胸前的衣杉上擦擦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夜色。郁非的光越加闪亮。
老师的眼睛兀自瞪着,口里仍然有东西流出,一柄小小的匕首掉在地上。老师最后谋划的搏杀终于被学生的双手永远湮没在极西荒原上无尽的寂寞深处。
那一年,攸侯喜十九岁,冥骼四十二岁,冥骼是老师的名字,很久以后攸侯喜偶然知道了。
荒墟之神,北辰之星,静默在天穹的尽头,默默注视着这对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