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图钱财,那必然图的是权势。◎
提到生死,采人的反应却令人奇怪。
面对萧煜威胁时,那副畏惧的神色根本不是装出来的,可听到云心的话,他却十分平静。
“你保我性命是因为我还有用,无论说与不说,都不会动手。”他扯了扯嘴角,神色中竟有些凄然,“只不过那人想要杀了我妻儿,四王府出手才没能得逞,凭这一点我就该报答你。”
这话说得人倒听不懂了。
云心皱了皱眉,没有打断他。
采人轻嗤一声,无奈道:“让我做这些事的人,是魏国公一家。”
魏国公?
一家…
云心被这句话震得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答案此前她并未想过,甚至觉得满朝上下最没有可能的就是他们。
魏国公一家为何要策划春闱舞弊,又对她父亲下手,杨家向来不插手政事,与傅仪方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私下都没有起过冲突。
更何况,未来皇帝的母亲是杨家人,这般地位没有必要铤而走险,一旦暴露,太子被废,岂不是得不偿失。
萧煜听到采人的话同样变了脸色,严肃道:“你想清楚,魏国公可不是能胡乱攀扯的。”
“我没有必要攀扯他们,”采人自嘲地笑了笑,“若你怀疑,将我带到老魏国公和宫里的那位皇后面前对峙,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云心在旁听着两人的谈话,凝滞的思维这才恢复运转。
若真是魏国公一家,也的确说的通。
他们一开始就被误导了方向,无论是归园客栈的老板,还是怜香楼银珠的入幕之宾,都是以大量的银钱为代价换取中举的资格。
所以大家下意识就认为这场春闱舞弊的目的是赚钱。
而魏国公家不说富甲天下,也绝对犯不上豁出命去赚这种钱。
历朝历代,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种事的,若是不图钱财,那必然图的是权势。
从权势的角度来看,杨家的确日渐式微。
全家上下徒有个响亮的封号而已,国公本人年事已高,正值壮年的世子是个不着调的,两个世孙又太过年幼。
放眼望去,朝内已经没有自己的势力,想借着春闱的机会安插几个亲信进来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对春闱动手脚,首当其冲要被惩办的就是主考官。
想到这里,云心道:“也就是说,无论当时在太傅之位上的人是谁,都难逃一死。”
采人点了点头,含糊道:“也不能这么说,若那名书生没有在归园客栈自裁,或者,事情没有闹到大理寺去,这事还有的转圜。”
可无论是谁,要知道寒窗苦读数年得来的功名被按在他人身上,必定都咽不下这口气。
造化弄人,当时父亲处在太傅之位上,这场劫难必然是躲不过去的。
而后发生的事不用说也能猜到。
采人便是在杨家的授意之下,做了假账本放到了归园客栈,并抓了老板的妻儿威胁,想做出客栈与傅仪方串通一气,售卖考题的假象。
事办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无论是杀人还是弄权,都和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心底爬上来的寒意令她牙间发颤。
在宫中与皇后娘娘相处时日不短,云心以为她虽然称不上菩萨心肠,可也绝不像能干出这样的事的人。
陆英站在一旁听他们分析这些往事,听得一头雾水,简直像文盲看见了天书,两眼一抹黑,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想起小时候萧容想请个先生来教教他文书典籍,经史策论等等,以便传承襄国文化,谁料他第一次听课就在先生面前大睡特睡,不管萧容换了多少个先生都是一样。
此时好像面前站了三个学究,与“算计人心”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将军实在提不起精神。
所以这事和丹阳有什么关系。
不过,虽说没什么关系,可这不妨碍他观察心上人的侧脸。
云心就站在一步之外的位置,陆英恰巧能看到玲珑的侧脸,还有那点嫣红的唇瓣。
怎么好像有点肿...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视线就被一个讨厌的黑衣裳挡住了。
萧煜松开采人的脖颈,走到云心身侧,问道:“收买王大个子进入大理寺,放置足以致死的生附子药囊,再威胁他将归园客栈的老板灭口,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采人点点头:“若你们并未继续追查,魏国公也不会牺牲怜香楼,暴露我多年隐藏的身份。”
云心默然。
采人潜伏叶家数十年,也就证明这棋局至少在秀帝登基后不久便开始谋划了。不管魏国公一家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必须立刻回京禀报。
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若不是白嗣的那段绝笔勾起了她的遐想,还有窦不才等人所说的关于水月楼和怜香楼的关系,说不定当时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也就不会有后续叶玄礼被拉出来顶罪。
而春闱舞弊案,现在朝中已经被敲定是叶家所为,若不是之后寻着采人的踪迹一步步找到这里,案子必定会不了了之。
这一系列的事分析下来,简直就像有个无形中的眼睛在暗中盯着她的脚步,每到快要接近真相时,便会有变数出现来阻碍调查。
按照这个方式推演下来,知道她和萧煜身处丹阳,一定弄清了春闱舞弊的主使,接踵而来的会是什么?
最简单的也是最坏的结果,就是让采人永远闭嘴。
身处异国,与丹阳的战争一触即发,无人敢在这时对身处军营的采人动手。
所以采人此刻才是最安全的,那个“无形的眼睛”手不会伸到这里,但出了丹阳,就不好说了。
云心理清楚思绪,和萧煜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定了主意。
陆英只发现女子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十分没眼色地指了指萧煜手中的锁链,问道:“要不要再捆回去?”
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
来龙去脉几乎都已经明晰,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问清楚了,云心走到采人面前,缓缓道:“你在襄国做事的同时,也是丹阳的细作。”
她并没有用疑问的口气。
“是。”采人面色平静。
那时云心是当局者迷,而如今再回想采人能来到丹阳的契机,便能发现其中的古怪。
丹阳使臣无召进京的时机太过凑巧,她自作聪明地散布传言,想让幕后之人将采人送出城外,却没想编造的传言竟是真的。
既然本身就是双面间谍,能够在滁州全身而退,又躲到丹阳的军营中,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有丹阳皇室相助,这些不算难事。
这么一想,许多问题迎刃而解,有了这个可以满门抄斩的秘密作为条件,滁州售卖的粮草被换到了丹阳人手里,必然也是杨家胁迫蓝家去做的。
那接下来,最困难的便是,怎么将采人带回去。
既然他能在襄国潜伏十数年不暴露,必然是丹阳王的亲信,像带这样的人离开丹阳,恐怕不是易事。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陆英此时开口道:“你们想带他离开的话不太可能,不过让他将证词写下来带回去,我装作没看见却是可以的。”
交上签字画押的证词,递到秀帝面前,既能够保下采人这个人证,又保证指认魏国公时有所依据,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这主意虽然算不上高明,却有以简破繁的意味,几人准备好笔墨,待采人写好证词,已经到了午时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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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襄国军营内。
连绵不断的地下通道内零星点着些烛火,墙壁还能看出仓促挖掘下参差不齐的土块。
陈枫坐在最里面的暗室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图。
草原,荒漠,还要碎石峡谷。大夏境内的地形一一看过,嘴唇紧绷成一线。
四皇子失踪了。
自昨日晨起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整个人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
五万大军还守在滁州外围,其中分出些人手来帮当地百姓重建家园,偶尔还能听到从地面上传来的欢声笑语。
他知道,若萧煜回不去襄国,秀帝必将盛怒。
身旁的烛火晃了晃,映照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吃口饭吧,小子。”二叔端着两个烤饼放到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那萧小子不错,你想想,谁丢了媳妇不得去找呀。”
他说着,顺势坐到陈枫的旁边。
征战沙场,又在滁州这块地界上混了二十年,几乎可以说是处变不惊。
陈枫木然地将烤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噎得喉咙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二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又递过一杯水,“当初我也一样,哪怕自己死也不愿让手下的士兵丢了性命,尤其是这种受连累的事。”
听了他的话,陈枫暗暗攥紧了拳头。
为将者,若不心疼手下的兵,还有谁来心疼。
“咱们先踏踏实实地等消息,万一真有不测,你也可以让大军留下来,到时候滁州说不定也成了个国。”二叔起初是语重心长,到后来越说越不着调。
陈枫被他逗得一笑。
这些老兵嘴里真是说不出什么靠谱的话。
“将军,将军。”一名小兵闯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一只...一只鹰送来的,从丹阳...那边。”
“你说什么?”陈枫起身,将信件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