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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身子颤动,刚刚抢救的餐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加上盔甲淋湿的样子,狼狈不堪。
琼华索性不再遮掩,将头盔摘下来抱在手里,垂头落目的同时发尾还在滴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姐。”
云心挺直腰背,提着一口气准备斥责几句,见到琼华的样子也没了脾气。
正值寒冬,琼华身材瘦小,里面又没穿合适的衣服御寒,只有一层薄薄的枣红色棉衣,恰巧被奶酒打湿,又冷又重,冻得她小脸发红。
云心从架子上拿了两条布巾,一条搭在琼华头上:“不让你跟着来,怎么偏不听话。”
她说着指了指帐外,示意萧煜到外面回避。
才动过气,此时云心脸颊微微染粉,樱唇小巧红润,活像一朵初初绽放的海棠,萧煜不紧不慢地又欣赏了片刻美景,这才出了屋。
琼华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自认为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姐出门在外,我不跟过来不放心。”
云心奇道:“就叫上虞渊一起来了?”
琼华被戳中痛处,抱怨起来:“他那个家伙,怎么…怎么…分明是一路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云心无语片刻,瞥向帐外。
幸而有虞渊带着她,估计还没少打掩护,否则以琼华穿上盔甲的模样,没等大军开拔就得被揪出来挨罚。
云心两手捧着盔甲,琼华只微微蜷缩身体往外一钻,十分轻易地便从寒铁制成的巨物里“逃出生天”。
“你不能在这里久留,还有虞渊,之后我和王爷商量一下,把你们送回京城。”云心叮嘱道。
琼华到底是个女子,军营中别说士兵们要一桌吃一床睡,澡都说不好多久才能洗上一回,条件艰苦不说,男女有别也不方便。
再说秀帝下了明旨,他们跟来便是违抗圣命。虞渊身量高大,再加上盔甲容易浑水摸鱼,可琼华则不同,一旦被发现,告到圣上面前,后果可想而知。
即使没告,萧煜是个空头将军,在这里到底没有威信,若再被人看见拖家带口的出来,士兵们就更不会服气了。
琼华一向听云心的吩咐,这次却格外倔强,摇头道:“琼华不走,大不了查出来军法处置,也好过在京城提心吊胆地等消息。”
若有意外,这一去从此便是死别。
云心听懂了琼华的话外音,拿起手中的布巾擦拭着女子湿漉漉的发尾,沉默良久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曾经在傅家就是这样,她一意孤行,偏要去查父亲的案子,探查大理寺,赴皇宫夜宴,丝毫不顾母亲和小妹的担心,这才让蓝媛圆趁虚而入,从此永远失去了母亲。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执着。为了春闱舞弊案,她奉献出时间和精力,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不计得失,不仅出自对父亲的感情,还是因为不敢回头。
怕回头后午夜梦回,母亲和父亲躺在尸山血海之中,质问她为何不愿幸福地活下去,偏要惩罚自己。
琼华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劝自家小姐,发现竟然没有用武之地,脑中越发迷糊起来。接过云心递过来的大氅披在身上,抬脚就往帐外走。
这一走倒巧,才撩开帐帘,便差点和虞渊撞在一起,惊的她下意识呀了一声。
萧煜脸色阴沉,显然也刚和虞渊进行过一段“友好交流”,看到云心后本想说些什么,又及时将话咽了回去。
云心道:“我与王爷还有些军务要与陈将军商量,你们先在营帐内坐一会,再做打算。”
琼华还有些不放心,追问道:“小姐不会把我们的事告诉陈将军吧?”
云心惊为天人,心道总没人会自己揭露手下抗旨不尊,非要求个死刑的。
于是回道:“不会。”
“那还会把我们送回京城吗?”
“不会。”
自家小姐一向倔得很,琼华不错眼珠地盯了好一会,就差把云心光滑平整的脸盯出个洞来,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把这祖宗安抚好了,云心才和萧煜出了营帐,距离不远,两人特意放慢了脚步。
萧煜轻声道:“本以为姐姐会把他们送回京城。”
云心颔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忽然觉得身上有个无形的包袱,似乎被她背了很久很久,直到方才与琼华说话时才卸了几分。
她犹豫许久,说道:“虞渊,琼华,他们都是因为担心你我二人的安危才来的,若真有什么意外…唔!”
唇上是萧煜的手指,止住云心的话头,他才慢慢悠悠说道:“哪有自己诅咒自己的?”
命数、运道这样的话题鲜少见到萧煜提起,云心轻笑道:“我是想说,非得让他们守着咱们才放心,到时让谢宁也过来,待会见到陈将军,你随着我说就是了。”
还没等撩开帐帘,里面先出来了四个士兵,前后各两人,抬着陈枫方才烤肉的架子,整整齐齐直奔远处的小溪边去了。
云心作为军营中唯一的女子,不论走到哪都被人行注目礼,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只微微点头示意,便进了主帐。
“哦?四王妃还有合适?”陈枫在铜盆中净手,又随意在衣袖上抹了抹,留下湿痕也并不在意。
云心说道:“关于合纵与滁州之事,我和王爷有个计策,想与将军商讨。”
陈枫不置可否,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萧煜也并不客气,抱拳后径自找了个地方坐。
云心说道:“夏离与夏源到底有当年同襄国一战的经历,合纵需要费上些功夫,因而我认为此刻当务之急是收复滁州,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陈枫行伍之人,对贵族小姐天然没什么好感,加上几次试探云心都没讨到便宜,原本有些尴尬。
此刻听了她的话,又是惊讶又是钦佩,坦言道:“四王妃说得有理,此前多有怠慢,抱歉了。”
说罢他看向沙盘,研究此刻大军周边的地形。
“夏离地势较平坦些,草地多,粮食相对富足,再加上和丹阳的这次交易,单单收买是不行的。”萧煜补充道。
陈枫心里的话被萧煜说出来,半晌说出一句:“所以我不太明白怀知师兄的意思。”
按这个驱使下去,夏离倒向丹阳,夏源态度模糊,即使大军收复滁州,拖延战事,要来再多的粮草与三个部族对上,也会两败俱伤。
云心道:“我想,大将军所说的就是关键,粮草虽不能打动夏离,可夏源这处不同,此地多山川和山谷,碎石环绕,加上今岁与襄国交易不成,用粮草还是可以轻易打动的。”
陈枫目光复杂:“夏离?”
萧煜理通思路,恍然大悟道:“夏离就是关键,当年大将军是如何击溃大夏的,我们就要依样画葫芦。”
击溃大夏…自然是将整个大夏分裂成了八个部族。
这几个部族本就互相不屑为伍,张怀知率领大军直击丹阳,将最为富庶的部族首先击溃,又因为提前通知过其它部族,彼时无人肯施以援手,反而虎视眈眈地等着分丹阳这块肥肉。
虽然到最后丹阳侥幸抱住了自己这族,也受了重创,被迫交出了不少财物和粮食。
云心对萧煜所说的内容并不熟悉,抿唇不语,默默观察陈枫的神色,意识到他似乎被说动了。
陈枫缓缓道:“萧将军是说,先用粮草与夏源达成合作,再以攻打丹阳为名说服夏离不要出兵?”
萧煜颔首:“或许是,目前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看看如何收复滁州。”
云心道:“收复滁州这事,请将军委派给我吧?”
陈枫奇道:“方才就感兴趣,王妃有何计策?”
萧煜侧了侧身,将沙盘让开,示意云心可以到他身边来,好能说清楚计划。
云心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这事很简单,滁州的云生客栈是我的产业,原来极乐门的朱老板也正在我府上做事,再带上一队人马就是了。”
陈枫听她说得轻松,神色也并无异样,看了萧煜一眼:你家王妃如此能干,夫纲不振啊!
萧煜却连个回应都没有,反倒痴痴地盯着云心,嘴角尽是甜蜜的笑。
陈枫十分无语,对云心说道:“王妃说法是可行,只是兹事体大,云生客栈和极乐门万一出了奸细,泄露我军粮草所在,又当如何?”
云心道:“滁州本就鱼龙混杂,粮食的存放地点还当谨慎。”
说罢点了点耳朵,又轻轻摇头,言外之意便是粮食的位置她不感兴趣。
等滁州重新回到襄国的掌控,再说也不迟。
陈枫非常满意,说道:“那便让萧将军和王妃去做这事,我也能放心了。”
“不。”云心摇头,坚持道,“萧将军要去与夏离谈判,要与丹阳打仗,只派人红口白牙去说难以取信,必定要他这样的身份才有说服力。”
萧煜被云心这一番话说得没脾气,仍然十分不舍地看着她,嘴唇开开合合的,像被锈死的齿轮。
陈枫看明白他们夫妻之间还有话要说,借口说要喝点马奶酒暖暖身子,出营帐拿酒去了。
屋内静得可怕,萧煜眸色深沉,说道:“所有人都带走了,唯独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