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中最后留下的,是远处冲天的火光。◎
朱芙蓉的位置逆光,从下面望上去只能看到个模糊的黑影,别说容貌如何了,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陆英就十分想当然地说了句挑拨离间的话。
咻——
又一箭破空而来,这次没有直奔他面门,而是射中□□的马。
力度,准确度都无可挑剔,绝对是个高手。
幸而少年人身手敏捷,利落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站在地上掸了掸衣袂。
真是好冷硬的心肠。
陆英再次喊话:“阁下若执意如此,可别怪待会儿死无全尸了。”
朱芙蓉拉弓的手晃都没晃一下,已经去寻找下个目标了。
可惜无论再怎么能打,个人的影响始终是微小的,即使是最优秀的士兵,单枪匹马地面对几千人的军队,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动摇不了战局。
滁州城门发出低哑的悲鸣声,终究在强势的进攻下无力抵御,颤抖着缓缓开启。城外的丹阳士兵鱼贯而入,对城内那点微弱的抵抗视若无睹。
霎时间昏天黑地,喊打喊杀声响作一片,仿佛水滴进了油锅,炸的整个城门处人仰马翻。破城的那些人身上带着的兵器十分古怪,除了雁翎刀,鞭子,还有特制的长枪。
枪尖似乎被特意磨过,切开皮肉就如同切豆腐似的,毫不费力。
刀兵的光影之间,云心躲开从暗处刺来的锋芒,勉强用袖箭回击,也不知道射中何处,便慌忙地抽身出来。
守城的士兵在人数上就处于劣势,更不要提他们随身带的兵器——
因为此行的目的主要是解决两个骑兵小队,保护粮草,大家都是轻装简行,所带的兵器除了人手一把的雁翎刀,剩下的就是匕首或者暗器等。
此时与长手长脚的丹阳部族交锋,显然占不到任何便宜。
襄国的防线近乎以被融化的速度崩溃。
虞渊在人群中察觉到了云心的窘境,挥剑破开了敌人的封锁,短暂地留出一道极狭小的缝隙,硬着头皮钻了进去,来到她身边,击退了试图形成包围的几个士兵。
“还…能撑多久?”云心喘着粗气,近乎绝望地问道。
四面八方的嘈杂声灌入耳中,如同一团会吵闹的棉花,堵住了所有的神志,直到身体被猛地一拽,伴随着几声惨叫,她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被带离了刀兵之中。
一阵剧烈的耳鸣过后,她才发现视野中遍布红色,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想眨眨眼重新确认一遍,眼皮却又沉又黏,像是附着什么湿凉的液体。
会是什么?答案昭然若揭。
心底寒意不受控制地爬出来,用恐惧压制住了她,伸手抹过额角,凡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染上了鲜红,那是由生命涂抹的颜色。
入目之处,还能看到被刀切下来的残肢断臂,有些恶劣的丹阳士兵甚至用铁鞭反复抽打已经死去的人,直至变成肉泥,化作血水渗进地里。
人间炼狱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
“现在可没时间让你发呆啊!”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却是让人恢复神志的良药,云心呆愣愣地用手搭上伤处,不可避免地蹭上了血污。
她生得肌肤胜雪,红与白的对比格外鲜明,更显得整个人凄艳非常。
可脸上的表情却与美毫不相干,眼睛里充斥着哀伤和痛苦。
“我还能做什么!”云心近乎绝望地朝那人咆哮着。
朱芙蓉蹙眉,带上云心迅速往慈幼局奔去,边跑边飞快地交代情况:“我召集了所有在滁州的极乐门门客,过不了一会他们就会去抵御丹阳的进攻,而你,做该做的事。”
眼前迅速掠过许多记忆,不过一月之前,她还与陈枫和萧煜商谈进攻丹阳的取胜之法,甚至妄想有几成胜算,而今日才知道,无论是收复滁州的意图,还是策反夏离的计策,恐怕在丹阳人的意料之中。
现如今,不要说收复,她竟连滁州这一城都守不下来,百姓任人鱼肉,又如何恬不知耻地说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粮食没有运来滁州,或许这些百姓还能幸免于难。
真要说做什么,将自己捆成一份礼物,再加上运往滁州的军粮一齐打包送到丹阳人手里,说不定能换百姓平安。
云心苦笑着,调转了方向:“我明白了。”
朱芙蓉盯着她往来路走,蓦地变了脸色,也不顾云心满手血污,攥住急忙道:“你想什么呢。功夫没有一点,凭那袖箭能做什么,别回去添乱了!”
手上桎梏的力气太大,挣动竟然毫无作用。
“放开,我所能做的,便是做丹阳的阶下囚,保下这一城的百姓。”
“可谁也没有要求你这么做,王妃。”二叔带着那一群江湖朋友站在云心身后,含笑说道。
他们这些人整日没个正形,可此时正列队整齐,人手拿着一把雁翎刀,眸中的杀意喷薄欲出。
来不及多做交代,众人便奔赴战场。
行伍出身的人与地痞流氓不同,主要体现在全身上下的精神气,可二叔等人却十分诡异,有兼收并蓄的风格。
云心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些疑团,而其中的真相呼之欲出。
然而此刻她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地重击,除了嗡鸣声便是打杀声,直到再次被朱芙蓉打断——
“滁州人迟早会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家。你该操心的是那些无力反抗的孩子,还有那些我们想不明白的勾心斗角,知道吗?”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又吸入硝烟,觉得自己好像要炸了。
从前在极乐门受训,老师都没有对自己这样循循善诱过。
朱芙蓉一面有些羡慕云心,一面骄傲着自己终于也说出了些像样的话,得意地拍了拍云心的肩膀:“打架的事交给我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而去。
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但是嘛,士为知己者死。
都是为了保下滁州。
.
慈幼局。
这地方虽然修葺得规整,可墙内并不能隔绝一切声音,何况还有城墙处燃烧起来的火光。
孩子们察觉到今日的滁州不同寻常,却说不上外面发生了何事,有几个还十分好奇地想出去看看。
幸而其中有个说话很有分量的。
明儿攀上了云心往日坐着的花梨木椅子,小脚摆正位置,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像模像样地指挥着:“雨花你们几个,把门关严实了。除非云心姐姐回来,不然谁都不许出去。”
这院里没人对他不服气,倒不是因为他年纪最大,而是因为“资历”。
谁叫他是最早被收进慈幼局的呢?
明儿也不负老大地名声,十分见多识广,课堂教授的东西几乎没有不懂的,孩子们有不会的问题都来找他。
虽然不知晓危险程度,可能让慈幼局里的大人全都急匆匆离开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好玩的。
在地道里那些时日不是白待的,凭借敏锐的感知力,他本能地开始躲避危险。
此时,在街巷中的云心匆忙赶回慈幼局中,根本没察觉到身后跟着一个男子。
叩叩——
敲门声响起,孩子们立刻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要给云心开门。
里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慢着!”,紧跟着便是哒哒的跑动声。
明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房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呀?”
云心放松下来,应道:“是我,快些把门开开,咱们不能在慈幼局待下去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孩子们这才开了门。
外面一条血痕延伸到门口,是云心身上滴下来的,虽然看着非常吓人,实际上除了一点擦伤之外,所有的血都是别人的。
云心径直抱住明儿,朝里面喊道:“咱们往襄国去,等什么时候滁州安全了再搬回来。”
朱芙蓉说得对,她该想想为什么这个时候丹阳会往滁州增派人手。除了抢夺粮食的问题之外,一直被大家忽视的部分,为何丹阳的士兵会突然对孩子感兴趣?
听闻那位丹阳王陆枭只有一个嫡子,现今也正是五六岁的年纪,而什么原因能让他们出动如此多的兵力在滁州找孩子?
除非孩子已经丢了,而且有证据表明他现在滁州。
云心知道自己的这个猜测过于大胆,滁州的孤儿太多,想要一一去查肯定没有时间,可这并不代表她不能将所有的孩子带到襄国。
若其中真有丹阳的皇子,只要落入襄国手中,他们自然不会起战事。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常卑劣,可如今这样的境况,却不得不拿一个孩子去做筹码,否则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届时才会真的后悔一辈子。
况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五溪的死实在太过惨烈,那晚若不是他,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的,或许就是…
不管怎么说,明儿是五溪最后的牵挂,除非自己身死,否则绝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她带着孩子们离开了慈幼局,可不曾想,刚一踏出门槛,便被一道飞身而下的影子劈中后颈,直直倒了下去。
视野中最后留下的,是远处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