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微和秀帝的故事。◎
瑶光二十五年。
轻柳烟罗垂落在灰黑色的瓦片上,为四四方方的宅院增添了一抹春色。
李存微坐在院中,正对面一堆铜铁家伙,脸上盖着古怪的黄铜面具,小心翼翼地夹住器皿,将被烧成液体的金子从熔炉中取出。
尽管不是第一次与这种金属打交道,她还是不住地屏息凝神,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手眼之间。
接下来温度是重中之重。
熔成条形的金属被投到清水中,如油锅炸响一般,零星的水珠溅到衣裙上,登时便留下个难看的黑印。
可操作这一切的女子却毫不在意,只顾着把握住金属冷热间微妙的时刻,将金条再塑成细长的柱形,直到能通过面前那一排模具中最粗的孔洞。
而后便越穿越细,很快,金丝便在李存微手中焕发新生。
院里安静至极,连落花声都能收入耳中。
像这样无人打扰的时刻,对她来说早已是常事,父亲上朝还未归家,母亲大概是在哪个手帕交家中做客。
至于自家的妹妹……
脚步声逐渐靠近,编织着金丝的手也停了下来。
“存微,父亲有话要和你说。”
来人轻咳两声,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也不住闪躲。
李存微点点头,有些遗憾地放下了做完一半的金凤,同时疑惑着父亲下朝的时辰似乎不对。
直到想抬头看看天色时,才发现黄铜面具还戴在脸上。
在伸手摘下那层遮盖的同时,不远处李永书的呼吸微微凝滞了片刻。
民间疯传,都察院李家的宅院没有一花一木,只因花神的赐福全给了李家的两个女儿。夺天工之灵巧,以闭月羞花,清艳至极作评,亦不衬其美貌。
尤其是自己这个长女,去岁除夕宴得陛下赐字“风华绝代”。
京城贵女从无人获天子手书。
这是惊为天人的皮囊,也是足以攀龙附凤的体面。
李存微净过手,这才坐到父亲身边去,恭恭敬敬地问道:“您找我有何事?”
离下朝还有一个时辰,再加上官员与同僚日常往来,归家的时间更是要晚。结合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都不用猜,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今日朝会前,太子殿下向我求娶你为侧妃。”
哐当——
立在不远处的那些冶炼器具分崩离析,李存微略含抱歉地看了父亲一眼,挽起袖子上前收拾那些狼藉。
李永书这话从皇宫憋了一路,万万没想到说出口后换来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反馈。看着女儿被热水烫出印子的裙角和袖口,莫名地有些火大。
“你成日里摆弄这些,如何做皇家的媳妇?只会丢我李家的脸。”
甫一出口,冲上头顶的热血便不受控制,李永书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挽回了些做父亲的尊严,连蹙起的眉毛都理直气壮几分,配合着那张忠厚务正的脸,神色俨然同议政时无甚区别。
话说得虽重了些,女儿家面皮薄,被这样一激,往后不再钻研奇技淫巧,也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李存微手中钳着还在发热的石锅,语气十分淡然:“早知道有这一日,父亲要将女儿送给谁,送就是了,何必还来告知我。”
“这是什么混账话!”李永书怒不可遏,瞪大眼睛,那点文人风度全然不知哪里去了,说话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太子权势滔天,李家长久以来与湘王走得过近,本就处境尴尬,能有这样一次机会已是……”
“是什么?”收好器物,李存微垂下头,红着眼圈说道,“父亲以为这是攀附他萧家的机会,对不对?”
眼前的事物从清晰变到模糊,水波中唯有那只做了一半的金凤熠熠生辉。
京城贵女都是如此,享受优渥的生活,代价便是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这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的…
李存微吸了吸鼻子,期许发酸的眼眶别掉出泪珠子来。
在这间宅院里过了十八年清净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有些遗憾,说好要为小哥哥亲手打好一套金凤妆匣,作为他未来讨老婆的聘礼,如今是要言而无信了。
幸而这场父女间的风波并未从李家的宅院流露出去,这位都察院御史和太子之间心照不宣,出于制衡的目的,老皇帝也不介意让杨家和李家的女儿共事一夫。
直到,赐婚前宫中办得那场赏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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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赏花一事,自然以扬州为冠,京城紧邻大夏,受风沙侵蚀,哪里养的出娇贵的花朵。
至于赏花宴的真实目的,有心人都能猜的出来,不过是为适龄的皇子选妃而已。
受邀参加的贵女们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几日京城时兴的布料和头面首饰几乎被包圆了,有的人家还嫌不够,花样百出。
什么从西域弄来的香料,南洋送来的珍珠,恨不得给自家女儿们装点成首饰铺子。
走在街上当真是满目珠钗,香风十里。
就在人人都手忙脚乱地筹备时,那位暗中敲定的太子侧妃,却不紧不慢地搬着梯子上了房。
她动作行云流水,踩到瓦片上也如履平地,直到爬上房檐,这才大剌剌地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隔壁院内的景象。
那家住的是当今吏部侍郎叶玄礼,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家中的女儿比存惜也不知是大是小。
那年龄不祥的女子站在院里,叉着腰喊道:“爹爹你莫要劝了,女儿是不会进宫的!”
李存微伸手托住下巴,憋笑憋得辛苦。
这孩子要是进了宫,恐怕要被陛下那个老夫子嫌弃死吧。
有道是,食不言寝不语。
叶家小姐这做派,即便是寻常百姓中,也能算上豪放的了。
不知吃了什么糕点,在这个位置都能清楚地看到鼻尖上沾着的果酱。
屋内的长辈也不与其争辩,只放任她在院内闲逛。与李家不同,合抱的屋舍当中种着一棵垂丝海棠,花开得正好。
因着与花朵交相辉映的缘故,衬得小姑娘也只有娇憨,全然算不上放肆。
李存微看着那家小姑娘嘟着嘴坐在海棠树下,心不由得软了些,正想出声,才注意到自己上房的行为实在算不上大方得体,硬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
正当她起身准备下去时,脚下的瓦片突然发出声响,叶家小姐像是听到了,忽然抬头看过来。
她赶忙趴在瓦片上遮掩身形,视线转向自家的院子。
没有花,也没有树,院内惟有灰蒙蒙的一片。
原先这院中种的是一棵红枫,像烧着的火焰。只是当红枫真的被火焰点燃,却成了母亲永远的梦魇。
那年秋天,厨房下人烧火时不注意,引燃了晾晒的柴火,而后又烧到了囤积的干草和木质家具,一路摧枯拉朽地烧遍了整间宅院。
父亲未归,只有十四岁的李存微指挥仆从打水救火,又顺利将母亲和妹妹从危险中救出。
宅院终究没能留下来。
直到她寻到附近的客栈,安顿好了家人,李永书这才姗姗来迟。
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当心,明日早朝的衣服怎么办?”
原来眼泪对父亲没有用,女儿也是。
但嫁出去就有用了。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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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
李存微边漫无目的地逛着御花园,边庆幸被太子挑中的不是妹妹,而是自己。
若是其它的皇子选妃,还有可能去远方的封地,夫妻感情和睦的情况下,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可皇宫,从里到外都是死气沉沉,像她家一样。
这就是从一个冰窖进了另一个冰窖。
身旁的存惜紧紧挽着她的手臂,不安地环视一圈,凑过来悄声道:“长姐,她们为何这样看着你?”
人多眼杂,李存微不好回答这问题,只拉着小妹去角落吃了块糕点,装作聊家常似的小声道:“赏花宴嘛,赏的就是这个花。”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轻轻点过小妹的鼻尖。
微风袭来,带着淡粉色的花瓣落到手中的糕点上,李存微索性又是轻轻一吹,将花瓣吹落。
“姑娘这话通透,只是千万慎言。”男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来人身穿深紫绣金蟒袍,头发被玉冠梳得一丝不苟,负手而立,气度不凡。
姐妹俩本以为此地无人问津,却不想直接被太子殿下撞了个正着。
又是惊讶又是害怕,两人的脚竟像是被锁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慌忙地行了礼。
方才还一本正经的太子殿下竟然笑了出来,悄悄补充道:“若让孤来说,赏的不只是容貌,家世门第才是奇花。”
李存微愣在原地。
她曾设想过和太子的见面,或许两人相敬如宾地走着,聊些父兄与太子的交集,或许还要陪太子演出一见钟情的戏码,说些无聊的情话。
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家世门第点出来。
这倒让她生出些好感,以至于三人都未发现,那藏在清凉亭中的一抹衣角。
“太子妃到——”
不远处戴公公的声音传了过来,萧秀略施一礼:“我该去席上了,两位姑娘不妨错开些时间,父皇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来。”
说罢,他便扎到人群中去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杨思薇蹙眉,朝贴身侍女兰儿问道。
“千真万确,殿下与李家那两个女子有说有笑的,举止十分亲密。”兰儿焦急道,“都说殿下今日要选两个侧妃,若真是挑中李家的,就凭那狐媚子的容貌,就能把殿下的心勾走。”
柔荑微微敷上嘴唇,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顺着女子的眼神看过去,兰儿微微点头,消失在人群中。
“思薇,抱歉将你晾在一边,方才父皇与孤有事相谈,这才耽搁了。”萧秀眉眼温柔,话说得十分坦然。
贵女们此刻都簇拥在他二人周围,不少人朝着杨思薇投来羡慕的眼神。
不说太子这身份,嫁给这样一位端方温柔的男子,也绝对是件幸事。
然而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尖叫。
清凉亭由当朝圣上亲笔提名,除了亭以外,清凉两个字都不是闲笔,这亭子依山傍水,不见阳光,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春寒料峭,竟然有人生生掉进了这溪水中。
而掉进去的这个人,就是李存微。
简直像进了冰窟一般,身上穿的是好看而不实用的罗裙,行动尚且不方便,沾上水重得直把人往下拖。
有人影向自己靠近,将她从那水里面解救出来。
李存微想,幸好,不是小妹。
后来陛下赏花时,听闻发生的小小插曲,一拍手对着李永书说道:“总不好叫太子唐突了存微,不如你我结个儿女亲家罢。”
婚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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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金凤终究完成了,最令李存微自豪的是,这东西不仅是华贵的装饰,也是精妙的玲珑锁。
她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却想起来,唯一一个志趣相投的人,萧容,此刻却远在荆州,准备对抗水患。
“姑娘,太子殿下来了。”霁月急匆匆地从大门过来,扶着两个膝盖,耐不住地大喘气。
“来便来,何至于这么惊慌。”李存微将手中的妆匣收好,缓缓看过去,同样被吓了一跳。
萧秀身后的仆从抱着一棵大树,满树的海棠如雨落下,洒满了整个院落。
“前次在宫中赏花,就觉得你与这海棠相配,忍不住想亲自送过来。”他缓缓说着,目光落在了李存微身前。
“兄长与我说过,你这爱好最是新奇。”
本以为这一番辛苦,换来的会是女子的感激,却不想只得到一句冷冷的“多谢殿下。”
萧秀张了张嘴,却觉得从头到脚的丢了面子,气得拂袖而去。
李存微站在原地,指挥仆从像丢垃圾一般将海棠树扔到了郊外,而后继续闭门不出。
还未成婚,两人便生龃龉,往后还如何过日子?
连李永书受邀去太子府上做客,李存微都独自在家,请人摆弄南疆带回来的玉石。
太子殿下高高在上惯了,被一个小女子扫面子,自然是想要挣回来的。又不能刁难李永书等人,只好旁敲侧击地问。
“海棠树”显然是最重要的原因。
李存惜站在父亲身边,唯唯诺诺地说完家里着火的往事,又略去了当时长姐怅然若失的神态,萧秀才真正冷静下来。
大抵是他给的礼物不合心意,要怪还是怪送礼前没能打探清楚,的确是自己不对。
而后,到场的另一位宾客却搅起了另一场骚乱。
“你…不就是那日推漂亮姐姐下水的人?”叶家的小女孩脱口而出。
兰儿吓得脸色铁青,在太子殿下的眼睛看向自己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位殿下绝不是表面那般温柔体贴的。
兰儿在浣衣局劳累而死,太子妃被禁足半年。
当日在太子府的所有宾客都知晓缘由,虽然对外声称受了风寒,到底事情也传到了老皇帝面前。
杨家的兵权也借由此事,受到了严格管控。
同年六月,李存微作为太子的侧妃进了东宫。
榴花似火,与新娘火红的嫁衣一同装饰着宫殿,跨火盆,拜天地,到处都热闹非常。旁人都道,李家这女儿不得了,侧妃做得比正经太子妃还有体面。
听着这样的评价,李存微心中微微刺痛,还记挂着出阁前留下家中的那对双鱼玉佩。
“爹爹给我留着,往后存微有了夫君,自己一块,夫君一块,正好做我们的信物。”
明明她不会再有夫君了,李永书却还是在听到“爹爹”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点了头。
萧秀很温柔,洞房花烛夜,还会附在耳边问痛不痛。差点让李存微以为,他们真是一对两情相悦的伴侣。
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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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二十八年
太子的另一位侧妃终于进了东宫,她叫叶婉依,是吏部尚书叶玄礼的女儿。
也是当年李家隔壁,那个会叉腰嘟嘴的小女孩。
皇帝已经太老太老了,以至于有些昏聩,几乎将朝政都交给了太子。只是萧秀的野心似乎还在增长,掌握兵权,笼络都察院尤嫌不够,还要将手伸到吏部。
李存微静静地看着新娘进门,像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婚礼。
再听旁人说上一句,叶家这女儿不得了,侧妃做得比正经太子妃还有体面。
或许今夜,萧秀还会在那个女子耳边问她。
痛不痛?
还会用那双微微汗湿,又无比温柔的手,伪装成充满爱怜的伴侣,让叶家小姐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吗?
直到宴席结束,李存微终于能够摆脱那些大红的装饰,回到房间去,却被红儿拦住了去路。
兰儿因她而死,红儿作为妹妹,见到仇人总是没好气的。
“太子妃有请,侧妃不要耽搁。”
近乎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想到再一次被禁足半年的太子妃,她默默下定决心,既然不是正妻,定然要与正妻处好关系。最重要的是,往后再来新人,众宾客中那句比谁还要体面的话。
里面的谁,永远是太子妃。
她很可怜。
杨思薇的房间很简单,乌木的家具朴素内敛,只有里面的金猊香炉非常惹眼,沉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这是我父亲送来的,闺阁时的旧物。”太子妃微微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
李存微颔首:“太子妃找我何事?”
“叫我姐姐吧,不必那么客气。”杨思薇踌躇道,“我本以为,他娶了你之后便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了。”
正盯着香炉的女子愣了一下,问道:“太子妃为何会这么说?”
“他心悦你,心里只有你一个,我看得出来的。”杨思薇皱眉,“你不知道?明明成婚后他日日都去你房里。”
萧秀明明有些时候会交代,晚上有公务要处理,或者今晚去看看太子妃,李存微有些不解。
去她房里?
这都谁看见的?
一阵莫名地心慌迫使她逃离这个房间,回到自己那个小院。
开门的声音将霁月吓了一跳:“小姐,什么事这样匆忙?”
李存微将自己摔到榻上,心想,他爱权利远胜过爱某个女人,太子妃与他是夫妻,竟然参不透这一点。
第二日晨起,新婚的侧妃前来请安。
那张面孔温婉俏丽,比当年见到的小姑娘又漂亮了些,只是少了那时的鲜活。
李存微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那年的赏花宴之前,隔壁有个姐姐在房檐上偷看。
可问了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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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
先皇病危,终不治身亡。太子顺利继位,封太子妃为皇后。
李存微得到了新的身份,容贵妃。还有叶家的小姑娘,获封温淑妃。
正是这次受封,她终于能见到自己的父母。他们不比当年送嫁时风华正茂,鬓边多了几丝白发,甚至增添了些不易察觉的皱纹。
父亲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抱住了她,往手里塞了一块双鱼玉佩。
新帝登基,李家既是老臣,也是能臣。受封受赏是理所当然的。
可还有一个词叫兔死狗烹。
乐极生悲的事谁也不想发生,父亲显然已经在做准备了。
李存微却觉得,真像皇后所说的那样,陛下心里有她,又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宣读旨意时,竟意外有条消息——湘王治水有功,奉召回京。
萧容要回来了。
多年未见,她有很多话要说,一定要展示展示那对双鱼玉佩,还有家里的金凤妆匣要给他,也不知道这人在荆州讨到老婆没有。
李存微恨不得算着他进宫拜见的日子,在萧秀登基的第一晚,枕在他肩上讨了一道圣旨。
许容贵妃与湘王叙话。
她窃喜着,幸好陛下知晓自己与湘王是青梅竹马,这才有机会再见。
萧容日夜兼程,花了十日到达京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拜见,恭贺新帝登基。
随后,在御花园中与容贵妃偶遇,随后两人谈笑风生,整整一日。
李存微在清凉亭中备好了笔墨,特意画好了双鱼玉佩的图纸给萧容,坐在一起追忆往昔时偶尔打闹,如儿时一般。
而萧秀则陪着皇后,在黄昏时见到海棠花树下的场景。
兄长坐在长椅上,佳人站立在侧,好一幅红袖添香的景色。
“容贵妃与湘王在御花园私会,圣上拂袖而去。”
流言四起,一连十数日容贵妃没有被翻过牌子。
直到清远居内第一次爆发了争吵。
“你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朕。”男子的怒吼声从门缝传了出来,吓得门外跪着的宫女们不住颤抖。
“陛下,那是臣妾的青梅竹马,我二人之间清清白白,您是知道的。”女子语气中却不带着任何情绪。
“啪”地一声——
随后,门从里面打开,霁月听到屋内人颤抖着说:“快传太医。”
小姐那张白净的脸上,赫然印着巴掌印。
她来不及想方才的声音有多么吓人,只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请来的太医号过脉,恭敬道:“臣要恭喜陛下,容贵妃娘娘有孕了。”
他却不敢看女子脸上的手印,连消肿去淤的药都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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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微再次醒来时,只想起萧秀如魔鬼一般的神态,以及脸上不能忽视的痛感。
她开始沉默,木然,变得比从前的容贵妃还要谦顺恭敬。
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无论如何,总得生下来,这样李家担忧的事情就会迎刃而解。清远居大门紧闭,连宫人都没有几个,再加上陛下都不怎么过来,俨然成了冷宫。
“娘娘,今日陛下给身边的晓事宫女封了个贵人,还将那女子的儿子认作三皇子呢。”霁月语气中带着些许悲伤。
李存微轻轻抚摸着小腹,像是与陌生的小生命打招呼似的,轻声细语道:“听到了吗?往后你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啦。”
从那次与陛下的争吵过后,她不再有过多的情绪,似乎将悲喜全部抛弃到一边,专心在宫中养胎。而萧秀也不知是什么打算,提及清远居便神色异常。
很快又到了夏日,怀孕三个月的身子害喜十分严重,李存微几乎每日不得安眠,花一样的容颜迅速地没了生机。
养心殿内,秀帝攥着一张图纸,上面画得正是双鱼玉佩,是那日在清凉亭内发现的。
侯公公迈着脚步缓缓靠近:“陛下,容贵妃她…”
龙椅上的人迅速将奏折拿在手中,装作批阅的样子,回道:“她怎么了?”
“一直跪在养心殿外,说求陛下饶兄长一命。”侯公公越说声音越小,头低得将双下巴都挤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陛下恐怕要发怒了。
他偷偷后撤半步,果然,白玉镇纸从面前飞过,摔到了地上。
萧秀只觉得自己被羞辱得颜面尽失。
李家好大的胆子,用长女笼络他和兄长,次女送到杨家去疏通关系,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些依然是过分了,如今竟然连前朝的消息也敢往后宫送。
“你和李存微说,她的态度就是李家的态度。”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将奏折丢到一边,瞥见了方才的图纸,嘲弄地将图纸伸到烛台上点燃,看着它变成一团灰烬。
院内跪着的女子没有离开,这令他更加恼火。
难怪当初去李家送那棵海棠树时,提到兄长和那些匠人的活计,她便一下子冷淡下来。
不是因为树,而是因为提到兄长才生气的吧。
她是那样的深情,以至于痛恨强娶她的自己,这才会在成婚以后凡事表现得冷静自持,从不跳出规矩之外,连自己娶了别人都毫无反应。
萧容在她心中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与他没了三年的夫妻情分,也要将叔嫂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他双手握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既然连他们的孩子都不顾惜,愿意跪便跪到受不住为止吧。
更深露重,月牙高挂,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桌上的奏折早已批完,只有屋内屋外两人还在对峙。
女子整整一日水米未尽,身体仍然跪得笔直。霁月心疼地劝道:“娘娘,还是回宫吧,湘王是陛下的兄长,怎么可能真派到前线去呢?”
李存微摇摇头。怎么可能?正因为是手足,他才会无情地做出如此安排吧。
萧容为什么去荆州治理水患,一去就是三年之久,连亲生父亲的死都没能赶回来?为什么进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吊唁,而是要恭贺新帝登基?
手足相残的戏码,历朝历代都有,此时此刻发生又有什么奇怪。
“求陛下收回旨意,他会死的。”李存微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地上重重磕头。
光线穿过门缝泼洒出来,侯公公蹒跚着,一步一步,直到拂尘的一角闯入她的视线。
“小主,陛下有旨,容贵妃言语无状,德行有失,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刻送去冷宫。”
耳朵嗡鸣声已经盖过了周遭一切的声音,胳膊被霁月抓得很痛,李存微最后的记忆,便是那柄拂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终于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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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里住着一位大肚子的女人。她整日自言自语,说一些旁人不敢说的疯话,谁都知道,她有着绝对的特权。
无论从这里传出多么大不敬的话,陛下都不会作出惩罚。
甚至不知是源于她的美貌还是家世,仍然允许有奴婢在旁侍奉,吃喝用度并不短缺。
可唯独不允许她做任何的装饰,也无法接触到笔墨纸砚的任何一样。
李存微歪在榻上,诡异地弯着嘴角。
所有的嫔妃,受宠的也好,不受宠的也罢,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天子的玩物,随意处置的生育工具,难怪当初萧容总说宫中没有活人。
当然没有活人,能活下来的人心早死了。
肚子里的孩子偶尔会踢她,在这些时候,一阵心慌便击穿她所有的防御。
将来在这宫中,自己的孩子能称得上活着吗?能知道何为真心,何为假意吗?
院墙的角落里伸进来一截海棠花枝,寒冬中枝头落了细雪,倒别有意趣。
要是借这副景色做个香炉的铜网也不错。
她托起沉重的肚子起身四顾,才想起来自己除了吃喝都不被允许的处境。
霁月站在屋外,神色一直有些奇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李存微叹了口气,先打破寂静:“发生何事了?”
“征西大捷,将士们已经班师回朝了。”霁月迟疑道,“只是…湘王殿下和张怀知将军,许是天意吧。”
那个字实在太过残忍,即便没能说出口,听的人却了然。
那个安安静静欣赏她作品,会大方称赞她才华的萧容,他们永远,永远不会再见了。
冷宫又变成了凶险的产房,血水顺着无力的白涓滴落到地上,变成了蜿蜒曲折的小溪。
“小姐,小姐!坚持住,陛下很快就赶过来。”
霁月的哭喊声围绕在耳边,李存微望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痴痴地笑了。
冬日出生的孩子,果然雪一样可爱,也…有些像他。
她解下胸前藏着的双鱼玉佩,拼劲最后的力气塞入了襁褓中。
哭声四起。
正德元年冬,容贵妃李氏因产难崩,时年二十二岁。
新政推行,帝整顿吏治,无心顾及后宫。自贵妃辞世,往后十四年,嫔妃再无所出。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感谢陪伴[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