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觉得他这么的…缠人。◎
春溪流过荒原,所到之处便是新绿。
意识回笼之时,油灯燃尽,唯有营帐外的月光穿过层层阻碍,仍倔强地提供着最后的辉光。
榻上两人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对方身上的热度。
云心最后的意识停在炙热而严密的怀抱里,耳畔低哑的轻笑甜蜜而餍足,若不是疲累至极,按照平日自己那没出息的忍耐程度,定然会瑟缩着逃开。
银光经过两层遮挡,聊胜于无地发挥着照明的作用,环境几乎与黑夜无异,只有长久在黑暗中的眼睛才能勉强视物。
就在这种情况下,萧煜的皮肤被照得莹白柔亮。
视线辗转于淡色的唇瓣与纤长的眼睫之间,美色诱惑得人心辕意马,她下意识地用一手拖住腮边,细细描摹起人的五官来。
从远山似的眉间,滑到挺翘的鼻梁,调皮地点了点,紧跟着又顺着嘴唇画出轮廓。
连睡着都那么好看。
彼此确认情意之后,凭空多出的牵绊挂念,像是浮萍生长出的根系,牢牢地缠住身心。
这束缚却令人甘之如饴。
嘴角浮起甜蜜的笑容,指尖逗弄似的轻扫过那人的眼睫,这才发现了些许细微的颤抖。
他早就醒了。
小动作被尽数发觉,脸上一阵阵发热,眼见这人还佯装沉睡,羞愤之下,云心假装亲昵,唇瓣轻轻贴了过去,又在即将相接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狡黠地用气音轻轻道:“醒了为什么没反应?”
本就几乎重叠的距离,随着唇瓣的动作反复触碰又分离,似鸟儿轻啄爱抚。
萧煜终于也没了装睡了心思,喉结滚了滚,身侧的手悄然绕到云心脑后,确认断绝了女子的退路,这才缓缓进攻。
唇齿相交,牵扯出细长的丝线。
“想看看姐姐要做什么。”嗓音中是前所未有的缱绻温柔。
云心“唔”了一声,就势躺了下来。想到见面之后全然腻在一处,根本没做什么正事,暗道美色真是误人。
被当作“祸水”的人正悄悄玩着她的发梢,呢喃道:“陆英不懂姐姐想要的自由,可我知道。”
本来在思考如何开口的云心,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混乱时两人所说的形与影,爱与珍宝,她虽有所触动,却不知为何触动。
答案隔了一层窗户纸,总像雾里看花,没有确切的形貌。
“姐姐生长在官宦之家,身为嫡长女,尽管受到宠爱,锦衣玉食,行走坐卧却必须循规蹈矩,体现世家风范。”在发丝上作乱的手停下来,转而爱抚她的头顶。
“可这些东西于你而言是枷锁,每每在人前,不得不自堕为囚徒,”他眼神里闪着柔光,呢喃道,“所以姐姐进宫是为了躲避与三哥的婚事,为出宫后的日子换取自由。”
温热的指腹摩挲过酸涩眼眶,沾染着刹那而逝的微光。
云心这才后知后觉,泪水早已决堤。
原来这些他都懂。
明明他自己也处于樊笼之中,幼时丧母,又从未体会到父爱,唯有在宫里低调至极,挣扎求存,才顺利及冠开府。这样的人,正在以爱慕之心一点点剖析她的困顿。
身处黑暗,却会怜惜光明中的点点尘埃。
悲伤几乎淹没了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本能地像小动物那样拥抱在一起。
萧煜用下巴轻轻蹭过她头顶,温言道:“所以,无论是身为世家典范的那个傅家长女,还是向往自由,聪慧坚韧的云心姐姐,都是我心悦的人。”
尤嫌不够似的,凑上来坏心地附在耳边,嗓音低哑:“往后我会代替那些枷锁,紧紧缠住你的。”
本来这番话说得人十分动容,如果没有最后那句的话。
自己难道被缠的还不够久吗?云心被说得面红耳热。
羞愤之下,本打算翻身躺到他身边,谁知道刚刚侧过去,身后人便追了上来,从后面搂住了她。
“有点渴了。”可怜巴巴的声音传来。
明知道这人是在借机撒娇,云心却自甘进入陷阱,迷迷糊糊地起身去给他倒水。
习惯了榻上的温度,才露出一点肌肤,便觉得外界冷得出奇,不由得贪恋着熟悉的温暖。
云心抿了抿嘴,总不能这么娇气。
短短几步路,走起来却像是踩了棉花,一杯水好不容易被端回床幔内,榻上的人竟然轻轻摇了摇头,盯着她的嘴唇,说道:“你喂我。”
随即便一副不喂就不罢休的样子,沉默地对峙着。
妥协的人是谁,不用猜都知道。
云心将清水含到嘴里,俯身凑了上去。
起初还是浅尝辄止,而后湿软的一点互相交缠,被萧煜扣住脑后无从躲避,被汲取着所有的水分,直到呼吸变得杂乱无章。
推拒过数次的小手被握住,这才摆脱了桎梏。
那人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嘴角仍有残留的水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以前从没觉得他这么的…缠人。
喂了几口水之后,杯子见底,云心准备放回原位,却被拉进了一个充满皂香的怀抱。
另一只手将杯子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又迫不及待地将人圈住。
“云心姐姐,我好想你。”肌肤再一次贴合,没有什么多余的意味,只是单纯地表达着思念。
心安便是归处。
“我也想你。”云心回抱过去,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为什么还会一夜不归,被那个醉醺醺的陆英抱回营帐内,还睡得不省人事。
萧煜眼底闪过阴鸷。
太多的问题想问,可这不是当下该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道:“明日咱们去找颜二哥,跟着他就能找到采人的踪迹,到时候就带着人回滁州。”
提到采人二字,温存的氛围立刻消失殆尽。
云心猛地支起身子,慌忙道:“对了,说起颜二,我照之前你说的办法联系他,却没有得到回信,恐怕有什么变故。”
重逢之时太过欣喜,被冲昏头脑,美(那什么)色诱惑之下,竟然忘了这件要紧事。
萧煜轻叹一声,起身与云心面对面坐着,拿出起誓的姿态来说道:“我对天发誓,颜二没出意外,一切都无需担忧,否则就让我被丹阳的铁蹄踏死,不得…唔。”
嘴唇被捂的严严实实地,只能漏出些哼唧声来。
云心责怪道:“你再瞎说,不等丹阳的铁蹄,我即刻就让你如愿!”说着眼睛便红了一圈。
这下萧煜也没了办法,轻轻哄道:“姐姐别生气,反正…我已经和颜二取得了联系,明日我们便可出发。”
听了这话,半颗心落了地。
同时,好奇心便冒了头,云心问道:“你与颜二是如何联系上的?”
其中掺杂种种复杂关系,与别人解释或许说不明白,与她,大概是一点就透。
更何况,女子的表情总是欠缺些生动,唯有在探究以及…情动之时,才会显现出别样的丽色。
夜晚还很长,两人睡了很久,都不困。
这样的美景,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欣赏。
他决定卖个关子。
开口便是郑重其事地说道:“颜二和采人,通过极乐门的路子藏起来了。”
云心点了点头。极乐门的势力主要盘踞在滁州,可银钩却能在襄国的小客栈里出现,这些江湖中人四处游历,在丹阳有些门路也属正常。
不对,有一点十分可疑。
当时镇守滁州的那些士兵与丹阳相比处于劣势,即使有极乐门的帮助,对上那些敌人也等同于以卵击石,在这种情况下势力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还有,滁州又是怎么守下来的。
在赶往慈幼局时,防线已经近乎融化般地被瓦解。镇守家园,人心振奋,可道理就如同以一人敌千人,到底有人力不可及的程度。
忽然间,她想到了二叔那一行人,他们手中的雁翎刀,那奇怪而严肃整齐的氛围,还有他们与朱芙蓉之间微妙的关系。
该不会…
云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身为襄国的王妃,不该有如此可怕的想法,可颤抖的嘴唇依旧不受控制地吐露着音节。
“当年与丹阳大战,襄国十万大军阵亡…四万五千人。”
她看向那双眼睛,里面一片清明,唯有鼓励和肯定,这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在返程途中染恶疾五千人,包含张怀知将军及其旧部。”
若是如此,所有的古怪之处便都有了解释。生活在滁州的百姓,大多都是当年的将士,有的垂垂老矣,有的仍然未改豪情。
他们知晓当年的变故,这才对襄国没有半分亲近,可又实在舍不得这最后一片故土,这才重拾刀兵,全力对敌。
极乐门,依靠着这么一群百姓,不知道培养出了多少朱芙蓉一样的高手,尽管立场各有不同,可滁州的安全受到威胁之时,却前所未有的团结。
萧煜看出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知晓这个事实的那一刻,自己的震撼不亚于云心。出发前张怀知说的那些话,他早从颜二和极乐门那个老爷子嘴里听到过,三次验证,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不久前他和谢宁返回滁州,在修筑好的防御工事中,与二叔等人见了一面。
那些雁翎刀磨出来的茧子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
一国之君,为了排除异己,不惜在战场上自相残杀,背后偷袭。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承认自己的父亲是个差劲的人,对于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无比艰难。
“不必说出来,他如何,你都不必背上他的罪孽。即使他坠入无间地狱,也不意味着你没有权利站立人间。至少,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云心轻轻蹭了蹭萧煜的脸颊。
晨光熹微,该是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