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说得对,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几人全神贯注地交谈,并未察觉她是何时站在那里的,俱是一惊。
陆纱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仍旧抱臂半倚着门边,只留一个侧脸朝向他们。姿态虽然放松,眼神却像要将萧煜盯出个洞来,幽幽说道:“公子这是要走?”
萧煜本不愿理会她,直到看见陆纱手中把玩的袖箭,神色忽然严肃,急切道:“你见过她了?”
袖箭是临行前外祖父送给云心的,还是当年母妃在闺中时做的小玩意儿,虽然是胡闹着随手摆弄的,用作防身也是足够。
看来夏离王的消息不假,她此刻在丹阳人手中。
看到萧煜眼底的担忧,陆纱只觉得心中浇透了苦涩,强颜欢笑道:“她有什么好的,如今不过是没有几口气喘的弱女子,萧公子还是和我回丹阳吧。”
谢宁起初只觉得这人身形眼熟,听见声音才认出了她的身份——
这不就是那日满头簪子的背影,厉声反驳道:“民间有句俗语,叫强扭的瓜不甜。我家主子对王妃一往情深,接受不了别人。”
陆纱同样嘴上不饶人:“我要的是扭下这瓜,管它甜不甜。”
襄国女子大多羞于谈论婚嫁之事,哪有人这样主动大胆的。
谢宁很少输嘴仗,被她一噎,愣了半晌好胜心便上来了,还要上前抢白,却被萧煜挡在前面。
“公主的情意,请恕萧煜不能回应。妻子生死未卜,心焦至极,已经和陛下告别,现下便动身,劳烦让开。”萧煜语气冷淡,根本不愿看陆纱一眼,却还是保留了最根本的礼节,客客气气地辞别。
然而话语里却是不容拒绝,此刻是在夏离的地界,连他们的王上都不对萧煜的行动加以阻拦,丹阳作为外客自然也无权决定。
陆纱自小被父母千宠万爱长大的,要月亮不给星星,在丹阳是被多少男子追捧着的俏丽女郎,哪里品尝过被拒绝的滋味。
有句话说得对,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公主殿下以为萧煜之所以是这般矜贵的态度,就算不是欲擒故纵却也差不多。这些日子对萧煜软磨硬泡,本以为他不说动心,起码也该松动了态度,能对她有点笑模样,绝不至于冷淡。
一时间,陆纱察觉到了多日来的自作多情,在羞愤的促使下,她挥手命卫兵重新将萧煜捆在刑架上,利落地将试图反抗的谢宁压制在地,身边人极有眼色地递过绳索,将人捆住不动。
做完这些,陆纱尤嫌不够,随手从卫兵腰间抄起匕首,对着萧煜做出瞄准的姿势。
“公主这般行事恐怕不妥!”夏离王暗含怒意。
方才萧煜一番话给足了他面子,又表明两人达成共识,该让襄国的使臣安然离开境内,如今陆纱要是伤了他们,岂不是打他的脸。
没想到下一刻,陆纱就递了个台阶过来。
“伯父,咱们大夏有个习俗,飞刃绝情。”
这一声伯父叫得夏离王一愣,二十年前,他们八个部族之间互通有无,贵族也多有联姻,时间过去不久,若认真论起来,陆纱的称呼倒是非常合宜。
攀亲戚也不是白攀的,这便表明了,如今说的是家事,而非国事。
谢宁挣扎扭动,捆着手腕的绳索也不知道拿什么做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了出来,却也无济于事。
本以为夏离王能帮他们离开,却发现事态似乎有了变化,丹阳王不再坚持,反而沉默地站在一旁。
这囚牢中发生的一切,可不就是丹阳、夏离两个部族与襄国关系的真实写照吗?
大夏人都是一伙的,哪有什么中庸,分明是先曲意逢迎,再共同对抗襄国。
谢宁想到这里,不由怒道:“你夏离就这样让丹阳骑在头上?天子一言九鼎,怎么随随便便就不作数了,总不能这鼎是拿稻草砌的吧?”
夏离王也不生气,温和地解释道:“陆纱所说的,是大夏人不成文的规矩。若女郎认定了一位男子,决定此生非他不嫁,而这名男子又不愿,便需要飞刃绝情。”
他指了指陆纱手中的匕首,对谢宁继续说:“这匕首需要由女子抛出,刺入男子身躯再拔出,一共三次,便算是斩断情丝,往后再不复相见。”
一口气听了些梦话,谢宁欲哭无泪。
那要是第一次便直中要害,主子岂不是直接没了命?还飞刃绝情,不如直接一人一袋绝情散,直接毒死了干净。
萧煜此刻眼中却如名剑淬火,勾唇笑道:“若如此,公主就能让我离开,受便受了。”
.
云心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甚至不知道此刻算不算醒转,想拼尽全力起身,其实却只微微抽动了一下。
“醒了。”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
陆英将备好的汤药端了过来,捏着云心的下颌微微使力,便轻易地让她张了嘴。
随后,汤药又一次灌入喉咙里。
虽然动作粗暴,可这人手上极为稳当,巧妙地控制药碗,让她不至于被呛到。
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实在太过熟悉。再回想起第一次被灌药…原来在生死边缘,是他救了自己。
待喝完药,她又被放回榻上躺下。
与囚室中不同,这里烧着炭火,还有些食物的香气,像是烤饼。
云心自受刑起水米未进,不自觉口舌生津,可多年世家的教养提醒着她,不得开口讨要食物。
况且,在囚室中受刑时,那个施暴者明明就是丹阳的将军,这人是救了她,可也并未说明身份。
终究,还是陆英率先打破了沉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是便点头,不是便摇头。”
云心本想扯出个笑,可嘴唇先前受刑时咬得太狠,动一下便撕裂般疼痛,只好作罢。
又因不得不弄清楚现今的处境,她暗自揪住身下的被褥忍痛,费力挤出干哑的声音问道:“阁下是?”
陆英瞧见她扯动嘴唇时,几乎被咬穿的唇瓣流出鲜血,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怕冷似的抱臂搓了搓。
幸而榻上的人看不到他的动作,还能维持个冷静自持的形象,回答道:“我是丹阳的陆英。”
云心点点头。
“陈枫还在军营中,对吗?”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你和萧煜此行另有目的,是不是?”
依然沉默。
陆英倒抽了一口气,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又用大夏的语言重新问了一遍。
云心本想偷偷翻个白眼,结果忘记自己看不到外界的事实,根本没闭眼睛,被陆英从头到尾地看了全过程。
他朝襄国的王妃说大夏的话,能问出来才怪!
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正好,响起了敲门声。
徐冽站在外面,玩味地看着屋内两人,轻飘飘地说道:“小将军,审人你都不会了?不如我回去禀告陛下,让丞相重新教教你吧?”
陆英变了脸色,怒道:“不如一并说说你差点把人审死的事,再叫上王神医,给你做个证。”
嘴上没占到便宜,徐冽不怒反笑,点了几个士兵冲进屋子,将云心架了起来,直往囚室拖去。
才堪堪封上的伤口一经扯动,又重新裂开,没走几步路,便形成了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痛感像是凌迟她的刀,慢慢地切割肌肉,一刀刀刮肉削骨,等到渐渐愈合时再重新来过。
身上无一处舒服,若她此时能看见,恐怕也要被伤痕吓一大跳。
身体从未受过皮肉之苦,肌骨又娇贵。因为被鞭子狠狠抽打,被盐水浇过,又泡到凿开的冰洞里待了许久,伤口感染之后看上去十分可怖,如同翻开的婴儿嘴一般。
尤其是手臂上那道鞭伤,已经深可见骨,再被强行拖拽,自然是疼痛难忍。
徐冽志得意满,看着陆英的眼神也十分欠揍。
“小将军,审讯嘛,要去囚室,还得上刑。”
阴阳怪气地说完这句话,徐冽朝地上看了看,踩着地上的血印,向囚室走去。
嘴里还吹着丹阳小调。
陆英骂了句脏话,两手圈成个圈儿,吹出口哨。
很快,富贵儿闻声飞来,落在主人的肩膀上。
一人一鹰待了片刻,只见富贵儿长啸一声,却是直奔滁州飞去。
正事做完,陆英立刻赶去囚室,截下徐冽手中即将挥下的鞭子。
电光火石间,徐冽拿着鞭子的手却是自己脱力,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陆英手中。
周遭都是丹阳的士兵,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哎呀,陆将军想自己来审犯人,只说就好,何必非要来抢这鞭子呢。”
云心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身上一阵阵地发冷,额头却布满汗珠,好像经历过无数次抽筋剥皮,只有口气还吊着。
陆英发现了她的状况,怒视着徐冽,直言道:“你若是审犯人,就该先问问题,而不是一味地折磨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罢,他将鞭子随意丢在地上,解下云心身上的束缚,将昏迷的女子重新抱回房间。
血顺着云心的指尖,裤脚不停地往下淌,连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浸透了。
每走一步,怀中人的痛苦就会加深一些,陆英只能尽量放轻脚步 ,减少颠簸。
幸而王神医走之前,还留下了些许救命的丸药。
将人放到榻上之后,他喂人吃了药,根本不敢试探那点微弱的鼻息。
好在神医的技术可信,说是能救命,一定就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陆英坐在一旁,单手扶额懊恼地想道:“徐冽起先是要把这女子至于死地,可后面这一遭,只怕是要害我。”
他所猜测的不假,很快,丹阳军中便有了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