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夜晚, 风凉凉的,昏黄的灯光下,心跳声震耳欲聋,好像将雪花咬得透亮。
易书杳的下巴放在荆荡的肩膀, 双手抬起来, 慢慢地围住了他的腰, 眼睛弯成一条缝:“好吧,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说要明天抱,我才不得不走的。”
荆荡抱着易书杳,汲取着她身上的清甜味, 身体在此刻陡然鲜活。
“你少倒打一耙啊易书杳,”他揉了揉她耳朵上的软肉, “我刚才是怕耽误你回家。”
“那你现在就不怕耽误啦?”易书杳觉得耳朵痒,伸手捉住他的手, 五指牵上紧紧地穿插。
“这我他妈不是没忍住吗?”荆荡另只手抱着她, 冬季的校服厚, 他并没真正碰到她,相当于只是抱着她的冬季校服。但这样他也觉得很满足,雪花飘落在眼前, 如梦似幻, 今夜幸福得像一场梦。
荆荡从小到大, 虽生活优渥, 顺风顺水, 可从未执着地想要过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幸福。
幸福……听起来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
可如今抱着易书杳,感受着她在他怀里的呼吸, 她毛茸茸的头发,她喷洒在他脖颈的热意,荆荡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如果,这种幸福能一直延续,就算让他失去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好啦,我知道了,你又说脏话,”易书杳拍了下他的背,凶凶地说,“荆荡,你教不会的吗?”
荆荡低下头,冷锐的下巴磕在她瘦白的脖颈,尾音拉长些许:“在你面前已经很少说了吧?”
“哪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凶我,”易书杳翻起旧账来毫不手软,“我可都记得呢。”
“你这么记仇的?”荆荡的下巴埋进她桃子味的长发里,“就凶了你那一次吧,那你揍我?”
“舍不得呀,”他弯了腰,易书杳伸手能摸到他的头发,她跃跃欲试地摸了上去,将其蓬松的头发插在手心,用力地揉了两下,“那就这样解个恨吧。”
荆荡笑了笑,最后两人抱了两分钟,都依依不舍地松开来。
易书杳见到他热灼的目光,说:“好了,我真要走了,明天再找个时间抱行吗?”
荆荡低头看着她,说:“行,说好的抱,别明天不记得。”
“是我该担心你不记得吧?”易书杳撇了一下嘴,“我可是一直都记得。”说完,她看向对面马路的车:“好了,不说了,我先走了,拜拜。”
“嗯,明天见,易书杳。”荆荡见她手腕上有两个皮筋,取了一个下来,戴在他手上,说,“这个给我了?想你的时候能摸会皮筋。”
“想我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易书杳笑眯眯地往马路对面走去。
路上车流交织,荆荡看着她上了车,车很快开走,消失在夜色。
他看向手上的皮筋,上头还有只蓝色的小鱼。
她好像一直都挺喜欢小鱼的?皮筋是蓝色的小鱼,喝水的杯子是鲜红色的鱼,就连书壳都是成群的鱼队。
笨蛋小鱼。
荆荡低头摸了摸皮筋,嗯?这才过去几分钟,他就又想她了?
*
易书杳上了车,易珍如在后座玩手机。
司机发动汽车,十点到了易家。
易书杳和易珍如下车,进了家门,客厅里,易振秦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脸色难看。
“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讲?”易珍如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笑着问,“我妈去哪里了?”
“你妈回南城那边周旋了,”易振秦放下报表,“我们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
易书杳怔了怔。她来易家还没有一年,并不太懂生意上的问题,也不知道易家具体是在做什么生意。易振秦很少会把生意上的事情跟她说,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易珍如也了解得比较少,她做惯了大小姐,向来是只懂花钱,不懂赚钱的。
“啊,严重吗?”易珍如皱着眉问。
易书杳亦皱着眉,这总归是不好的消息。
“还好,你妈应该能周旋好。”易振秦犹豫了下,想说什么,但又没有接着说。
易书杳心细地发现了,说:“想说什么就说吧。”
易振秦看向易珍如,说:“如果你妈去南城那边周旋不了的话,生意上的资金链断了,我是想把你名下在市中心的那几套房子卖了,看能不能回拢一笔钱。”
“我们家现在已经需要靠卖房来做生意了吗?”易珍如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懵懂地问,“这么严重吗?”
“还好,我是说如果你妈周旋不了的话,如果能周旋好,就用不着。”易振秦又看向易书杳,“今年上半年我也在市中心给你买了套房子,如果你秦阿姨周旋不了的话,可能也得卖掉。”
易书杳不知道易振秦给她买了套房子,但她知道不是自己出的钱,房子被收回去也是她做不了主的,说:“是你买的,你可以决定。”
易振秦点点头。
“我也可以吧……先把那个什么断掉的资金链给补好吧,房子什么的可以等以后再买,”易珍如叹了口气,坐到易振秦的旁边,“爸,你也别太烦心了。外婆家在南城那么厉害,拿笔钱出来应该很容易吧?”
“那都是以前了,如如,”易振秦说,“南城以前确实是你外婆家独大,但这些年荆家也开始在南城做生意,很快就占了市场不少份额,现在算是和你外婆家平分秋色吧。”
“荆家?”易珍如翻了个白眼,“他们家在我们这一家独大还不够?还去南城发展干吗?”
“南城过去几年没有发展起来,现在旅游业势头很好,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做?”易振秦苦笑道。
“真讨厌啊荆家,”易珍如说,“那他们家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有钱了?能在海城排第一吗?”
“何止海城,”易振秦说,“在淮南海城四区都能排第一了。不过如如,做生意的事情你不懂。荆家和我们家没结仇,去年荆家老太太生日,我不是还带着你们去祝寿了吗?他们家对我们家还算好,毕竟利益一致,现在只要资金回笼,我们还能跟他们家一起做旅游业的生意。荆家是愿意拉我们一把的。”
“那荆家还算个好人吧?”易珍如天真地说。
“生意场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利益。你外婆家毕竟在南城盘踞那么多年,荆家也是因为你外婆家的原因,愿意帮我们。”易振秦看着手中的报表,“幸好我和你妈结了婚,不然易家在我手里要玩完了。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奶奶说的对,结婚得门当户对,相比于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如娶一个像你妈这样的人。”
易书杳紧了下嗓子,没出声。
易振秦说完才想起易书杳还在这,连忙岔开话题:“杳杳,你饿了吧?要不要吃份宵夜?”
“不用了,”易书杳摇头,“我先上楼了。”
“嗯,行。”易振秦说,“早点休息。”
易珍如喋喋不休地问:“那荆家这么有钱,得什么家庭才能配得上啊?不过他们都这么有钱了,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了吧?“
“越是他们这样的家族,就越得靠联姻来更上一层楼,荆荡是你们学校的吧?”易振秦说,“他爸妈也是联姻。未来他也一定得娶和荆家实力相当的人。”
易书杳的眼皮低了低,往楼上走去。
“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人生多没意思啊,”易珍如撒娇地说,“爸,你以后会让我和喜欢的人结婚吧?”
“再说吧,如如,”易振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我倒是无所谓,主要是你奶奶那边,我做不了主。”
易书杳上了楼,关上门,将他们的对话阻隔在了门外,那些话却还是萦绕在她的耳朵。
是哦。
她和荆荡之间……差距好像一直挺大的。
易书杳之前没想过这么多,因为她不太确定荆荡是不是喜欢她。
但经过了今天,她似乎,大概,也许能确定了吧。
那么,她和他就不得不面对家庭差距太大这个严峻的问题了吧。
未来,易书杳是想和他一直走下去的。如果不可以的话……
她想象了一下未来没有荆荡的生活,鼻尖猛地酸了下。
能不能不要这样呢。
上天好不容易赠予她一份来之不易的礼物,她只有他了,也只想要他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收走她最想拼命留住的那个人呢。
眼泪顺着睫毛啪嗒地往下流,砸在易书杳的脸颊。她抬起脸,拿手擦去眼泪。但一想到荆荡未来有可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就好难过。
心脏像被人用力地揉着,又酸又胀的,挤压着她为数不多的还想活下去的期望。
在妈妈和外婆陆续去世后,易书杳的人生陷入了灰暗之中。她麻木地办完葬礼,麻木地被易振秦接到海城,再麻木地上学。
灰色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黑白的,什么事情都引不起她丝毫的情绪波动。
易书杳仿佛一个被人提着走的木偶,她什么也不想要,什么都得过且过。活着很好,死了也没关系。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很坏的人。
他是很坏,第一次见面就凶哭了她。可是后来,他却对她那么好。
他会冒雨给她买最喜欢吃的菠萝味面包,他会在她被易珍如欺负的时候站在她这一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也会低头给她擦眼泪,然后拽着她的衣角说,他们现在是朋友了。
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即使打架受了伤,也要赶在零点前给她过生日;除夕那一晚,他穿过一千多公里,将他比赛得来的金牌,亲自挂到她的脖子上。
而今天的初雪,他为了她提前回来,牵着她的手,给了她那么热烈的拥抱。
于易书杳而言,荆荡像一把锋利的长刀,劈开了她被乌云笼罩的十六岁,带着她走到了闪耀的太阳里。所以,她的未来,是一定要有他的。
荆荡不能缺失在她的生命里。一定,不能。
可是,如果真的当现实的问题横亘在她和他中间,她好像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
易书杳无力地闭了闭眼睛,迟钝地洗了个澡,洗完澡后翻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盒子里荆荡送给她的奖牌。
她低头摸了一会儿,揉了揉眼圈,手机亮了。
荆荡打来了视频电话。
易书杳眼皮一颤,慢吞吞地拿过手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泛红的眼圈,抬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一片黑暗里,只有他的头像在跳跃地熠熠发光。
易书杳鼻尖酸酸地按了接听。
一秒后,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荆荡的声音在房间响起:“易书杳?怎么没开灯,现在就睡了?”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坐在宽敞的房间里,墙上挂满了从小到大的奖状。不单是学习上的竞赛奖,还有各种各样的Al机器人赛、机车极限挑战赛和一些易书杳听都没听过的奖杯。
“怎么不说话?”听她没回话,荆荡凑屏幕近了点,黑T没遮住劲瘦的锁骨,比常人要深邃的瞳孔很明亮,就这样亮亮地盯着她,勾人得要命。
易书杳难过的心情在一秒内烟消云散,很乖地笑了笑:“关灯是因为我回来洗完澡就睡啦,今天有点困,睡得比较早。刚刚在犯困呢,你呢,你是刚洗完澡吗?”
“是,”荆荡重新坐回电竞椅,“刚洗完澡,还挺想你的,就打视频给你了。”
“喔,”易书杳的唇角甜滋滋地翘了起来,“这样啊。”
“打扰你睡觉了,那你要不要挂电话?”
“不要吧,”易书杳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将手机放到枕头边,这样她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好似耳语,“我也想你了呀。”
“噢。”荆荡的头往旁边侧了侧,唇角勾了起来。
易书杳看见他勾起的唇角,她也忍不住笑,说:“你没有打扰我睡觉,我就一直盼着你给我打电话呢。”
荆荡顿了几秒,说:“你心情不好吗?”
“啊?”易书杳愣了下,“没有的。”
“少装了,”荆荡撩眼皮道,“刚刚为什么哭?”
易书杳咬住唇角,低头闷声说:“没什么大事啦,就是一些小事。”
荆荡:“什么事?我能帮你解决?”
易书杳摇头道:“家里的一些事情,”她不想烦他,便笑眯眯地说,“已经解决了。”
荆荡:“怎么解决的?”
“……”易书杳只好撒谎,“哎呀,其实也不是家里的事情。就是每个人在晚上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想很多事,但是你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很高兴,所以你已经帮我解决了这个事呀。”
荆荡:“你在想什么,能想到哭?”
“以后上大学的事,我在想考哪个大学,担心考不上呢,”易书杳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荆荡,你以后考哪个大学呀?”
“我都行,”荆荡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你吧。”
易书杳的脸红了,说:“什么叫看我吧?你没有特别想考的大学吗?”
“没有,”荆荡说,“只有特别想一直牵手的的人。”
他的语气认真,眼神里的侵占性透过手机屏幕,抵达易书杳的心尖。
她把手机拿开,弯了弯唇,笑完后将手机重新放回面前:“噢,那这个人很幸福哎。”
“既然觉得幸福,就不要因为考个破大学都哭成这样,”荆荡扯扯唇角,说,“你考哪个,我就填哪个,懂了么?”
“喔,知道了,”易书杳笑得脸颊露出两颗小梨涡,清甜又醉人,她打开房间的灯,拿过那个装他奖牌的盒子,亮给他看,“看,我为了装你送给我的这个奖牌,特意买了个盒子,这个盒子上面有金色的小鱼,是不是很可爱?”
荆荡望一眼盒子,两条金鱼在盒子上游来游去,挺鲜活,笑:“可爱,”他问,“这么喜欢鱼的?”
“喜欢啊,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鱼,小鱼最可爱了!”易书杳翘唇道,“我恨不得每天睁开眼就见到小鱼呢,每天都想见到它们,所以我的水杯呀,书壳呀,还有你这个盒子,所有对我来说很珍重的东西,我都会想用跟小鱼相关的。”
荆荡:“你每天都想见到小鱼?”
“是啊,见到小鱼心情就会变得很好。”易书杳语气雀跃。
荆荡开玩笑:“那你把它文手上。”
易书杳笑了一声,音量提高些许:“你别说,我还真想过。但是文身太疼了,我怕疼。”
荆荡:“那文我手上?”
易书杳笑:“你别开玩笑了,逗我很好玩吗?”
荆荡:“挺好玩的。”
两人就小鱼这个话题,天马行空地聊了一会,后来又乱七八糟聊了些别的。十一点半,易书杳有些困了,整个人还是很兴奋。她和荆荡聊天就这样,越聊越想聊,根本不想停下来。
毕竟真的太幸福了,她人生里这样幸福的时刻,总是格外稀少,所以她也格外珍惜。
聊到十二点整,易书杳早就关了灯,趴在床上,她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闭上,却又舍不得闭。直到她听到荆荡打了个哈欠,才担心地说:“呀,快睡觉吧,很晚了。不聊了吧。”
“你想睡了?”荆荡也关了灯,靠在床头,支着腿,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让易书杳发现,“行,你挂了。”
“我不想挂呢,但你想睡觉了吧?”易书杳问。
“还行,不怎么想睡觉,”荆荡拿开手机,吸了一口烟,“想和你多聊会。”
两人又聊了会,凌晨三十分,易书杳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她睡觉一向睡得沉,从不做梦。
今晚破天荒地做了个很吓人的梦,梦见荆荡在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后,家里让他认识了未来的联姻对象,荆荡很喜欢她,然后和易书杳提出了分开。
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一把伞,像往常那样揉着易书杳的头:“我不可能真和你在一起的,易书杳,你别太天真了。我不可能为了你和家里反抗的,就这样吧,我撑伞送完你最后一段路,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梦醒的那一刻,易书杳睁开眼。
日光朦胧地撒进屋内,她怔了十几秒,揉了揉眼睛,发现上面有没干的泪水。
不知道是昨晚的,还是今早因为那个梦刚流的。
易书杳想起梦里的荆荡,委屈地拿纸巾往眼睛擦去,小声地嘟囔:“好坏啊荆荡。”
枕头下忽然响起一道略低的,因着刚醒嗓子泛点哑的声音:“易书杳,我哪坏了?”
“……”易书杳蒙圈了,掀开枕头。
手机就躺在那里,屏幕显示这通视频电话打了接近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和他打了一整夜,她睡着之后,荆荡没挂电话。
易书杳直接问:“你昨晚怎么不挂电话?”
“挂了电话还能听见你一大早就骂我吗?”
“不是的,”易书杳忍不住笑了,“是昨晚做了个梦,你在里面很讨厌。”
荆荡:“我怎么你了?
“不记得了,只记得挺讨厌的,”易书杳掀开被子起床,“我要去洗漱了,学校见呀。”
荆荡几秒没出声,在易书杳拿起杯子洗漱的时候,他说:“我好像有点感冒了,上午不去学校了,下午见。”
易书杳拧开水龙头的手一顿,担忧地问:“感冒了吗?哪里不舒服?那你赶紧盖好被子睡觉。”
“头晕。”荆荡说,“好。”
“还笑得出来呢,肯定是昨晚我们聊太久,你没好好盖被子,”易书杳纠结地说,“你要是很不舒服,下午也别来了。好好休息一天吧,今天上课的笔记我帮你抄一份,然后晚上打视频教你——不过,如果下午情况变好了,你还是来学校吧。”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我想你啊。”易书杳压低了声音,语气羞恼。
“不是昨天才见过?”
“……”易书杳挂了电话:“那你以后别来上学了,我一点都不想你。”
这边荆荡望着挂掉的视频电话,哂笑了一声。
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
一个上午,荆荡确实没来。易书杳孤独地望着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主要是昨晚的那个梦,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
易书杳怕它成真。
下午,学校就上学期期末的考试成绩作出表彰大会,全体同学得去操场,易书杳和荆荡都在年级前五,要一起上台领奖学金。
奖学金有两千块钱,这点钱不够荆荡吃顿饭的,但对易书杳来说是笔不小的钱。
易振秦每个月是会给她一笔钱作为生活费,易书杳没动过,全存了起来。她不敢用,用着也不安心,现在用的钱都是外婆给她留的。
不是很多,易书杳花得很省。
两点,全体学生排着队伍前往礼堂。易书杳在女生里还算高,站在比较后面的位置。
班主任来找她:“荆荡今天请假了,你是他同桌,待会他那份钱,你替他领了。”
易书杳点点头,说好。
班主任嗯了声,拍拍她的肩膀:“替荆荡跟你说声谢谢。”
易书杳赶忙摇头:“老师,用不着。”
“也是,你跟他关系比我跟他的近。”班主任笑了下。
易书杳因为这句话咳了几句,摆手道:“没呢。”
“你们好好学习就行,将来考个好大学,”到了礼堂,班主任拉开门,道,“你数学会差一点,他数学好。他语文会差一点,你语文好。你们互相学习,期中考你数学进步了,他语文进步了,你们就继续坐同桌。”
易书杳眨巴眨巴眼:“好呀。”
班主任笑了笑,走到班级队伍前面:“咱们班的位置在A区,过来,坐下。”
易书杳随着队伍坐下,所谓的表彰大会流程多,一个小时下来枯燥无味。她撑着下巴,在想荆荡。
他给她发了信息,说今天下午会来。
易书杳坐在礼堂下方,正准备回信息,班主任走过来:“易书杳,陈枝先去礼堂后台候着,马上要到领奖学金的环节了。”
易书杳起身,和陈枝一块到了后台。
后台很大,挺宽敞的,还有椅子。里面稀散地站了八个人,应该都是高一年级待会要领奖学金的,就只差荆荡没来。
易书杳面对陌生人挺腼腆的,她走到后台的门口,门是关着的,她倚靠在门上,给他发消息:【你快来哦,马上要领钱了】
发完信息,易书杳想着待会能领到的两千块钱,她要用来给荆荡买生日礼物。
他的生日在7月,7月7日,恰好是节气小暑。
她买什么生日礼物好呢?
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啊。毕竟,他的家境那么好。
易书杳仰起头,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讨厌的梦。
想着想着,她便觉得,自己和荆荡现在好像走在一段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桥年久失修,随时都有断掉的风险。
就像梦里荆荡说的那句话一样,她和他家境差距那么大,真的会有未来吗?
既然没有未来的话,那现在还要开始吗?
易书杳沮丧地挠了挠脸,那种难受的感觉又缠上了她。她低下头,紧紧地咬住了唇。
心脏跳得很慢,呼吸也慢慢的,仿若处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
突然,“嘎吱”的一声,对面的门口传来拧把手的声音。
易书杳看向对面,门打开,一阵穿堂风过,荆荡走了进来。
和他四目相对的这一瞬间,易书杳鼻尖莫名发酸,一时间怔在这,没开口说话。
荆荡是学校的红人,那八个高一年级的人都认识他,纷纷和他打招呼。
他随意地点了一下头,径直朝易书杳走来。
明明就一上午没见,不知道为什么,易书杳的第一反应就是很想抱他。
她心脏又酸又软的,手已经按耐不住地抬了起来。
她真的……现在很想被他抱进怀里,很想很想。
而荆荡明显和她的想法一样,他刚走到她面前,便道:“跟着我。”
他拧开了一张门,率先走了出去。
易书杳随后走了出去,跟着他穿过一条黑暗的长廊,他又拧开了一张门,走了进去。
易书杳不知道礼堂后台还有这种地方,她跟着走了进去,心脏既忐忑又兴奋,见到他面的那一秒起,坏心情就消弭了。
“把门关上。”荆荡走进之后拉上窗帘。窗帘拉上,日光被关在外面,房间里透出一股朦胧又暧昧的气息。
易书杳喔了一声,把门关上,顺便还落了锁。
落上锁的那一秒,她被人抱住,男生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
易书杳鼻尖更酸了,她转过身,也抱住了他,脑袋躲进他的怀里,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嗓音有点难以察觉的委屈:“荆荡……”
“嗯?我在。”荆荡听不了易书杳这样的语气,他揉着她后脑勺抵近他的胸膛,“怎么了?气还没消啊祖宗。”
“什么气?喔,你说早上那个啊,我没生气,知道你是逗我的,”易书杳闭着眼睛,很紧地抱着他,“再说了,你不来上学,我怎么办?”
她就又变成一个人了。
妈妈和外婆都走了,他不能再走了。她只有他了。
荆荡察觉到易书杳有点不对劲,他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低头问:“怎么了?从昨晚起你就不对劲。”
“没有啦,”易书杳摇摇头,快速地重新扑进他的怀里,“快点再抱抱我嘛,待会老师叫我们去领钱就没时间了。”
女孩子扑进怀里的时候,心脏跟着共鸣地颤抖。荆荡半信半疑地挑了下眉,把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行,有事就和我说,我们一起解决,别给我瞎想。”
这句话给了易书杳说出来的勇气,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该怎么说呢。思考了一会儿,易书杳还是决定说出来。
正当她准备开口的一秒,头顶掉来荆荡的话:“易书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呀?”易书杳抬起头。
荆荡把手伸给她:“你自己看。”
易书杳好奇地接过他的手:“看什么?”
“手腕。”
易书杳的眉心跳了一下,有些蒙地挽起他的衣袖。
少年的手腕强劲有力,青色的血管粗壮地暴露在眼前。而手腕之上,与其形成明显反差的是,那儿文了两条小鱼。
是,她最喜欢的小鱼。
两条小鱼交缠在一起,一条大一点,一条小一点。活灵活现的,是一个精致的文身。线条刺进了他的皮肤,颜色深得好像这辈子都洗不掉。
易书杳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你干吗呀?真文上了?疼不疼呀?”她咬上唇角,抬起头看他,语气带上点心疼的微弱哭腔,“很疼的吧?”
“还行,你以后想看小鱼就来找我,”荆荡好笑地低头,“你哭什么?小事而已。”
“不是小事的,”易书杳吸了下鼻子,脑袋蹭进他的胸膛,“你总是把我随口一说的话放在心上,荆荡,你现在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了。”
荆荡真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易书杳这么可爱,这么美好,就该值得全世界都对她好。
他不希望他只是做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小事,她就感动成这样。
不应该的,他喜欢的小姑娘就应该收获全世界最多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点小事,她就说他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
荆荡心疼地抬起手,把她很紧很紧地箍进怀里。
他想,他以后得对她比现在好百倍,才能改掉她这个毛病。
易书杳感受到荆荡抱她的力度比以往哪一次都大,她摩挲着他手腕上的小鱼,越发舍不得有朝一日他们会分开。
那跟要了她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易书杳双手箍着他的腰,哭腔还在:“荆荡……你以后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你这又是什么破毛病,”荆荡蹙着眉,把她往怀里摁,“老子不跟你在一起还能跟谁在一起?”
“可是我们家境差距好大,”易书杳问,“你家里会同意我们以后在一起吗?”
“我喜欢你,跟家里同意不同意有一分钱关系?”荆荡仍蹙着眉,“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只会牵你一个人的手。手腕上的这条鱼,我只给你一个人看,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易书杳需要的,也就是他这样的一句话了。
她像把最甜的糖果咬在嘴里,连续喔了好几声,然后想起他的第一句话,弯着唇,仰起了头:“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喜欢我,谁喜欢我?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次吗?”
荆荡没想跟她说这种话的,也就是觉得她太笨,顺口说了出来。他现在不肯说了,摁她的脑袋到他怀里,冷白的耳尖泛起一丝薄红:“闭嘴。”
“才不要呢,”易书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说,“我也喜欢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喜欢你,荆荡——”
她顿了一下,忽然拿起他的手腕,亲了一口小鱼,仰头看着他:“只要你别放开我的手,我永远都喜欢你。”
小姑娘的杏眼明亮而闪耀,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心脏盯穿。这一刹那,荆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重,心跳声像新年的烟花那样此起彼伏地响起。
易书杳亲完后耳朵红得可以当颜料,她放下他的手,低头抱住了他,像只小猫一样羞怯地躲在他的怀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荆荡拍了拍她的背,莫名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歪头笑了下。笑完之后,他朝她低头,很坏地靠近她发红的耳朵:“你是知道我待会要亲你,才躲这么快吗?”
什么。他要亲她?
“啪”的一声,易书杳听见自己心肺鼓动的声音,她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始终羞得没抬头。
她被他荆荡抱得很紧,自己也紧抱着他,这样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荆荡尖锐的喉结滚了一下,随后,他说:“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让亲啊?”
“……”易书杳破碎的语音从喉咙里紧张地挤出来:“没,没有吧。”
“没、有、吧?”荆荡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与他的眼睛对视,他弯下了腰,整张脸暴露在易书杳面前。
他的眼睛冷锐,此刻却微弯着,敛起浓锋的眼尾:“那是让亲还是不让亲。”
“荆荡,你好讨厌啊,”易书杳脸红得不想看他,又想往他怀里躲,“早知道就不亲小鱼了。”
“亲都亲了,以后它只为你游了,”荆荡不让她躲,伸手揉着她的头,笑容在纯白色的窗帘下顽劣,“你以后也只能喜欢我一个人,听见没?”
“没听见!”易书杳愤愤地偏开头。
荆荡轻轻地啊了一声:“没听见?”他的声音在模糊的空气里低沉,“那亲一下,亲一下就听见了。”
易书杳愣住了,下一秒,她看见荆荡朝她弯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亲完后,他朝她勾勾唇,低笑了一声,“易书杳,你现在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