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污染这份真挚的心意。◎
七日后,烈阳刺目,将陆英高高束起的头发照出棕金色的流光,微风习习,吹过鬓边倔强的碎发,将长枪上的红缨化为跳动的火焰。
远远望去,单膝跪地的战士们身侧都立着一杆长枪,拢共不过数十人的骑兵队,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正对面丹阳王则前所未有的严肃,中气十足地下达命令:“此行除了粮食,记住,滁州一个活物都不要留。”
众人不假思索,高声答道“是!”
这一下仿若惊雷炸响,将陆英的魂儿吓得归了位,颈后连着脑袋的那片皮肉像被重重拍打,刺痛又麻木。
丹阳人是否真的像父亲所说,弑杀和好战已经埋藏在了血液里?
为何他听到陆枭的命令,明知不得不遵守的同时,却隐隐感觉寒意从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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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云心这边,五溪离开地道后再没了消息,她带着明儿在地下等了整整一夜,可外面的喧闹声迟迟没有结束。
也不知客栈是否接到了消息。
“神仙姐姐,咱们出去吧?”明儿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眼珠清明有神。
这般年纪的孩子,生死的含义多少也会了解一些,此时出去要面对的并不是繁华自由的市集,最有可能的,是兵荒马乱。
云心不是黏黏糊糊,举棋不定的人,若是换个半大少年,都不会犹豫早带人走了,但不知是想到了小太子与她的疏远,还是出于对幼童的怜爱,两张面孔在她眼前是重合的,让这样的孩子面对人性的残酷角落,总有些不忍。
想到这里,她便收紧了怀抱,像要将孩子庇护在羽翼之下。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地开口道:“地下不好吗?明儿为什么想出去?”
“唔…”明儿亲昵地蹭了蹭她,说道,“这里封得很严实,姐姐晒不到太阳不习惯吧?”
云心摇头:“外面很危险,若是只为了晒太阳,明儿暂且忍忍吧。”
五溪若正常给客栈送了信,而大家平安无事的情况下,早该有人来这里接应他们了。
也不知道是五溪出了危险,还是客栈那边…
云心神思发散的时候,窝在怀里的孩子十分眼尖地发现了件宝贝,拿手指一勾,双鱼玉佩便轻轻松松在他之间打了个圈。
“神仙姐姐,你是萧煜叔叔的娘子,对不对?”明儿摸着玉佩上的纹路,继而对那下面的红色璎珞爱不释手。
屋内灯火一晃,云心伸手将玉佩和明儿的手一齐握住,脸上红云乍现:“你知道什么是娘子,就浑说。”
“我怎么不知道,萧煜叔叔都说了,娶了娘子之后可以一桌吃,一床睡。他说他娘子身上都是香香软软的,让人忍不住就想抱。”明儿拱了拱脑袋,将整个人都贴在云心身上。
说起萧煜,人在夏离也不知怎么样了,与襄国结盟的事谈成了没有。
云心盯着双鱼玉佩,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许多回忆。
有自己和萧煜的初见,有他在云生客栈说的那句“我心悦你”,还有当初玉佩交到自己手中时,秀帝脱口而出的话。
冰纹玉成双玉佩,衔尾相游两心同。
他还在为襄国的子民奔波奋战,调查采人的下落。
自己又怎能在这里退缩不前?
她下定决心,拍了拍怀里的小脑袋:“既然这样,相信我,咱们去找五溪。”
从客栈追过来的那条小路极为隐秘,轻易不会被发现。她身形不算高大,带着明儿谨慎些,再借杂草和矮墙遮掩,大概率能平安回去。
凡事都不能讲绝对,有大半成功的概率已经很不错了。
明儿这个岁数的孩子都是观察着大人行事的,她不能慌,只有表现得胸有成竹,才能给孩子吃下定心丸。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想法后,明儿重重地点头,答了一声好。
两人收拾过重要的物件,走到出口附近。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周围的墙壁凹凸不平,折射出鱼鳞样的纹路。一条从上方垂直而下的铁链悬在身侧,若抓着向上爬,旁边唯一借力的地方就是这些墙壁。
云心大约估计了一下此处距离地面的距离,又留意了半晌外面的动静,确认地面上无人,这才拽了拽链子,准备出发。
五六岁的孩子,力气还不足以爬上这样的锁链,云心便背着明儿,双手抓住铁链,像悬崖上采集草药的登山人那般,小心翼翼地往上。
她没有攀爬的经验,只能笨拙地借双臂的力量,死死抓住锁链,一面往上挪动着,一面佩服当初跟着五溪下来的自己。
好在当时天黑,看不清里面的状况。若真知道这地方有两人摞起来那么深,恐怕说什么也不会跳下来的。
忽然,脚下一空——
“呀!”明儿惊叫出声,抱紧云心的脖子。
铁链爬到半程,距离地面已经近一人多高。如果掉在地上,孩子就危险了!
电光火石间,她只能奋力抓紧手中的铁链,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空中小小荡了一圈,好在稳住了身形。
经过这次风波,云心身上都是冷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墙壁的几个凸起处,总算爬到了地面上。
将明儿放到地面上,她才有闲暇注意周围的一切。
人静草停,仿若时间静止。
这气氛绝对不正常。
草丛的位置还与来时一样,只是土地上留下不少杂乱的脚印,就像是特意在此寻找什么东西。
好在此刻还算安全,云心弯下腰拉着明儿,将食指搭在嘴唇上,示意不要出声。
两个人偷偷摸回了客栈,路上有惊无险。
之所以说没遇到危险——
街上连半个活物都没见到,所有的提心吊胆都是自己吓自己。
不仅如此,连云生客栈内都没有人在。
然而客栈门口充满杂乱无章的脚印,其中还混杂着马蹄铁的印记。
云心收紧了手,心道:二叔那些人跑了还算意料之中,琼华和那些襄国士兵绝不会无声无息地走。
而且连个消息都没留下,实在太反常了。
明儿动了动小手,含着泪说道:“姐姐,你别再用力了,都是血…”
恐怕是那次慌乱之中被铁链划伤的,此前全神贯注都想着怎么能离开地道回客栈,也不觉得疼痛,被人这么一提醒,倒觉得伤处火辣辣的,掌中贯穿一道血淋淋的勒痕,还在冒血。
那她们从地道往云生客栈的路上,是不是拖了一地的血痕?
“明儿,在客栈内别动,门窗都不要打开。”云心冷静地叮嘱着,随手拿起边上摆着的酒坛便往伤口上浇。
烈酒有消毒的功效,却同时带来刀割一样的疼痛。
云心扯下衣角内的布料,草草处理过伤口便出了门。
果不其然,门外一条清晰的铁锈红色从远处延伸过来,客栈外面摆了些竹筐,她随手拿了一个,又装了些沙土盖在路径上。
虽然是掩耳盗铃,或许风一吹血迹就会再次显露,可好歹能对付现在这阵。
做完这些,她重新整了整衣服,轻轻敲响了旁边店铺的门。
里面似乎有人影攒动,看不明晰,不知在做什么。似乎想伸手开门,天人交战了许久,久到云心准备转身回去,才传出极轻的说话声。
“谁呀?”
云心回道:“我是隔壁云生客栈的东家,向您打听下店里的人都去哪了?”
那人听到她的身份,显然非常意外,从里面开了门,伸手将云心拉进了屋。
“贵人不回襄国避祸,怎么回客栈来了?”
什么避祸?避的是什么祸?
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云心都不知从何问起。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找对人了。
这位好歹也算是脸熟,当初还是她从岑秋溪那些人手下将人救出来的,否则至少要被打得丢了半条命。
云心问道:“阁下可知道我客栈的员工去了哪里?”
“这个不难,那位朱老板在离开的时候说过,要带着人去极乐门曾经的一处宅院暂住,那地方我认得,可以带贵人过去。”
这倒省了不少事,云心充满感激地点点头,在怀中摸索着,找出了些许银子,塞到那位店家手里。
幸好出门还带着钱…
那人却坚决推拒,说道:“如今在世道,我若是图钱,绝不会拿这点银子就帮忙。当初您救我,是出于善意,如今我的帮助也是一样。”
云心眸光闪了闪,没再坚持。
何必污染这份真挚的心意。
这位店家人很爽快,答应了要走,即刻便准备出发。云心回客栈带上明儿,跟着店家拐进了隔壁的街道。
往常这个时间点,街上都是卖菜和手工制品的小摊,还有货郎和行商在城门口出入,可现在却像全城戒严了一般,到处都空荡荡的。
“昨夜丹阳人来过,一群人骑着马到处抢东西。”男子越说越生气,愤恨道,“才听说云生客栈低价卖食物,他们便进了城,说不定是哪个没良心的泄密,真该挨千刀!”
云心一惊:“这伙丹阳人是奔着云生客栈来的?”
这和计划完全吻合,韩城他们为何没动手,一举歼灭丹阳的队伍?
那人道:“不好说,他们隔三差五就来,总说有人在滁州存了粮食,就他们这么烧杀抢掠,谁家还敢有存粮。”
说罢,他十分担忧地看了明儿一眼,叮嘱道:“那伙人这回除了要粮,还要孩子,就这个岁数的,王妃可得看紧点。”
三人很快就到了一处宅院前,没等敲门,里面便有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韩城见到云心,哈欠一下被吓了回去,差点没咬到舌头。
惊讶道:“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