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路艰险,只身前来,也只身离去便是。◎
三日后,流金河桥边。
浅草萌发,柳枝新绿,满眼遍是初春美景,此处却荒无人烟。石桥离滁州不过数十里,若是赶上风向合适,甚至还能闻见硝烟的味道。
客商闻之望而却步,自然也不敢舍身图财。
陈枫身骑一匹黑色骏马,行走在官道上。
马身鬃毛色泽盈润,瞧着就是□□细饲料仔细豢养的坐骑。而上面的将军正襟危坐,除了紧紧握着缰绳,并没有其它动作,脸上的表情也是古井无波。
在身侧和身后有不少流民一同进京。
虽说是流民,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滁州的那些老兵,还有能拿得起武器反抗的青年人都还在一线。
也不知道这书信管不管用。陈枫将薄薄的几页纸藏在了心口处,伸手隔着铠甲确认了东西的位置,这才再次打马向前走去。
三日前,通讯兵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说消息来自丹阳,陈枫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战阵对垒,忽然给对方送信,不是挑战信就是求和信。
两国之间已经是大小摩擦不断,伤亡不在少数,这帮外族总不会此刻想要和谈吧?
至于挑战信…他们带了五万大军前来,军粮目前看来算是充足。丹阳若是不联合夏离、夏源两边,以一万多的兵力应对这些人数都是难事,再挑衅的话,反正一般人不会这么做。
除非丹阳王的脑子就是个摆设。
身旁的二叔却突然提起兴趣,煞有介事地绕着小兵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送来的信封。
随后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这可是老熟人啊,送信的那家伙腿脚不慢,对吧?个头还挺大的,声音的话…比较吓人,有点像鸭子。”
陈枫将那书信接了过来,正反打量了几下,顺便重新咬了一口饼。
信封上面非常简单,只写了个“陈枫将军亲启”。
他抖了抖手上的饼渣,一面亲启着信封,一面在心里吐槽——二叔对别人特点的描述,还真是别出心裁。
“是啊,它飞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要啄谁的眼睛呢。”小兵点点头,说道,“丹阳人也真奇怪,咱们都是用鸽子送信,怎么他们用老鹰呢?”
飞?原来送信的是个鸟兽。
二叔摆了摆手,“嘘”了一声,做出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交头接耳几句,便将传讯兵打发出去了。
屋内重回安静,陈枫收回被带偏的注意力,专心研究者手里的东西,忽然有些烦躁。
那朴素至极的信封里面还装了两封信,挤在一起将脆弱的纸袋撑得鼓鼓囊囊。
烦躁倒不为别的,只是这两个信封上的内容实在令人犯难。一封写着“将军亲启”,令一封则是“圣上亲启”。也就是说,其中一封信还只有秀帝能看。丹阳人重武力少教化,能写出这样信的人不多,即使无法确定是谁,肯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要是这样,事情就更棘手了,萧煜和傅云心不知所踪,消息估计也快传到陛下耳朵里了,儿子儿媳丢在了战场上,十有八九没了命。
自己这个将军,不说寻人,也不专心致志应对战事,反倒替人送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等待着众人的命运极大可能就是被迁怒。然而这信又不得不送,硬生生扣下等秀帝知道了,一定会是重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小的纸片竟然成了个烫手山芋。
盯着那封“将军亲启”,陈枫状似无意地问道:“二叔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信?”
“是陆英的那只富贵儿,说不定是萧小子找到了媳妇,送信回来给你报平安的。”二叔眨了眨那双豆眼,煞有介事地捏着胡子捋了几下。
结果还真叫这黄鼠狼说了个正着。
“将军,将军!”
侯公公挥动拂尘甩在了陈枫的脸上,终于将他从回忆中打醒。
“公公何事?”陈枫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看了看周遭。
山石流水,有几种早春开放的花朵摆成一片,造出了争奇斗艳的景色。这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身处御花园,那封“圣上亲启”的信已经递了上去。
随侍太监面色紧张,凑近后压低声音道:“您这是给陛下送了什么东西来,老奴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陛下那副样子。”
清凉亭内,秀帝枯坐在龙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处距离太远,只能看到那明晃晃的龙袍,还有整齐垂下的冕旒。
“陛下召您前去叙话。”侯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弯下身子,低头在前面引路。
陈枫起身直奔清凉亭而去,直到圣驾前才收敛了脚步声,跪地行了一礼。
没有允许不得随意窥视天颜,所以只能保持着跪姿看向地面。
“朕与将军单独说两句话。”
有了圣上的发言,虽然不合规矩,侯公公依然屏退左右,带着那些侍卫太监们离开了清凉亭。
“爱卿起身吧。”秀帝语气和缓下来。
陈枫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站到旁边。
沉默良久,余光里能看到冕旒的晃动,还有秀帝嘴唇的抖动。
欲言又止之后,终于说道:“给朕的这封信,将军可知晓与何事有关?”
或许是些皇室秘闻,陈枫想道。虽然比不上师兄张怀知,可自己也不是傻子。襄国对丹阳起兵的原因就耐人寻味,若说是粮草被劫,人家是有正经的买卖契约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任何问题。
就说要怪也只能怪皇商将粮草卖给了丹阳人,而不是另外两个部族。可大夏三个部族往年就不会互通有无吗?
未必。
况且事到如今,即使起兵打过去也不过索要钱财而已,还会落个起兵无名的评价。
所以粮草被劫一定不是主要原因。
同时,为湘王报仇这点也说不通。
正德元年,湘王与张怀知死在与大夏的那场战争中,尸骨被带回京城。若当真那么兄弟情深,二十年来,多少次复仇的机会秀帝都未发兵,因此也并不是主要原因。
至于为什么决定攻打丹阳,据说是萧煜当朝提出,粮食被劫后应当先行发兵,占据主动的优势。
奇怪的是,老师还有叶玄礼首先拥护支持。
随后这位皇子就被任命为将军,送到了战场上。
这不寻常。就像是父子俩默契地演了场戏,目的就是将皇室成员送到丹阳的边境。结合这封信的落款,更结合与云心的那次夜谈,陈枫心中早有猜测。
一个皇子,身处异国,危在旦夕之际还送密信回来,也许是那个采人与襄国的皇室有关,结合丹阳所处的地点…说不定,和那位湘王有关。
“臣的职责唯有送信,尽忠职守四个字,片刻也不敢忘。”陈枫再次跪地。
秀帝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微微弯起嘴角:“爱卿说得不错,朕料想,与丹阳的战事大概…用不了多久了…”
“咚”的一声。
冠冕滑落,金玉碎裂,秀帝晕倒在地,重重地摔在了大理石的台阶上。
圣上重病,已罢朝三日。
陈枫住在皇家别院,作为秀帝晕倒时唯一在场的人,不仅被大理寺审查了许久,更是被太医院的那些太医盘问与陛下交谈的种种细节。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急火攻心,血脉淤堵,虽然性命无碍,但需要静养数日。
至今对外宣称陈枫滞留在皇家别院,实则是被软禁了。
也不知道萧煜信里写的什么,能把自己父亲气成这样。为什么在昏迷之前,陛下又会说战事将息?
那位“采人”已经找到了?可若是已经找到了,应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才对,又怎么会被气晕过去呢?
一系列的问题估计短时间内得不到解释。
萧煜给自己的信中也同样提到两国或许有和谈的可能,若真的不再打仗,自己手下的那些兵就能平安地回流金河去了。
想到这里,陈枫有些欣慰。
五万大军,便是五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能兵不血刃地结束战争,自己这一趟就没有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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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茅草屋内。
张怀知将自己的家当放进包袱里,说是家当,拢共也没有几样,书卷,笔墨,衣物,还有一坛酒,收拾好便绑在自己身上。
床铺整齐,四下没有生活气息,正如第一日住进这间房子时的模样。
唯独墙边立着的那张琴,和屋内的其它摆设有些格格不入。
盘算着从相国寺到滁州的路程,走路五日,骑马两日,还要在驿站休息,张怀知想到身上的钱财,毅然决然地选择走路前去。
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时,一个圆滚滚的小秃脑袋出现在眼前。
“张先生,你要去哪里?”小沙弥问道。
镇国大将军何许人也,做贼心虚仍然面不改色:“家里人去世了,我回去奔丧,几日就回来。”
想来想去,寺庙里的小沙弥都有人照顾,倒用不上担心,唯独有一人,自己却有些放心不下。
“要是云萱姑娘来了,你就说我那张琴托她保管些时日,替我先道个谢。”说完,张怀知摸了摸小沙弥的脑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
去路艰险,只身前来,也只身离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