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该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云心微微启唇,眼睛直视着男子说道:“陆英。”
微风拂过,吹乱了她鬓角的一缕青丝,搭在雪白的脖颈上,更添了风情。
小将军被视觉和听觉双重刺激,红着脸摸了摸鼻子。视线四处乱飘,就是不肯和云心对视,连眼尾都有些艳色。
王医师和陆明似乎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古怪,闹着要进屋去看看,尤其是这位王医师,前脚进了门,后脚就感叹起来。
“啧啧啧,英小子,我来丹阳时你可没这么费心。”他跳着脚冲到陆英身边,瞥了一眼云心,悄悄耳语道,“是不是看着人家小姑娘漂亮,动心思了。”
他这句话本是戏言,依陆英往日的性格,必定要炸了毛反驳的。
王神医本来都打了腹稿准备还击,却看小将军羞红了脸,抿抿唇,一言不发地瞪了自己一眼。
完了…真说中了啊?
云心只看两人神神秘秘地说了些什么,猜测大概是有什么丹阳的军政要务商量,也不上前打扰,安静地打量周边的景致。
整间宅子环抱着一棵巨大的树,枝干粗壮,足有云心的腰一般粗,在树下随意地摆着几个小杌子,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都说宅院反映主人的性格,可见这位不拘小节,却也有些生活情志。
手中一暖,是明儿将自己的小手塞了过来,还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有些欲言又止。
云心发现了他的情况,蹲下与明儿平视,柔声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陆明看了看那边悄悄说话的两人,和云心咬耳朵:“姐姐,能不能在丹阳住一段时间?我们这里人都很好的。”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小手仍然不舍地抓着云心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身后突然闯进一个声音,打断了这隐秘的谈话:“接下来,王妃就在我这里住些时日…”陆英停顿了一下,说道,“襄国大军已经离开了丹阳边境,正往滁州方向撤军,若有可能,我希望两国不要开战。”
云心也真心实意地点点头,起身说道:“将军若能劝说丹阳王,止战以恢复民生,我想襄国也不会主动挑起战事。”
听着她这番话,陆英神色反倒有些古怪,凌厉的眉纠结在一起,星眸也盛着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才模棱两可道:“我会将王妃的话说给陛下。”
说罢,他朝云心点点头,迈开步子出了大门。
王医师目送人离开,轻轻叹了声气,走近道:“咱们先进屋,我给你号号脉,开几副药。”说完,又换了副口气,朝着陆明哄道,“小明儿就回你自己的房间,等你陆英叔叔回来,好不好?”
丹阳的冬天到底是冷,在外面待了许久,陆明的鼻头都有些发红,这还不舍得撒手,直看得云心忍俊不禁。
可眼下自己的处境…说好听些,是受到优待的外客,不好听些,就是被囚禁的俘虏。这是个孩子,可也是敌对方的皇子,她无法忽视身份的转变。
也不忍心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施加敌意。
只好轻轻摸了摸陆明的头,劝道:“姐姐要进屋休息一会,不走,明儿也回屋吧。”
陆明听她这样说,才勉强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隔壁房间。
云心这才放心回了房间。
王医师坐在花梨木椅子上,十分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猛地灌了下去,随后打量要宠幸哪样点心。
桌上贴心地放了几样糕点,都是漂亮又绵软的,一看女孩子就会爱吃的品类。
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想到自己疏松的牙齿,王医师终究停下了作乱的手,抬头正好看到坐在面前的云心。
被吓了一跳的鹤发老者,只好捋着胡子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云心倒是见怪不怪,坦然地伸岀手腕,放到王医师面前。
原本细腻白皙的手腕如今尽是可怖的伤痕,如同树枝一样交错分布,伤处是嫩红色的新肉,远远看去都让人不寒而栗。
王医师伸手摸了摸脉象,并不意外地说道:“鞭伤都无伤大雅,和后腰那处一样,最多留点疤。只是泡在冰水里受到的寒气,再加上你的膝盖有旧伤,恐怕要坏事。”
说着,他点了点云心的膝盖处,十分精准了按了下去——
疼痛瞬间击垮了她。
不同于受刑时的那些皮肉之苦,是一种阴寒的,持续不断而尖锐的疼痛。
听到云心的痛呼,王医师说道:“你这伤年轻时还不算事,只是到老了,行动必定受限。”说罢,他利落地拿起比列了个方子,又嘱咐道,“喝药也只是辅助,别受寒,慢慢养着就是。”
这个年纪的人,都是不知道轻重的,他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呢?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阿贵在外面说道:“咱们拿了些果子,在丹阳不多见的,给姑娘拿来了些。”
云心起身开了门。
“姑娘好,这是主子在滁州淘来的,说是叫橘子,本来是存在冰窖里的,今日特意命我们拿些来给您。”阿贵快言快语,一边进屋将东西摆在桌上,一边说着话。
眼见桌上仅有一杯茶,又另倒好一杯,转身继续说道:“主子吩咐了,姑娘是贵客,有事只管叫我,喊阿贵就行。”
阿贵长得十分喜庆,圆脸圆眼睛,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加上又能说会道,干活也利落,让人很有亲近之感。
云心点头答应之后,不禁多说了几句:“你叫阿贵?是哪个字?”
她问出来,这位侍从有些无措,摸了摸后颈:“姑娘可别笑话,我家主子取名的品味有些…他豢养了一只鹰,叫富贵儿。随后看着我和我哥,说你们就叫阿富阿贵吧。”
陆英看着挺正经的,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话说完,云心笑了笑,不顾王医师不舍的眼神,将桌上摆的糕点尽数拿给阿贵,说道:“这我也吃不进去,给你吧。”
阿贵也不推拒,拿了点心便退了出去。
随后,云心重新回到了位置,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位侍从可不简单。”
王医师拿了个橘子,正剥着皮,说道:“所以我方才没说什么正事。”
两人心照不宣,从进了屋,他们的对话恐怕就被这位阿贵尽数听去,等到陆英回了府,也会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耳朵里。
橘子剥好,王医师用染黄的指甲掰了一瓣,送进嘴里。
还真甜。
他把整个橘子吃完,又擦了擦手,这才说道:“人走了。”
“先生有什么话要说?”云心喝了一口茶。
“你如今的处境,可不像陆英口中说的一样,即使是丹阳的贵客,他们也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王医师发现云心神色平静,继续说道,“我呢,有个倒霉徒弟是襄国人,有个败家的闺女也在襄国开医馆,行动也不受限,要是有消息倒是可以帮你递一递。”
陆英有所隐瞒这件事,云心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王医师这后半段的话,倒让她很惊讶。
徒弟是张怀知,败家的闺女…
云萱曾经说过,王医师曾经管张怀知叫师兄……姓王,又开医馆。
云心试探着问道:“先生所说的医馆,是不是叫清晖堂?”
不说还好,一说这位王医师倒是恨恨的咬着牙,怒道:“是啊,这丫头拿自己的名字开医馆,招摇撞骗,败坏我名声。”
也不算败坏吧。
不过确认了王医师的身份,云心倒觉得此人可以信任,很快写了封信交给了他,嘱咐道:“劳烦先生,这封信送到滁州便可,不必去襄国。”
“你放心,滁州我常去,丹阳这边也不会怀疑。”王医师点点头,将书信放到衣襟内,很快便出了门。
云心看了看桌上的橘子,有些出神。
南橘北枳,这东西在襄国也只有南方才能种,丹阳是绝不会有的,怪不得阿贵说这东西稀罕。
那年进宫,皇后娘娘在屋内吃着橘子,叫她别把那些心思放在政事上,专心和萧煜早点要个孩子。
彼时他们的婚姻还名不副实,可现在…想到萧煜,她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心底是甜蜜又苦涩的。
在云生客栈,她试探过萧煜的心意,得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即使当初的婚事是他算计得来的,可这份感情却并不虚假。
在极乐门生死一线,可他不曾退缩。虽然回襄国之后,他从未提过和颜二是如何脱身的,可在更换衣服时,总会难以避免地看到那光裸的后背上大片的烧伤。
便知道彼时他也一定是九死一生,拼了命地想要为她找到些许线索。
经历过生死,她忽然觉得,若要将所剩的生命视为耗材,交到萧煜手中是最好的。
他总是站在自己身旁,不惧危险,甚至为了来丹阳和秀帝做交易,只为完成她想做的事。
此生得这样一位郎君,已经是绝无仅有了,又有什么不满足?
也不知他在夏离怎么样了…
丹阳边境,陆英策马疾驰,马蹄扬起地上的黄沙,扫过人群。
城门处王医师正在核验文牒,正好撞见了赶来的陆英。
小将军粗喘着气,伸出手:“你…把该留下的东西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