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方才不是说,一会要补偿我吗?◎
丹阳前往滁州的路上,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实际上官道也枝枝蔓蔓地延伸着,有能够前往夏离、夏源的小路,十分具有迷惑性。
车夫对来时的路认得不算清楚,偶尔还需要极乐门的人稍加指引,马车走得小心翼翼,几人坐在车内算不上颠簸。
“圣上重病,已经罢朝好几日了。”李永书淡淡瞥了一眼萧煜,眼神落在他攥着云心的那只手上,无奈道,“送回京的那封信写了什么,竟把他气成这样?”
萧煜并未回答。
圣上对魏国公一家的态度还不明晰,知道实情对这位老太傅并无好处,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云心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岔开话题:“此次为何会让外祖父只身前来丹阳?”
李永书不知是否明白了两人的用意,也不再追问,而是思索着解释道:
“襄国的四皇子妃身处丹阳军营,来谈判的人选必定要仔细斟酌。”他想到与丹阳王见面的场景,皱了皱眉,“况且那位君主也不是个莽夫,若是知道煜儿也在军营中,绝不会简简单单用些粮草打发了。”
李永书自嘲地笑了笑。帝王无情,至少在朝政上,秀帝一向是理智的。
为什么让他这个老家伙来?
至少有三层用意。
其一,作为襄国的老臣,同时也是当朝太傅,这个身份代表秀帝前来算是理所应当,在官职上是正一品,给足了丹阳人面子。
其二,若论起亲疏,傅云心是自己的外孙媳,若谈判索要的条件苛刻,由他这个外祖父主动舍弃,总比其它人更有说服力。
最重要的是,因为关心萧煜,他谈判的过程一定会慎之又慎,至少会想办法将外孙带回京城。
李永书撩开车帘,朝外面望去。
此处风景与别处不同,草地之上,还会铺设一条由碎石砌成的小路,是夏源的一条官道。
到了这里,就意味着前往滁州的路已经走了一半。
前头的车夫喊道:“大人,咱们马也累了,停下来歇歇脚吧。”
这马比不上战马,并不是赶路的材料,虽然心里着急,李永书也只好点头答应。
旭日正好升到最高处,初春时竟也晒得有些燥热。那条碎石路旁边支着一个小小的茶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仅做了个相当大的棚子遮挡阳光,旁边还有个容得下两三匹马的马厩。
小老板瞧见这一行人眼睛都亮了起来,扯下肩膀上搭着的抹布卖力地擦了两下,招呼道:“客官,您几位请坐。”
李永书坐在桌边,指了指停车喂马的几个男子,说道:“劳烦店家给装上水,再备点吃的。”
“好嘞好嘞,”小老板一面将几人的水囊接过去,一面殷勤地笑着,这才从老者身后发现了萧煜和傅云心。
好生俊俏的青年人。
只惊讶片刻,他便专心去忙活了。
这样显贵的客人小茶摊上却不算少见,大夏的,襄国的,滁州的,乃至五湖四海的行商他这里都接待过,因此并不怯场。
茶摊自己凿了一口水井,不一会就装满了水,又拿出几个烤饼和两盘肘子摆在桌上。
“几位客官慢用吧。”小老板又重新回到了案板边上,闷不吭声地切着肉。
累了半日,说不饿是假的,几个极乐门的江湖人优先动了筷子。
肘子酱香浓郁,调味也相当不错。
众人吃着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滁州现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咱们的生意还开得起来吗?”
“你得了吧,等不打仗了,还想接着做亡命徒?”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地,好不热闹。
云心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也十分惊艳地扬了扬眉,和萧煜说道:“尝尝这个,很不错。”
身旁那人凑了过来,坏笑道:“姐姐方才不是说,一会要补偿我吗?”
随后微微启唇,等着身边人的喂食。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云心差点被自己呛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对面的李永书,咬牙道:“别闹了。”
自从彼此确认心意后,萧煜就愈发粘人,现在更是像饴糖那样,沾上了就甩不开。
“邻桌那个人,茶盏已经空了,却没有再添热水。”李永书默默捋了捋胡子。
若不是外孙和外孙媳这一对腻腻糊糊,让他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转移视线,都注意不到邻桌的存在。
那人背着个包袱,头还戴着幕篱,白纱遮住了容貌,也正因如此,饮水和吃饭都会受到影响。
被李永书一打断,云心二人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人身上。
“手上有茧子,是常年习剑落下的。”萧煜淡淡道。
此处习武之人遍地都是,这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云心听了这话,再仔细打量这人的身形,总觉得有些眼熟...
很快,三人都意识到氛围不对。
小茶摊周遭不仅没有路过的旅客,连车辙印也只有他们留下的,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巧合。
萧煜刚想起身,客栈内外就被丹阳的士兵团团围住,人人手中都持有雁翎刀,俨然随时准备动手。
“啊——”
小掌柜一声尖叫,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此时从士兵中走出一位高大的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五六,眉宇粗犷,正噙着似有似无的笑。
“两国已经和谈,陛下这是要背弃约定吗?”李永书看向来人,不卑不亢道。
陆枭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反问道:“我以为襄国会以诚待人,这才答应停战五年。可你们不讲规矩,我又何必维持什么虚无缥缈的和平?”
这话将李永书怼得哑口无言,萧煜在军营中这事是必定要隐瞒的,也应该不会暴露才对。
萧容父子总不会自己陷害自己,将事情捅到丹阳王面前。
现在琢磨是谁说的也无济于事,只能想想该怎么应对这位君王的怒火。
李永书硬着头皮回道:“现今五万大军的粮食已经运到了丹阳,陛下是聪明人,一定不会为了些许的芥蒂,便大动干戈的。”
丹阳王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便将那位吓得屁滚尿流的小老板拉到外面,他自己则坐到了李永书身边。
“按契约说的,你可以带着这女子离开,”陆枭指尖划过云心,落在萧煜的方向,“现在是我丹阳的地盘,他,不能走。”
话听上去就像是个土匪说出来的,配合着一众壮汉手持雁翎刀,更是有了些蛮不讲理的意味。
众人的气氛正在剑拔弩张之时,却未发现邻桌的男子将幕篱摘了下来,还用帽子扇起风来。
长长的白纱上下晃动,终于吸引了陆枭的注意。
这一看,还真是位老熟人。
“好久不见了,陆枭殿下。”张怀知将帽子扣在桌上,缓缓道,“有些话要找您谈谈,可否让他们离开呢?”
这边几个人都没想到张怀知会出现在这里,李永书率先反应过来,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张怀知带兵的才能,丹阳王不会一无所知,估计更想为己所用。这么长时间在相国寺内隐姓埋名,为的不就是离开襄国和丹阳的追查吗?
然而这位大弟子却忽视了他的警告。
陆枭见到张怀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朝身后那些士兵说道:“既然故人开口,我定然给这个面子,放他们离开吧。”
这话一出,士兵们纷纷收回了雁翎刀,站得整整齐齐,刚好留出一条通行的小路。
“我与陛下所谈之事关乎天下,各位还是早些启程离开吧。”张怀知自顾自说着,从身上解下了包袱,示意陆枭坐到自己对面。
话里全都是赶人的意思。
云心和萧煜并不了解,可李永书是知道的。每当自己这个弟子打定主意要做什么时,谁拦都是拦不住的。
他闭了闭眼,将一行人带走,继续踏上了回滁州的路。
茶摊内的士兵退到了外面,将篱笆死死围住,几乎听不到里面的交谈声。
张怀知轻轻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隔壁桌那盘没怎么动的肘子:“要不吃两口?”
陆枭脸色阴沉,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有什么事,赶快说。”
两人有十八年未见了,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张怀知与王神医辞行那日。
说实在的,若不是因为各自的立场,两人或许是非常投缘的朋友。受伤在丹阳客居的两年,他与萧容都和陆枭有过交流,甚至不仅是交流,骑射,歌舞,甚至萧容的妻子都是陆枭介绍认识的。
可惜,两国的关系是谁都无法忽视的问题。
“别挑起战争,丹阳即使动用全部的兵力,都无法胜过襄国。”张怀知道出了这个事实,极其冷静又残酷。
陆枭沉默不语,可很显然,怒火即将在某个时机爆发出来。
当年的常胜将军随手拽了一把枯草,将桌面码成了微缩的地图,将襄国到丹阳最西面的边境全部囊括在内。
又捡了些碎石作为棋子,模拟作战起来。
这是两人无声的默契,从前虽然次数不多,却也如此推演过两国局势。
棋局双方都杀机毕露,对待彼此毫不留情,可渐渐的,陆枭渐露颓势,而张怀知的草蛇灰线却逐渐显露。
最终襄国赢得了胜利。
“你不回去给他们效力,未必有人想得出这样的计谋。”陆枭拿手中的石子敲着桌面,不甘道。
张怀知却摇摇头,否认道:“并非如此,襄国兵力与二十年前已非同日而语,你若当真把事做绝了,会招来灭国之患。”
“反观你们丹阳,并不是当初的大夏,将所有家底都搜罗出来,也不过五万大军,还要顾虑粮食问题。”
虽然不愿承认,但张怀知字字句句说得全都在理。
但他是襄国人,未必知道自己所有的顾虑。
“你生病了,病得很重,剩下的时间不多。”张怀知灌了一口酒,是他包袱里带来的。
陆枭愣了一下,想到这位是王神医的弟子,不由轻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酒香顺着清风传到鼻尖,勾的他忍不住也喝了一杯。
他年岁已高,医师诊疗说剩下的性命超不过一年,可后继无人,只有那个五岁的陆明。
幼主登基,外敌窥伺。纵使签了五年的止战协定,也拦不住夏离和夏源两个虎视眈眈的部族。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发现要重头收拾旧山河,甚至连国民的生存都成问题。
无论是哪个君主都会觉得棘手。
“陆英是个不错的继任者。”张怀知与他举在空中的手碰了杯,“凭借他的身份,襄国会和你们结盟,至少在你小儿子登基前,丹阳是安全的。”
陆枭将杯中酒饮尽。
“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