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荡:“你怕打雷?”
“怕。”易书杳这话是实话, 她小时候还不怕这个,自从妈妈和外婆相继都在一个雷雨天去世,她就怕上了打雷。因为她害怕电闪雷鸣的时候,上天又会收走她某位最爱的人。
荆荡噢了一声, 拿了手机进她房间, 顺手抽了把客厅的椅子。
“不用拿椅子了, ”易书杳按下椅子, “你就坐在我床上打游戏吧。”打着打着他应该就会想睡觉了, 到时候她再哄他睡下,他今天应该就还是能睡个好觉的吧。
荆荡睨她一眼,觉得荒唐地问:“坐你床上?”
易书杳拉起他的衣袖, 扯他进了房间,弯了一个笑:“我睡床的左边, 你坐床的右边,可以吗?”
荆荡被她拉进了房间。
房间不怎么大, 可以说得上是小, 放了张一米八的床就只能再放个衣柜, 连过道都显得有点挤。
不过这张床是挺大的,她如果睡左边,他坐右边的床角, 好像也不是不行。
“睡你的。”荆荡合上门, 坐到床的右边。
易书杳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遂脱了拖鞋上床, 将被子分他一半:“盖着, 待会着凉了。”
“不用。”荆荡靠着床头,两条长腿懒散地倚在床边,将被子还给她, “我挺热的。”
他是真挺热的。房间没开窗,空气静悄悄又热乎乎地流淌。这么晚了,他和她莫名其妙地待在一间房里,他感觉浑身跟着了火似的,抽了支烟也无济于事。
房间没开灯,漆黑的一片,只有空气流动的细微声音。
偏偏易书杳又凑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将另外一床薄被甩给他:“那你盖这床,要是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她的脸仰着看他,手撑在床上,身体里的香气全跑了出来。
女孩子眼睛眨眨的,亮亮的,像碎了半颗的粉钻,闪闪发光。
距离好近。
乡下偶有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窗子没关紧,不止月光,凉凉的冬风也跟着溜进。
荆荡感觉这一幕和他之前做的那几场梦好像。迷离的,梦幻的,汹涌的。
他滚了滚喉咙,发现嗓子干干的,热热的,也很痒,痒到他想再多抽几支烟。
明明寒假这十几天他真没抽过一支烟,但见了易书杳,烟瘾就又被带了出来。
真烦。这小姑娘真够烦的。
易书杳见他望着她没说话,她又凑他近了一点,凶巴巴地说:“你听话呀荆荡,盖被子。现在可是冬天,要是一着凉,那可是你自找的。听见没——”
话还没说完,她的下巴忽然被荆荡的手抬住。
风静了一个拍节。
心也悄悄。
易书杳抬眼看着他。这才发现她隔他好近。
两人之间穿透着新年的月光,伴着二零一八年第一缕心动。
易书杳咽了下喉咙,想说什么。
他抬着她的下巴,清冷的光线像冰块,凛在他宽阔冷薄的眼皮。
荆荡右手撑在床上,另外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她的手腕。他朝着她的方向低头。呼吸在加速,血液翻滚。
易书杳感觉眼睫毛很痒,心脏也痒痒的,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
荆荡感受到她的挣脱,像是有一根神经元单独被抽开,他立马松开了她下巴,低低道:“别瞎吵,好好睡。”
易书杳语气略微加重地噢了一声:“你困啦?”
荆荡把薄被盖到腿上,坐到床角,和她天南地北地分开:“我打会游戏,你别吵我。”
易书杳乖乖地喔了声:“ 那你待会打游戏的时候也别吵我。”
荆荡想笑:“谁让我来你房间打游戏的?”
“……”易书杳笑眯眯地翻脸不认人:“我不知道,我要睡觉了。”
她盖上被子,遮住了身体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余光看到他坐在床的右边,月光清凉地斜在他高大的身上,他的影子刚好落到她的手心。
易书杳收紧五指,好像要把他攥到手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无比雀跃,一点想睡的心思也没有。
但她又不敢打扰荆荡打游戏,她怕他一生气就又攥着她手腕,或者抬住她下巴,轻而易举地就固定住了她。
易书杳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真的离她好近喔,他的头往她这边偏的时候,她都感觉有只蝴蝶在她心尖展翅,把她整个人都弄得酥酥热热的。
哎哟,易书杳一旦想到这一幕,她的心脏就啪嗒啪嗒地跳。
她怀疑荆荡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毕竟这房间很静。他虽然说他要打游戏,但一点动静也没弄出来,空气静悄悄的。好在有外边的雨声,掩盖了心脏的震动。
易书杳一点儿都睡不着,朝着他的方向翻了个身,眼睛偷偷地瞄他。
他低着头在摆弄手机,应该是没打他平常打的游戏,懒散地看着屏幕,手指放在屏幕上无声地敲击。
是消消乐。
易书杳没忍住出声,轻轻地问:“你还爱玩这个啊?”
荆荡放下手机,眼皮低睨:“易书杳,你还睡不睡了?没打雷了,我去客厅。”
“哎,哎,哎,”易书杳马上闭上眼睛,“我睡了,我睡了,待会会打雷的,你别走。”
荆荡看着她闭上眼睛,确认她有在睡觉后,拿起手机继续玩消消乐。
其实他不爱玩这破游戏,无聊死了。但他如果要玩他平时玩的游戏,易书杳别想睡觉了。
思及此,在消完一局消消乐后,他瞥了一眼她。
她睡相还行,朝着他的方向侧躺着。眼睛是闭上了的,睡没睡着他不知道。
荆荡退出消消乐的游戏,又重新找了几个小游戏打着消磨时间。
时间消磨着消磨着,他有些困了,揉了下脖子。
不知道易书杳是什么神人,她灵敏地捕捉到,说:“你困了吗?困了就睡床的右边。我睡左边,不会有什么的。”
“原来叫我来你房间打游戏,是在这等着我?”她的把戏瞒不过荆荡,他后知后觉地挑个眉,“易书杳,你有点花招全往我身上使了是吧?”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的,易书杳挠了挠脸,破罐子破摔道:“那我还不是想让你睡会觉吗?我家现在就一张床了呀,你只能跟我一起睡了。”她抓起一个粉红色的玩偶,摆在两人的中间,像是人为地画了线,“这总可以了吧?你放心,我睡觉很安稳的,不会吵到你。”
荆荡有点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他睡觉,不耐道:“我以前打游戏经常通宵,少睡几个小时不会怎么样。”
“那是以前,”易书杳掐了一把粉色玩偶的耳朵,“你知道熬夜通宵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吗?反正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不能通宵,要好好睡觉。听见没?”
荆荡向来是不服管的性格,我行我素惯了,谁有那个本事敢管在他头上。
易书杳也是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怎么敢管他的啊!
之前她敢管他抽烟的事,也是因为在他的默许范围内,但这一次,他可没默许她能管着。
易书杳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正准备跟他道歉,下一秒,她感受到床单往下陷,荆荡睡下了,他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像冰可乐混合着苏打水:“听见了,那你现在能好好睡了么?”
易书杳眨了眨眼睛,说了个好字,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嘴角却还弯着。
哎,这个人,今天怎么有点听话?
夜很深了,月亮躲进云层,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逐渐有静谧的呼吸声响起。
是谁的?
答案自然是易书杳。
也就她能够在他跟她在一张床的时候,都能睡着。
荆荡烦躁地蹙起了眉头。不是,就他一个人睡不着?
他跟吃了兴奋剂似的,身体的血液好像在加速流动,呼吸也热,燥得不行。
但易书杳是真睡得挺沉了,平稳的呼吸声不断,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很小声的呓语。
荆荡听见她的呼吸声更燥了,她房间好香,女孩子甜而清新的气味像橙花,往他身体里钻。渗进血液,骨髓都发痒。
好像只有靠近她才能止痒。
荆荡往易书杳的方向转了个身,侧头看着她。
呵。
她睡得比谁都沉。
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头,长睫毛温软地耷落,脸小,五官却大,她本身就很白,整个人在月光下清滢,肌肤好像吹弹可破,像浸泡在茉莉花的露珠里。
她跟他隔开的那个粉红色的玩偶兢兢业业地站在那条三八线上站岗。
荆荡拿开那个玩偶,将它冷血无情地扔到了角落。
他朝着易书杳的方向直起身,伸手撩了下她的睫毛。
她很敏感,许是觉得有些痒,伸手拍了一下,半梦半醒地嘟囔:“荆荡,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蚊子,你注意一点。”
荆荡觉得她萌得要死,勾了勾唇,又很坏地蹭了下她的脸。
易书杳的手便很快地往自己脸上招呼,应该是在打蚊子。
荆荡怕这笨蛋打到自己,眼疾手快地挡住她的脸,易书杳的手就招呼到了荆荡的手上。
两人掌心合在一起,荆荡热意更甚,大冬天的手心出了点薄汗。他挺直的背脊弯了些,朝她的方向俯身,盯着她的脸。
几秒后,他想到易书杳那时发颤的睫毛,以及她下意识的挣脱。
荆荡没有下一步动作,抽出了手,背对着易书杳的方向,阖上了眼。
两个小时后,兴许是坐飞机太累,车赛也耗费了些精力,荆荡的困意若隐若现地来袭。但他的神志又很清明,介于将睡未睡的阶段。
外头的雨下得比之前更大了,还真如易书杳说的那样,雷也不断地往下打。
电闪雷鸣的,小姑娘也许是真怕这些。
但她哪像会怕打雷的样子?睡得这么死。
荆荡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在雷电交加的雨夜里,逐渐入眠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易书杳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梦里,妈妈和外婆都站在雨里,她撑着一把伞,眼眸弯弯地叫她们过来躲雨。马路中央的车疾驰而过,一眨眼,易书杳就找不到她们了。
而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是两张没有温度的遗照。
“妈妈,外婆……”易书杳的意识还没有清醒,耳边是不断轰炸的雷声,她的额头有汗渗出,脸色惨白,手不断地在动,想抓住什么。
荆荡是这个时候才知道易书杳是真的怕打雷的。
她抓住了他的衣角,声音低低的,小小的,听着很可怜:“好想你们哦,妈妈,外婆……”
荆荡的心肺像被小动物抓住,抓得他呼吸闷闷的,挺难受。
易书杳在梦里不知道她抓住了什么,但她感觉这个东西不是很牢靠,怎么她抓着没有重量呢?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一样。
于是她的手又不断地抓,过了一会儿,才抓到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东西。
于是她便牢牢地抓住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抓住的是荆荡的手。
晨光熹微,他还没醒,似乎有些惧光,脸是朝她的方向偏的。
少年的眼角锋而冷,锐厉的下巴沾上一点日出的金光,薄唇的颜色有点深,冷又拽的气质凸显得恰到好处。
这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此刻竟然牵着她的手。
易书杳平躺着,白藕似的手臂朝着他的方向垂落,他强劲有力的手臂也朝着她的方向落着,在那条三八线的交界处,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她的手小,肤色很白,他的手大,是那种冷白。
两人的手牵得有点紧,日光聚焦在他们的手指,好似朦胧出一层浮光的跃金。
易书杳一时间没抽开手,直接愣住了。她花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她昨晚是和荆荡牵了一晚上的手吗?
这个认知“啪”的一声,让她的耳朵和脸飞快地烫了起来。而她和荆荡牵起的手,此时也更感受到男生大手掌心的温度,热极,像是径直滚到了她的心尖。
她不清楚她跟荆荡,昨晚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牵上手呀?是她睡觉不老实了,强制地抓住了他的手吧。
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如果他知情的话,肯定会松开她的手呀!
毕竟,他冷拽顽劣,是被人追捧的天之骄子。而她比起他的光环来,又算不了什么。
但是她真诚,对人友好,学习成绩也还过得去,也有几个小优点吧!但是跟荆荡比起来,还是不够看呢。
易书杳深知自己和他的差距过大,虽然他昨天将他的奖牌送给了她,还坐飞机赶来陪她过除夕,但是他也只是把她当成好朋友了吧。
哎,她为什么要用“只是”这个词呢,她和他现在不就是好朋友吗?
她不是也只是想和他成为朋友吗?那为什么都成了好朋友呢,她潜意识里还要用“只是”这个词呢。
难道……她不只是想和他成为好朋友?
易书杳咬紧了嘴唇,她忽然想到爸爸和妈妈校园恋爱的故事。
哦,其实她是想和荆荡……谈恋爱的吧。
她好像,有一点,喜欢他。
好像,也不止一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荆荡不知不觉地闯进了她的视野,她的世界里,也多了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坏男生。
但他其实对她很好哦。
易书杳是能感觉到的。
但他这种好,是那种把她当好朋友的好呢,而是也想和她谈恋爱……或者说……喜欢她的好呢。
荆荡会……喜欢她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易书杳便将嘴唇咬得更紧了。
她无法抑制住心脏的跳动,怦怦怦!好像比过年盛开的烟花更甚呢。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忽地,易书杳感受到荆荡的手指很细微地动了动。
她马上扭头看向他,他的眼睛还是闭着,还没有醒。
幸好还没有醒呀。
易书杳莫名怕他醒来发现,于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了手,翻了个身,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的模样,心惊胆战地闭上了眼。
两分钟后,她忽然听到床的右边传来掀开被子的动静,大概是他醒了。
哎,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跟他昨晚是一块牵手睡的觉呢。
那她,是想他知道,还是不想他知道呢。
易书杳搞不清自己的想法,忍不住问自己。
嗯……应该是不想的吧。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那她岂不是就省了一个麻烦,就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就好了!
可是,他如果不知道他跟她一块牵手睡觉的事情,那她怎么知道他的看法呢。
他是不知道牵手了,所以没有撇开她的手;还是知道牵手了,但仍旧没有撇开呢。
如果是后一种的话……那是不是能证明,他对她也有一点不同于好朋友之间的好感呢。
应该是能的吧?
易书杳的牙齿轻轻磕在下嘴唇上,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含着略微沙哑感的颗粒般,很有质感的少年音:“醒了?”
易书杳指尖抖了下,假装刚睡醒地揉了揉眼睛:“嗯,刚醒。”
荆荡:“睡得挺好的吧?”他顿了一下,道,“有另外一个人在,你倒是睡得更好了。”
“没有,如果是别人,我会睡不着,”易书杳实话实说道,“但是因为是你——”她裹紧被子,音量小了些,“我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所以一下子睡着了。”
说完这句话,易书杳听到荆荡很浅地笑了下:“噢,那我还挺荣幸。”
易书杳也跟着笑了一下,她又咬了下嘴唇,小声问:“你昨天没睡好吗?是被我吵到了吗?我睡觉的时候没有意识,不知道对你做了什么。”
“睡得还凑合吧,”荆荡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有些酸。”
易书杳瞪圆了眼睛,看来,他不知道昨晚牵手的事情呢。那她也就不说了吧,她是胆小鬼,不敢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到时候,如果他不喜欢她,她跟他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即使是这样想了,易书杳还是有些失落地喔了一声,随口解释道:“那可能是床比较硬的原因吧。”
荆荡:“床比较硬?易书杳,你装什么?”
易书杳啊了一声,朝他的方向扭头:“什么?”
下一瞬,她便看见荆荡凑她很近,唇角扯起一个好看又懒散的弧度,语调随意,明显是放轻了,却又很戳人:“昨晚你不是抓我手了?”他说,“抓了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