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都一个样,心长得和榴莲似的。◎
萧容眼神混浊,烛火打在脸上,阴影与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二十年过去,他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往事却如刀刻斧凿一般印在自己脑海中。
不知那位胞弟又是否得知当年的真相?
萧清澜,或许如今已经无人再这么称呼秀帝了,无论是皇位,还是与李存微成婚这件事,他从未想抢过,年轻时总觉得问心无愧便不必解释,现在想来,时常觉得后悔。
战场之上,被自己的士兵重伤,救他性命的反而是丹阳人。
“陆英,当年的事,我也有错。”他摇摇头,似乎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继续说道,“不知哪日两国开战,我的性命...恐怕会拿来祭旗,届时便做你想做的,务必和我摆脱关系。”
他的身份,明里说是丹阳的丞相,赐国姓的亲王,实际上就是被抛弃的质子罢了。
听到父亲的一番话,陆英却先翻脸了,嘴角撇了撇嘲弄道:“亲父子如何摆脱关系?这不是叫我大逆不道么。”
越想越生气,伸手一拍桌面,蜡烛猛地一晃,到底稳住火苗没有熄灭。方才堪堪放在桌上的两截笔杆便没这般幸运,滚了数圈后掉了下去,笔尖戳在陆容鞋面上,沾脏了那双月白色靴子。
这一幕被陆英尽收眼底,不免有些心虚地蜷起了手指,语气缓和了许多:“我想做的,就是作为陆容的儿子、丹阳的将军,为国征战一统大夏,其余别的都不考虑。”
若不是此时以脚尖轻轻踢开了画下墨迹的罪魁祸首,这副姿态还真能称得上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陆容心中好笑,脸上却依旧正色道:“我知你心意,襄国往事都可以揭过不提,可唯独萧煜...我对存微心中有愧,她的独子,总要有所照顾。”
陆英点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总觉得陆容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亲昵,好奇道:“父亲当年与那位李贵妃...当真没有什么?”
陆容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变了又变,怒道:“我若真与存微有情,你母亲会心甘情愿嫁给我?”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噗嗤一声,随后紧跟着数声连续不断地咳嗽,像是喉咙里塞了多少棉絮似的。
满府上下也就一个人有这独绝的嗓音。
陆英如临大敌,将被他偷偷提到角落里的笔杆捡起来,又拿绢布蹭着被染脏的鞋面。
娘哎,当初多做一双鞋,今日儿子就不必受这苦了。
这双靴子是他过世的娘当年留下的,布料致密防寒,据说还能防雨雪,可墨汁沾上了就迅速晕染开,洗都洗不掉,何况用布擦?
屋外的人哑着嗓子询问道:“老爷,茶凉了,我进来给您换一壶热的吧?”
陆英一激灵,随后垂头丧气地站在旁边,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狸子。
“进来吧。”陆容合上了面前的帛书,看向门外。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缓缓走近,虽然行走速度慢,整个人却是精神矍铄,手里的托盘极稳。行云流水地换完茶壶之后,她便定定地看着陆英,也不说话。
方才轻狂放肆的小将军面对这位仆妇,头低下去看着脚尖,双手偷偷背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因别的,只是眼前这位是他娘当初的侍女,名唤漆娘。从小便服侍母亲,待小陆英出生后又照顾他的起居,可以说是这府上唯一一个治得了他的人。
“小少爷成日就会惹老爷生气…身后藏了些什么?”老人嘴里问着,实际上已经十分眼尖地发现了异样。
陆英躲着对方的视线,心虚道:“也没什么…”
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双靴子是他娘留下来的,最重要的是夫人临终前做的最后一样活计,足足耗费四个月的功夫才做出来,可以说是全部的心血了。
月白色的缎面此时却被染黑了一道,显得格外扎眼。从此以后这双靴子便穿不出去了,在家画着玩玩还差不多。
仆妇头发尽数被岁月染白,看着那道墨色,心疼地摇了摇头,拿出训小孩子的口气:“小小年纪成天闯祸,夫人临终前叮嘱过,要听主君的话,记得吗?”
她见陆英不吭声,以为自己的教育起了作用,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严肃道:“主君和夫人关系好得很,你这孩子可不要挑拨离间。”
被漆娘训斥和被父亲训斥不同,陆英抿了抿嘴唇,意外的一声没坑。
心道:传说男人都一个样,心长得和榴莲似的,见女子就说给放在心尖上,别说十个八个,上百个也放得下。
似乎看出来他的不服气,漆娘又朝陆容说道:“老爷,这孩子也太过放肆,必须得教训教训。”
她越说越生气,到最后控制不住扶了扶额头,身形摇晃。
陆英赶忙上前搀了一把,行云流水地说道:“漆妈妈说的对,我成天闯祸不让人省心,忘记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没好好帮父亲做事。”
这套话一点没打磕巴,绝对是说过不少次了。
陆容使了个眼色,接话道:“这孩子到时候我说他,漆娘先回屋休息吧。”
待送走了这位祖宗,陆英站在一旁嘟囔着:“也不是谁把她请来了。”
“我还要问你,方才漆娘手中的托盘里可有酒。”陆容唯有在面对漆娘这件事上会和儿子站到一起。
“对了!”陆英一拍脑门,“我唤仆从给我送酒,又翻窗来了这屋。他定是找了一圈看院中无人,便把漆妈妈叫来了。”
陆容:“……”
所以说有事不要翻窗啊!
.
次日。
丹阳皇宫内——
陆英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时机恰当,自请前去滁州拦截襄国粮草。”
周遭官员闻言窃窃私语,嘈杂的人声中陆英岿然不动,回想着昨夜他在父亲房间的谈话。
就在送走漆娘后,富贵儿便顺着窗户飞了进来,腿上还绑着暗探送来的消息。
萧煜直奔夏离而去,丹阳境外的襄国大军并未撤退。
那么陈枫恐怕此时不在军中,而是去滁州接应运送粮草的队伍。这样一来,城外的大军群龙无首,此时攻打是最佳时机。
他不爱抢这个功劳,反而喜欢用兵诡谲的作战风格,因而最擅长突袭。和陆容商量过后,再三强调这次行动既不会伤害远在夏离的萧煜,又成功站在丹阳的立场重创敌人,这才获得了首肯。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虚伪,但两人算是在各自的立场上退了一步。
丹阳王不置可否,状似无意地问道:“去夏离那边的使者有回信吗?”
朝臣一下都没了声音。
使者?没听说有使者啊。
室内充满尴尬的空气,尤其是单膝跪地的陆英,还偷偷翻了个白眼,恰巧被王座上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咳咳,此时夏离和夏源的态度不明,冒然进攻不是良策。”陆枭干咳两声,望向殿外。
女儿陪他派去了夏离,游说共同对抗襄国之事,虽然是秘密委任,走的时候却是大张旗鼓地带上了骑兵队。
快马加鞭从丹阳赶到夏离,此时打个来回都绰绰有余。
臭孩子也不知道送个消息回来……该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陆枭人坐在殿上,心却早已经飞远了。
“报——”
身着戎装的小兵高举着一封密信飞跑进来,滑跪到陆英身边,煞有介事地喘着粗气说道:“陛下,丹阳使者来信。”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陆枭喜形于色,笑得跟朵花似的,朝小兵招了招手,示意他将密信递上来。
周围静悄悄地,众臣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英,你的事我准了!”他一拍大腿,响亮的声音听着都让人幻痛,随后便爆发了豪爽的笑声。
“不知陛下有何喜事?能否说出来与我们同乐?”陆容见状问道。
丹阳王挑眉看向他,又向陆英玩味一笑。
“襄国的四皇子现如今在夏离,可巧我将陆纱派了过去,本来还担心这孩子不能成事,她却来信说自己看上了那个…”他重新看了看密信,继续说道,“叫萧煜的,要带回来给我当女婿。”
“你说这可不是喜事么?”
陆枭字字都暗含深意,嘴角噙着笑,暧昧地看着陆容。
本国公主看上敌国皇子,怎么能说是喜事?
糟了!这萧煜是陆容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来的人,丹阳王此时绝对是试探,不可能是表现出来的欣喜。
“陛下!”陆英焦急之下提高声音,想要行谢恩大礼。
陆枭还带着笑意的脸骤然冷了下来,眼神里的邪气如有实质,朝陆英看了一眼。
只一眼,其威严便压得人说不出话。
意思非常明确——
现在是陆容回话,其它人只能安静看着。
“臣应当恭贺陛下觅得佳婿,如此说来,还应当算是亲上加亲,只是……”陆容弯了弯嘴角,柔柔地看向自家儿子。
“如今陆英年岁也不小了,又吵着要奔赴前线,此次回来陛下可要选个好姑娘给他。”
丹阳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又恢复了笑容,示意陆英起身。
“这个自然,不论陆将军喜欢上谁家的姑娘,我都做主,给他们办最好的婚礼。”
这句话被多年后的陆英反复拿出来回味,只后悔没将自己的心上人绑来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