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就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二人在营帐内换了丹阳将士的服装,伪装成巡逻的样子,预备着浑水摸鱼,从军营内绕出去。
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云心自认对各个营帐的位置了然于胸,规划离开的路线并不是难事。
可兼顾上轮班换防的守卫,便没那么简单了,除非是对丹阳的布防有所了解,否则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月亮西沉,天边泛着鱼肚白,眼看士兵们就快要起床操练,捏着帐帘的手显然有些迟疑。
若是祈春节那晚行动就好了,云心悔不当初。
身后的温度缓缓凑近,带着笑意低语道:“姐姐是不是还没休息好?”
气息染红了耳尖,言语背后的意思昭然若揭。
刻在记忆里那些暧昧又热烈的景象闪过,明知他是故意曲解,云心却没脾气发火。
只回答道:“好得很。”
女子语气生硬,俨然是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对上那人含笑的眼眸,又缓缓败下阵来。
他们出了营帐,一前一后地走着,不出几步便撵上了两个换防的士兵。
萧煜从身后利落地将人撂倒在地,又拖回营帐,其熟练程度不亚于在宫中行礼。
偷袭这种事和一个皇子实在挂不上钩,云心不由得开始思索他成婚这两年都学了些什么,瞠目结舌之际,唇瓣被轻啄一下。
盔甲碰撞,入耳是清脆的金属响声。
随后萧煜向后一撤,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似的,悠闲自在地往外走。
还不忘留下一句:“谁叫姐姐心不在焉。”
云心暗骂了一声坏心眼,抬脚跟了上去。
离开的路上偶尔遇到换班的守卫,几人均是互相一点头,便擦身而过,并未觉察到异样。一切实在顺利地有些诡异,直到进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处——
远处一人正紧紧地攥住手中的长枪,红缨猎猎,眼底的杀意喷薄而出。
不是陆英还能是谁。
难怪军营内无人阻拦,原来是刻意将他们引到这处。
直到此时,陆英在云心面前刻意展现出的温柔被彻底撕碎,到底是征战沙场的将军,鲜血早已将人侵染地冷硬肃杀,荒原上的狼也不会换成温顺的性格。
萧煜也收起了方才随意的姿态,挨着云心的手悄然摸向腰间的短刀,不肯显现一点弱势。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简直是令人发笑的一幕。
即使是军中切磋也没有豁出性命的,丹阳将军与自己的士兵互相对峙,甚至要拼个你死我活,说出去陆英的名声肯定不好听。
更何况此刻不只是名声的问题。
唯有身在其中才知晓问题的严重性。
两国之间的冲突此刻落在渺小的,具体的人身上,局面一触即发。
云心这才意识到,陆英身份复杂,若与萧煜真动起手来,表面上为两国冲突,实则是血脉相残。
没等她提醒,那位小将军便率先开了口。
“丹阳军营可不是那么好闯的,既然来了,还想轻轻松松地走?”
萧煜摇头,解释道:“我无意挑衅,妻子被俘,哪怕舍弃一切,做夫君的也该拼死来见她。”
话题转移到云心身上,陆英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柔软。
若是在战场上,这点破绽足以让敌人占了先机。
身旁的人却将短刀收了回去,缓缓走向军营外,以毫无防备的姿势。
云心暗自捏了一把汗,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便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敌人,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万一对面改了主意,挥□□入要害,顷刻就能血溅当场,再以清扫奸细为由在军中立威,顺便提着襄国皇子的人头充作军功,一石二鸟。
距离营外不过咫尺,两人站住脚步。
萧煜面对着陆英,微微点头,神色从容:“还没谢过将军,救了我妻子的命。”
陆英鼻间轻哼一声,不客气道:“再怎么奉承我,也别想着出军营半步。”
就算身上流着一半襄国的血,也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人之常情,换谁都一样。
云心暗自下了决定。
与萧煜重逢的这一天,已经是向神明偷来的时光,不该追求更多。
往后岁月,即使分隔两地,也希望他能安稳地活下去。
“我留在军中,求将军让他离开。”
“我并未说过,要离开丹阳军营。”
话音几乎重叠,意思却南辕北辙,一下子就给陆英说懵了。
连云心也没明白萧煜的意思,不是说好去找颜二和采人的下落吗?不出军营怎么找?
三个人面面相觑,远处却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打头的颜二跨坐于一匹黑马之上,身前像是堆着一团零零散散的破布,后面跟着三五个人,劈开了比膝盖还高的荒草,直奔萧煜几人而来。
也不知这其中哪个才是采人。
追查许久,如今终于要见到真凶的容貌,云心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似的退意。
手上一暖。
是萧煜的手覆了上来,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了拍。
“小子,我可把这人给你追回来了。”颜二擦了擦脸上的汗,丢垃圾似的将身前的破布扔了下来。
从那层层叠叠的织物中传来了闷哼。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破布是一只被磨烂了的麻袋,而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个人!
颜二翻身下马,熟练地将布片撕开,露出了里面那人的容貌。
这实在是一张太过普通的脸,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过于丑陋的地方,在人群中经过,绝不会记得此人的长相。
云心仔细看了一眼,伸手作势要掐上他的脖子。
这个方法还是银珠所教的。
果不其然,地上跪趴着的人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拼命地摇着头后撤。
又被颜二死死擒住。
“多谢颜兄了。”萧煜一抱拳,从怀里掏出锭银子递了过去。
江湖中人办事全讲义气,掺和上了钱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羞辱,包括颜二在内的几个汉子都变了脸色。
“别误会,接下来几位还需要在军营住上两日,这银子便是住宿和酒食的费用了。”
听他这样说,几人才作罢。
云心无暇顾及周遭微妙的变故,死死盯着被堵住嘴巴的人。
眼前的,就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若不是知道背后另有主使,她恨不得立刻将人千刀万剐,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陆英也反应过来,走到云心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哪怕死在丹阳也不得不寻的仇人?
瞧上去,手无缚鸡之力。
他俯身蹲在地上,将那人的下巴掐住,像人牙相奴隶似的仔细看了看。
这样的放在军队里,不到两天就得废了。
日出不久,阳光还不算刺眼,恰到好处地提醒着时间。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劳烦将军安排个安静的营帐,容我们对此人细细审问。”萧煜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说道,“这几个兄弟,也劳烦照看两天。”
.
将军营帐内。
炉子里并未烧火,除了巨大的沙盘外,便是座上的虎皮最为惹眼。
陆英将采人捆在刑架上,又扯了扯锁链,感叹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带着这东西进的军营,这帮小崽子的搜查越来越差了。”
萧煜看着那条锁链,眼里的惋惜呼之欲出:“本来也不是留作此用的。”
锁链不用作审讯,还能做什么?
云心没有将精力放在那两人身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回将军营帐的。
心中所想无他,唯有问出幕后主使。
父亲,母亲,无故被替的百姓,还有两国的战争…太多东西被这个案子牵涉,牺牲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她眼睛通红地扯下采人嘴里的东西,急切道:“我要春闱舞弊的真相。”
话音中带着哭腔,旁边的两个男子都无法忽视她的异常,停止了交流。
刚刚恢复声音的采人,从听到她的问题就开始低低笑着,随后转为疯狂的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直到脖颈也被锁链勒住。
“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萧煜紧了紧手中的锁链,厉声道,“同意就点头。”
瞬间的窒息和疼痛将采人带回了曾经的痛苦回忆,喉间“嗬嗬”的声响,宛如临终时最后的悲鸣。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甚至没等听清萧煜说了些什么,便匆忙地点了点头。
“春闱舞弊,粮草被劫,这些事都与你有关,是不是?”云心指甲早已嵌入掌心,以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采人答道:“是。”
血液顺着手指关节,一滴一滴地落下,将地面染上红色。
头脑像被硬物狠狠敲击,即将接近真相,她却并不喜悦。
“你背后的人是谁,谁要求你污蔑傅仪方,将他在大理寺狱中杀害?”
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云心便紧紧盯着采人,连一点表情的变化也不愿错过。
刑架上的人“咦”了一声,笑道:“这可是襄国皇室的秘辛,四王妃确定要听吗?”
皇室?
她不是没猜测过幕后主使,可这个答案却不同当头一棒,忽地将人打清醒了。
是了,春闱舞弊案,粮草案,幕后主使手眼通天,若非皇室,还有谁会有这般手段。
她点头,顺着采人的话说下去:“你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出来,我会尽全力保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