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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妖精(修)

作者:温柔海上月 当前章节:55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37

◎是啊,我心疼殿下。◎

重阳佳节,坊间街巷喧阗鼎沸,茱萸香裹着叫卖声飘出数里,可越临近皇宫,越显寂寥,宫墙巍峨矗立,朱门紧闭,半点热闹也透不进来,仿佛岁岁年年,都这般寂寂沉沉,从不受人间烟火惊扰。

一座锦绣堆叠的樊笼。

外面的人仰望玉阙高台,却汲汲营营不得入,里面的人舍不下荣华名利,又渴望自由的人间烟火。

宫门外,公主府的车驾久候多时。

青鸾见到李嫣出来,无声地给她使了个眼色,李嫣转头看去,才见李显静立在一旁。

“皇姐!”李显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皇姐今日怎有空进宫?”

李嫣勾唇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反问:“这个时辰太子为何在此?”

李显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答道:“孤今日奉旨巡视平仓秋储,正欲回宫复命,方才见皇姐的马车停在此处,便想等着见你一面。”

说完他又问,“听闻今日皇姐未去弘文馆,可是有旁的要事?”

“没什么要事……”李嫣闲闲道,“不过一时兴起,回清心观为父皇求了个祈愿符,一来一回,竟耽搁到了这个时辰。”

“皇姐去了清心观?”

李显总算知晓为何郭甫云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了。

李嫣打量起他的神色:“太子似乎很惊讶?”

李显道:“孤以为,皇姐应该不喜欢回那个地方。”

李嫣没答话,只道:“太子应该还不知道吧?镇国公在承恩寺遇刺身亡,眼下父皇估计心情差得很,依本宫看,太子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听见沈岳遇刺,李显脸色骤然一变,问道:“竟有此事?凶手可抓到了?”

“那得问官府的人,本宫哪里知晓这些?”李嫣不以为然道,“不过敢在佛门净地,公然行凶之人,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李显心里一片焦灼,面上强作镇定地顺着她的话道:“的确狂妄至极。”

李嫣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径直上了马车。

张蔺走到李显身旁。

李显皱眉问道:“你确定皇姐今日真的去了承恩寺吗?”

张蔺道:“咱们的人只跟到了城西,看方向的确是往承恩寺去的。”

李显不语。

张蔺又道:“郭相那边到现在还没消息传来,偏偏镇国公又死在了承恩寺……”他暗觉大事不妙,犹豫道,“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显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理清了头绪,蓦地笑了一声,眼里平白生出了几分赞赏。

“皇姐果然手段了得!”

张蔺不解道:“殿下的意思是,此事跟公主有关?”

李显没答话,转身要进宫去,张蔺走在他身侧,劝道:“殿下此刻去面圣,恐怕会惹祸上身。”

“你错了,只有此时去面见父皇,才能免于祸患。”李显脸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甚至隐约有了几分快意。

“危楼将倾,孤岂能为朽木所累?”

*

夜阑人静,裴衍从宫里出来,回到公主府时,已近子时。

管事女史特意吩咐留了门,青竹等在门内,见裴衍归来连忙上前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生怕又出点什么事。

“你先回藏月轩,我去看看殿下。”

裴衍说着就要往李嫣的院子去,青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指了指藏月轩的方向:“公主就在藏月轩呢!”

裴衍怔了一怔,这才调转方向。

藏月轩内,鎏金帐幔,梨木雕花,目之所及皆是一贯华贵的物件。只是书案边上多了一叠捆扎齐整,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发毛的公文册页,床侧的雕花衣架上搭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常服,与周遭的华锦相映,别有一股清简之气。

裴衍进门时,李嫣正趴在书案上,下巴抵着手肘,意兴阑珊地玩弄着他带来的那根木杆狼毫笔,眼帘半搭,应是困极。

裴衍朝她走来,看见她身着一袭薄纱寝衣,月色透过纱料映出几分朦胧轮廓。他脚步微顿,旋即侧身一拐,抬手便将半敞的窗扇轻轻合拢。

“殿下怎还不睡?”

李嫣姿势未变,坦然道:“杀了人,睡不着。”

裴衍无言,停在了她身侧。

他没有用香的习惯,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清新的皂角香气,可离得近了,李嫣却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她直起身子,看着他:“你受伤了?”

裴衍摇头:“未曾受伤。”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包染血的布裹,搁在书案上,轻声道,“殿下的暗器虽从未示人,但留下这两支短箭难免徒生变故,我便自作主张带回来了。”

李嫣面色微动,仰头问他:“为何要去承恩寺?”

裴衍平静道:“因为我胆子小,怕殿下有事。”

李嫣又道:“剿匪的名头若让人撞破,那可是欺君之罪,你不怕掉脑袋吗?”

裴衍望着她的眼:“掉脑袋之前,也得先确认殿下无事才能放心。”

李嫣本想骂一句“傻子!”,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一阵无言后,只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知道我杀了沈岳,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纵是有心护她,可身为大理寺卿,掌刑狱,守公正,遇重臣喋血之案,只怕也没法心安理得地徇私枉法吧?

更何况,裴衍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裴衍一阵沉默,然后慢慢道:“那群黑衣人的尸体上,搜出了一张纸条,我想应是殿下让人放的吧?城南柳园是郭相私宅,殿下既要伪装海匪作案,那这批人定然不是你安排的,而是前来行刺你的,也就是说殿下今日既要防备杀手,还要设局让他们和沈岳的护卫互相残杀,本就耗费心力,更何况,沈岳临死前,只怕道出了什么真相,让殿下心里难受,否则,以殿下的谨慎,怎会连凶器都忘了销毁?”

李嫣怔然看着他,一时无言。

裴衍接着说道:“承恩寺到清心观乘车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再从清心观折返回宫,又是两个时辰,殿下一整日劳心劳力,我看着心疼。”

李嫣听着他这番话,眼眶里突然泛起了热意,缓缓收回目光后,微微笑了一声:“堂堂大理寺卿,你不怪我藐视律例,胆大妄为,反而心疼我杀人辛苦……”

她心里突然没由来地生出了委屈。

确切来说,不是委屈,而是一腔忐忑和疲惫正不知何以安放时,却被人轻轻柔柔地托住,妥善放进了一捧温存。

今日所行之事,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裴衍知晓。

一是因为那日谢平之所言,她终是听了进去。

裴衍出身孤苦,走至今日实在不易,没必要把他扯进乱局。

二是因为他与自己终归不是同样的人,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官,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由着她杀人却无动于衷呢?

便是知晓他因担心自己,而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去承恩寺为她兜底时,李嫣心里那丝愧怍也难以轻易消除。

裴衍何尝不了解她的心?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脸庞,神色宁静道:“是啊,我心疼殿下。”

她杀人当然不对,可沈岳又岂是无辜之人?

她对旁人心存戒备,唯有在自己面前才会露出那么些许无措,他怎舍得怪她?

李嫣蓦地眼眶一红,一滴泪落在他的指节,接着两滴、三滴,一发不可收拾,打湿了那张莹白如玉的脸。

裴衍眸光一颤,指腹下意识要拂去她的眼泪,李嫣却突然伸手拥住他的腰身,整张脸埋进他怀里,控制不住地恸哭起来。

裴衍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才缓缓落在她的后脑,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安抚着,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庆幸,时光倒流,他得以在这样的情境下,陪着李嫣。

怀里的人哭着道:“裴衍,你就是个惑人心智的……妖精!”

裴衍没反驳,任由她的泪沾湿衣袍,将他整颗心都浸在里面,柔声道:“能陪在殿下身边,做个妖精也无妨。”

李嫣闷声抽泣道:“恶心……”

裴衍笑了笑,没说话。

李嫣哭了好一会儿,整张脸莹白透粉,沾着水光,眼尾也红得厉害,长睫湿漉漉地抬起时,倒添了几分平日里难以得见的软态。

裴衍低头看着她,屈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问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要不要先歇息?”

李嫣颓坐在椅上,盯着他身上那片颜色暗红的纹样,闷闷道:“我饿了。”随即抬头看着他问,“你不饿吗?”

裴衍的确整日没吃东西,听她问起,才道:“饿了,殿下想吃什么?”

“……都行。”

夜沉如墨,万籁俱寂。

西侧小厨房亮着暖黄的灯。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裴衍褪下官袍,换了一身青色常袍,挽袖立在灶台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将细细的面条撒进翻滚的热汤中。

白雾氤氲而起,掠过他沉静的面庞。

李嫣披了件外袍,双手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听裴衍说到太子主动请旨彻查此案,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可凝神一想,又似乎想通了什么,缓缓道:“难怪他今日突然追问起我的去向……看来郭甫云的计划他八成是知晓的。”

裴衍手里的动作微顿,轻轻转头观察她的神情。

李嫣目光落在地上,继续道:“他如今主动请旨彻查此案,莫不是要保郭甫云?”

顿了一顿,她又道,“不对……这对他而言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裴衍问:“殿下觉得,太子会大义灭亲?”

李嫣点了点头,道:“父皇被世家外戚牵制多年,李显身为储君,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如今所忌惮的,便是他将来继位后必须防备的,他是唯一的皇子,即便后宫有妃嫔再诞下皇子,实力相差悬殊,根本不足为惧。既然皇位早已唾手可得,何须再借郭家之力?趁此机会砍掉郭家,不但一劳永逸,还能打消父皇对他的猜忌,两全其美,怎么算都是一笔赚钱的买卖。”

其实裴衍上一世,对李显了解甚少,不太能看清他的为人,如今经历种种,又听得李嫣这一番话,心里才算透亮了些。

李显面上看似纯良无害,待李嫣这个皇姐敬重有加,实际上他对李嫣的手足之情,更多是基于李嫣扫清前路障碍时,无形之中带给他的利益。

郭皇后一死,陛下便允他入朝议政,新制推行,弘文馆世家学额被大幅削减,太子伴读却独得保全。他一面鼎力支持扩招寒门、广纳贤才,博求天下士子称赞,一面又借着太子伴读的人脉纽带,悄然维系着世家的根基,左右逢源,将这盘朝堂棋局走得滴水不漏。

他既想借李嫣的势,拓出一片得天独厚的优势,又隐约忌惮李嫣权势过盛,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是以今日,他明知郭甫云的计划,却选择作壁上观,存的便是这个心思。

想清头尾,裴衍越发无言。

李嫣看了眼咕噜冒着白烟的锅,问道:“好了没?”

裴衍拿来两个瓷碗,答道:“好了。”

两人没再挪地方,就着厨房靠窗的一块木桌,挨在一块吃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碗面,面汤用的是熬煮的鸡汤,混着细碎的肉丝和几根青菜,边上还卧着荷包蛋,热气腾腾,飘着层香。

李嫣吃得认真,突然停下来说了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母后。”

裴衍不禁愣住。

李嫣补了一句:“会照顾人,脾气好,煮的东西也好吃。”

裴衍默然笑了笑,问道:“殿下是因为这些才喜欢我吗?”

李嫣拖长尾音“嗯”了一会,故意不答,闷头夹着面吃。

裴衍盯了她好半晌,才默默转回脑袋,只当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了。

过了一会,李嫣才突然放下了筷子,看着他郑重道:“我身为公主,府中百余人侍奉左右,凡事顺着我、捧着我,莫说任打任骂,便是想尝遍天下珍馐,也有的是厨子供我挑选。我不是因为你会照顾人,脾气好,煮东西好吃才喜欢你,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便喜欢你,才会时时刻刻记得你的好。”

裴衍内心触动,望着她的眼眸带了几分期许,问道:“殿下说,喜欢我?”

“从一开始,便喜欢我?”

在清心观时,便喜欢了吗?

李嫣盯了他片刻,别过脸面向着窗外道:“耳朵不好使,便切了喂狗吧。”

同样的话,她可不想再说第二遍。

裴衍微微一笑道:“殿下舍得吗?”

李嫣不答,只问:“所以你到底听没听懂?”

“听懂了。”裴衍顿了一顿,缓缓垂下眼帘,轻声自语道,“殿下对我,是一见钟情。”

李嫣没接话。

凉凉月色,铺洒在简陋的木桌上,两人的袖袍挨在一块,被月色衬得莹白柔和。

李嫣突然想起刚回宫的那一日。

长庆宫门下,洁白如雪的梨花,和他微微泛红的面颊。

她轻轻侧过头看着他,问道:“那你呢?”

“你的心,如今是我一个人的吗?”

裴衍不由怔了一怔。

庭院里有风吹了进来,将他心中的恍惚都散了个干净。

他道:“我的心,一直都是殿下一个人的。”

安静的夜里,这本该是个缱绻缠绵的时刻,可李嫣眼里的柔情不过如星火般亮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理智所吞没。

她睫羽微微一垂,淡声道:“可我给不了你名分。”

弘文馆的伴读与她立下了十年契约,她虽不受契约所限制,但也不可能主动破例,动摇了她们的决心。

有些事,既然做了,便要做出个名堂。

至于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从不在于形式。”

裴衍脸上不见多少意外,倒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宽慰道,“今日得知殿下心意已然满足,不求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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