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晚上, 易书杳很久都没有睡,卧室里,她躺在床上抱着手机,戳开备忘录, 在上面写:【2018年11月7日, 我说想和他有个家, 他说他也想】
今天恰好是立冬, 气温还是夏秋的感觉, 空气中飘荡着未降的暑意。
易书杳写完便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啦,她又想到什么, 给荆荡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今天淋了雨,回家泡杯感冒药预防一下^^】
两分钟后, 他回:【嗯^^】
每当他复制她的颜文字,易书杳的心脏就软软的, 但她不相信他会真泡, 又打字:【泡了之后拍照给我看^^你一点都不乖的】
十分钟后, 他发了一张照片给她。
易书杳点开,是一张杯子里盛着感冒药水的照片,能看得出是现拍的, 照片的右下角还溺着点曝光过度的白色。
可是……
她放大照片, 发现露出的那一丁点背景, 似乎不是他家里, 反倒有点像上次他说他在许之淮家里的那块背景。
犹豫了一会儿, 易书杳好奇地给他发了条消息。
荆荡泡了感冒药从卧室出来,别墅的客厅里堆满了文件,他将感冒药随手放在桌子上, 坐在沙发研究今日各公司的股价情况。
一研究起来他就很认真,手机有消息弹入也没看。直到滴答的一声,他微信唯一的一个没有被免打扰的账号发来了信息,他拿过手机,点开。
易书杳的消息发了过来:【你没回家吗?】
荆荡哂睫,拿过桌子上的感冒药准备喝。
杯子里的液体凉凉的,摸起来一点也不烫。
他不爱喝这玩意,泡它纯粹是为了易书杳。
如今凉了,他更是懒得喝,随手就倒了,然后回复她的消息:【嗯,不想回】
杳:【你家里人还在因为你不想出国而生气吗?】她配了一个小兔子哭脸的表情,萌死了。
荆荡自动将小兔子代入成她,坐在沙发上往后仰,脖颈抵在沙发,双手抬高手机,懒洋洋地笑,打字道:【没,早好了】
杳:【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后面配了个小猫瞪大眼睛疑惑的表情。
荆荡迟早有一天真要被她萌晕,手指划着屏幕:【易书杳,你是好奇小猫吗?嫌家里烦,不想回】
发完消息,他感觉头莫名其妙有点疼。
嗓子痒痒的。
看着有点像感冒的前兆。
不至于吧?
荆荡没放在心上,几秒后收到易书杳的消息:【哦,好吧,现在12点了,你早点睡,明天我想和你研究一下那套竞赛题】
看到竞赛题几个字,他滚了下喉咙,今天班主任讲的话又浮现他耳边。
他仰头闭了下眼睛,想到的是他以后和她有个家的场景,睁开眼,他回复了个好字,继续研究起了股份。
凌晨三点半,他放下文件,起身往卧室走。
太阳穴那里胀得发疼,头也有点又疼又晕的,荆荡只好泡了杯感冒药,一饮而尽。
可惜,他已经感冒了。
几个小时后,太阳穿过地平线,高悬天际。天白蒙蒙的,七点准的手机闹铃响起。
荆荡睁开发沉的眼眶,摸到手机,身体很不舒服。
大概是昨天淋了暴雨,晚了几个小时吃药,再加上这些天经常熬夜,引起了生病。
操,还挺难受的。
他想要不今天请假好了,又想到答应了易书杳今天要跟她研究竞赛题,便还是去了学校。
不过荆家的司机被荆明谦收回,他只能临时打车,今天早高峰人特别多,加了上百块还是打不到车。
等他到学校,已经是七点五十。早自习已经下了,到了大家吃早饭的时间点。
比他平时到学校的时间点晚了半小时。
他拎着在早餐店热好的牛奶,从前门进。
易书杳坐在窗边,低着头在研究题目。像是有感召,或者是熟悉他的脚步声,她马上抬起了头,就那么半秒钟,她皱起眉,站起来:“你怎么了呀?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荆荡把牛奶递给她,揉了下后脖颈,强装淡定地说:“很差么?还好吧。”
“我说了昨天淋了雨就很容易感冒吧?你非不信,”易书杳着急地让他坐下,问,“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吗?”
“有一点,但没这么严重,”荆荡扯起唇角,安抚道,“用不着你急成这样。”
“我摸摸。”易书杳站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高热的体温像块烧开的铁,撞到她的手心。
她心脏紧了下,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好烫啊,走,你跟我去医务室。”
“还有一分钟上课了,”荆荡看向教室的挂钟,“现在怎么去?”
“上课重要还是你身体重要?你体温好高,自己感受不到吗?”易书杳有点生气。
“我感觉还凑合?”
易书杳拉着荆荡的手往外走,几乎是强迫性质地带他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把了把脉,后又拿出听诊器检查心率,眉头皱起来,问:“昨晚才睡了几个小时呐,都烧成这样了,睡眠还不足。”
易书杳急急地问:“是不是要吊水呀?”
“是,吊水是其次,重要的是以后一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精神状态有点差,心率也挺乱的。你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睡觉吧,经常熬夜到三四点?”医务室老师问。
易书杳听着这些话,眉头高高皱起,抿着嘴角看向荆荡,而后又看向医务室的老师:“这么晚吗?他应该晚十一点就睡了的。”
“你自己问他。”医务室老师叹了一口气,“把脉不会有错的。”
易书杳咬白了唇角,眼神投到荆荡那里。
荆荡避开她的目光,淡道:“那现在吊水吧。”
老师见他油盐不进,只好帮他扎针吊水。
同时,医务室进来了两个女生,高个子的那个扶着矮个子,脸上累得出了汗:“老师,她好像发烧了,您给看看。”
“好。”老师帮荆荡吊好水,扶着矮个子去了隔壁的单间。
很快这里只剩下了荆荡和易书杳。
雨天,水汽潮湿,玻璃窗上划过阵阵水痕。
银色的针头刺在荆荡冷薄的手背,吊水的瓶子连接着细小的管子,一滴滴地流淌着。他看着脑袋撇到一边、始终不看他的易书杳,眼皮低了低,用没吊水的那只手去拉了下她的手:“你干吗?”
易书杳撇开他的手,背对着他站着,好像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荆荡抬了抬眉,自知理亏,主动开口道:“没她说的那么晚。”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易书杳气得厉害,医务室老师都那样说了,他熬夜的情况肯定比老师说的更严重,怎么可能没有那么晚,她说,“你都跟我打语音了,十一点以后你那边就没声音了,我还真以为你睡了呢,没想到还是没睡。可是,你不是都答应我了要乖乖睡觉的吗?”
荆荡想随意捏个理由哄她,但看到她背对他站着,他心里很不舒服,再次伸手去拉她:“小事而已,你别因为这种破事不理我行不行。”
“这是小事吗?我因为这个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健康呀,就像我管着你抽烟,不是因为我想管着你,是因为抽烟对身体不好呀,如果你以后不想我管你,你可以说,不用总是拿理由敷衍我,甚至骗我。”易书杳还是撇开了他的手,声音在雨天里弥漫,好似夹杂着闷冷的水汽,“我讨厌你骗我。”
荆荡还是第一次被她撇开手,这才知道她是真生气了,他滚了下发紧的喉咙,强硬地勾住她的尾指,声音却有点滞:“没不想你管我。”
“随便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你也不爱听我的话,”易书杳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头始终偏着,“那我如你的意吧,我以后不会管你这些事了,抽烟也好,熬夜也好,我都随你。“
一种迟钝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沉沉,荆荡的心脏紧了下,顿了良久,他看向她,重复道:“我真没不想你管我。”
“那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呢?”易书杳回过头,眼圈有点儿红了,“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不舒服,真的不想和你吵架,但是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呢,说了很多次叫你不要熬夜啦,你熬夜做什么呢?还是打游戏吗?你还学聪明了,十一点之后连话都不说了,就想让我觉得你已经睡下了,你这游戏能打高兴吗?”
“没打游戏。”荆荡抬手蹭了下她的眼圈,“我有事在忙着。”
“什么事情需要你每天都熬夜那么晚呢?”易书杳很认真地思考着,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荆荡不想再骗她,但也不想说实话让她压力变大,他鸦羽似的睫根根分明地垂落,轻轻地拨了下她的尾指,易书杳的声音响起来:“是不是跟你家里有关系?你昨天都没回家睡——”
她看向他,拧着眉毛说:“你是不是因为跟家里吵架很烦,所以睡不着觉失眠呢?”
易书杳曾经也有一段时间这样过,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只能吃安眠药才能有一个好觉睡。
“算——是吧。”在易书杳担忧的眼神里,荆荡只能这样模棱两可地说,“但也不完全是,可能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毕竟他们没对我怎么样。”
易书杳能懂这种心情,她也不喜欢跟家里人吵架,每次闹矛盾了她都会焦虑。
看来他也是这样。
踌躇了一分钟,易书杳闷闷地开口:“你家里是不是真的很想让你去国外上学?”
“跟这个没关系,”荆荡道,“我跟你说过了,他们只是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可是不解决这个问题,你每天都失眠,我很难受呀,”易书杳想如果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好像只能让荆荡去国外上学,可是……他自己不想去,她这边也……
只要一想到他去国外,会离她那么那么远,她便觉得喘不上气,心脏传来迟钝又沉闷的痛感,她红着眼睛,拉住他那只没打吊针的手,将其抵在她的额头前,她低下头,湿润的水雾流在了他的指缝之间:“可是我也不想你去国外。”
这是易书杳第一次说出这句话,荆荡的手心凉凉的,她的眼泪总是这么容易刺痛他的心脏。
他单手把她搂到怀里,低头道:“我不会去的,怎么样都不会去,我是有一点失眠,但这两天好多了,以后睡觉的时候和你打视频,你监督我,管着我,好不好?”
易书杳的脑袋埋在荆荡的怀里,她的眼泪其实没有流得很凶,只是情不自禁又安静地滑落,她控制着不让它流,开口却仍是很滞涩:“真的好多了吗?那以后睡觉,我真的要跟你打视频的,你睡着了,我才能安心。”
“好,可以,”荆荡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她的长发柔顺地摩擦他的手心,他说,“你别不理我就行。”
“只要你乖,我当然会理你,”易书杳仰起头,愤愤地看着他,”你好不乖啊。”
“会乖的。”荆荡擦掉残存在她睫上的水汽。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能让他乖了。
一个半小时后,吊针打完,易书杳牵着他回了教室。
正好是课间休息的时间,两人刚一落座,班主任就又站在窗口:“荆荡,你来一下。”
“他生病了,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待会再叫他可以吗?”荆荡还没说话,易书杳语气温顺,话里的内容却没有很温顺地对班主任道。
荆荡有点惊讶。谁不知道易书杳一向是最尊敬老师的乖学生,可她为了他,竟“顶撞”了老师。
“书杳,这事挺重要的,如果你有空,也可以一起来。”班主任喜欢易书杳,对她语气温和。
“不用她,我去就行。”荆荡眉心很凶地跳了下,他知道班主任要找他说什么事,起身出了教室,和班主任去了办公室。
易书杳觉得有些奇怪。哎,他不是一向最不听老师话的吗?
怎么现在这么乖,老师一叫他,他就去了?
而且班主任都叫她一块去了,他竟然不想她去,为什么?
易书杳怔怔的,起身去找岑绯。
岑绯刚好也过来找她了,问:“他怎么样?退烧了吗?”
“好一点了,”易书杳低了低眉,纠结着开口,“他家里的事情,我可以问你吗?”
“杳杳你问我干吗呀,他的事肯定你知道得比较多呀。”岑绯不自在地帮荆荡瞒着她,其实她什么都知道,毕竟许之淮是荆荡比较好的朋友。
“我觉得他瞒了我一些事,”易书杳犹豫地抿着唇,“但是我又不是很确定。绯绯,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告诉我可以吗?我不想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跟家里现在是不是闹得很凶?他跟我说,家里没对他怎么样,是真的吗?可是他为什么又不睡到家里,睡到许之淮家里了呢?”
“许之淮家?”岑绯脑袋没转过弯。荆荡现在应该住在他名下的别墅里吧,据她所知,荆家现在断了他所有的的经济来源,他现在只能完全靠自己了。
“对呀,他现在不是住在许之淮家里吗?”易书杳发觉岑绯的反应不对劲,她忙追问,“求求你了,绯绯,你都知道,是不是?”
“哎呀,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啦,”岑绯受不了杳杳那种可怜小猫的表情,扭头道,“我不能跟你说的。”可是,她又很想说。
因为,荆荡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但她跟杳杳说了吧,杳杳也解决不了什么,只能多一个人痛苦罢了。
“所以他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并不是像他说的,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吧?”易书杳敏锐地道。
“是发生了一些事……但是,你也解决不了,所以就还是别知道了吧,总之你相信他就可以了,”岑绯安抚道,“他会为了你留在国内的。”
“为了我?”易书杳不解又迷茫地问,“为什么是为了我留在国内。”
岑绯完全不知道这是易书杳的痛点,她解释道:“他当然是为了你留在国内的呀,不然他肯定要出国的呀。”
“为什么要出国?他不是喜欢在国内上学的吗?”
“啊?”岑绯脑子飞快地转了下,她没想到荆荡瞒她那么深,连这个都没告诉她……他还真是一点压力都舍不得让她承担。
“是哦,对啊!”岑绯急忙改口道,“他当然喜欢在国内上学,所以才留在国内的。”
易书杳当然能看出岑绯的转变,无奈道:“绯绯,你别帮着他可以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不是欺负我呀,是在欺负他呀。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让他一个人担着,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为了他,你应该告诉我的。”
“可是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岑绯温吞地说,“而且我答应他了,不告诉你的。你别难为我了好不好,荆荡如果知道是我告诉的你,他以后连朋友都不会和我做了。”
易书杳想想也是,她不能这样为难岑绯。可是,除了岑绯,没人会告诉她了。
于是,她只能退让一步,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荆家因为他不去国外上学,还在为难他,是吗?所以他有家都不能回;然后,他——”
空气仿若凝滞了,易书杳艰涩地说:“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在国内上学,是因为我——才选择了国内。”
“哎呀,没有啦,”岑绯不知道该怎么圆话了,“家里没怎么为难他的,他也不是为了你才留在国内。”
易书杳难受地偏过头。
她心里已然有数了。
荆荡一定是被家里为难了,所以他才有家不能回,他大概也是为了她,才选择留在了国内。
只不过他被难为的程度,以及她在他的选择里占了几成的分量,她尚且不知情。
不过,看岑绯有意隐瞒的模样,他被难为的程度,以及她占的分量,一定不低。
想到这里,易书杳的心脏被难受地折起了一个角。
她脑子一团乱麻,恍惚中,她又问:“他是不是很喜欢C大?很想在C大上学。”
岑绯想起荆荡为了上C大,初三那年努力成那样的情景,短暂地停了一秒钟,说:“但他没考到啊!那我也想在C大上学呢,那么好的学校,可是我也考不到啊。凭我和他的成绩,不能通过竞赛考到的话,高考也考不过去的。”
他骗了她好多呐。
易书杳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他就是很想上C大。
“杳杳,你不要想太多了,他做什么都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岑绯很了解荆荡地说,“他是大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他才刚过十七岁的生日,可以不那么快做大人,可以一直在荆家当小朋友的。”易书杳慢慢地说。
岑绯一时失言。她从出生起就活在上流圈子里,这个圈子里大多都是利益至上,就连她爸妈,也都是虚伪的联姻。
她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感情,没见过两个人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而只考虑对方。
这是一种怎样真挚的感情。
岑绯难以理清。
而就在岑绯和易书杳的对视中,教室里传来八卦:“班主任生好大的气,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
有人问:“怎么了?她刚刚不是叫荆荡去办公室了吗?荆荡成绩这么好,她能生什么气。”
“不知道啊,我刚刚路过,好像听到了竞赛什么的,是不是因为那个竞赛啊?他好像没过。”
“可能是吧,但班主任没必要因为没过竞赛,生这么大气吧?”
易书杳觉得很不对劲。班主任昨晚就生过一次气了,没必要今天再生一次气吧。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生这么大气?
如果她真的因为荆荡竞赛没过,连着对他发两次火。
易书杳也不允许班主任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
于是,她跟岑绯说了一声她去办公室看看,便小跑着出了教室,来到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锁上了,站在门口,能听到班主任升高的语调:“荆荡!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办公室外围着一群人,全是来看戏的,但没人敢进去。
易书杳敲了敲门。
班主任气得连吞了一杯的水,语气不好地看向门外:“谁?我现在有事,你稍后找我。”
“我,易书杳。”门外响起一道柔软又坚定的声音。
荆荡原本站得懒散,心不在焉地听着班主任的训话。听见这道声音,他掀起眼皮,目光变得冷冽而在意。
“治你的人终于来了,我就不信她会让你这么做。”班主任重重地放下杯子。
“你答应过我的,不把她扯进这件事。”荆荡语气不好。
“我反悔了,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没办法看着你误入歧途。”班主任起身想要开门。
荆荡拦住她,蹙眉道:“是不是歧途该我说了算吧,这件事你告诉她有什么用?她还能劝我改变主意吗?”
“你别把我当傻子,你是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吗?我从高一起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期中考好了,我才让你们坐了这么久同桌。有时候为了成绩,我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荆荡,你不能为了她,”班主任压低声音,“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
“我不是为了她。”
“那你是为了谁?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初三就想考C大,至今的梦想也是C大,现在你为了书杳,连C大也不去上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可能通过高考考上C大,这次是你唯一能够实现梦想的机会。”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荆荡懒得再说,留下一句“你别告诉她,不然我退学”便拧开门,拉着易书杳的手就走。
易书杳蒙蒙地被他带着走,问:“她到底在生什么气啊,昨天说过你一次不够,今天还要再说一次吗?”
荆荡说了句不知道,走廊里便传来班主任那道不轻不重的声音:“荆荡,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竞赛通过了,C大那边是可以保送的。”
易书杳闻言一愣,扭头看向荆荡:“什么意思?竞赛你过了吗?”
荆荡则是看向班主任,目光很冷。
班主任被这个眼神吓到,但教书育人是她的职责,她没什么好怕的,便一身正气地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剩下许多看戏的人,所有人都没想到,荆荡竟然通过了竞赛,可以保送进C大了。
众人眼神惊羡,纷纷发出赞叹声。
只有易书杳忽然想明白了一切,浑身如坠冰窖。她紧紧地拽住荆荡的手,不由分说地上楼,穿过长廊,来到了无人的天台。
天台风很大,站在这里可以将全校的景色都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可惜易书杳此时没有心情看美景,她箍着荆荡的手腕,睁着眼睛,重复了一次:“竞赛你过了吗?”
荆荡避开易书杳的目光,喉结一滚。
“荆荡!”易书杳有点崩溃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回答我。”
荆荡不知道该怎么说,道:“我说了我不喜欢去国外,想在国内。所以不想去C大,竞赛通过了对我没什么意义。”
“是吗?既然对你没意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真是这样,你根本不用瞒着我吧?”易书杳将他的手腕都箍红了,她语气第一次这么沉,这么激动,“我是不是反复跟你说过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留在国内的,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错过更好的前程。现在你因为我,要放弃C大?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接受?我要怎么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最最喜欢的这个人,因为我,放弃了理想——”
“你想多了,”荆荡打断她,“我不是——”
“荆荡!”易书杳闭着眼睛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儿,她的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睛里飙出来,带着哭腔说,“你把我当傻子吗?都到了这份上,你还要否认?我是笨蛋吗?我有这么笨吗?”
“不是——”荆当眉心发疼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你别哭。”
“我也不想哭,但是我一点也没办法接受,”易书杳甩开他的手,双手捂住脸蹲下,泪水在双手奔涌,她哭着说,“你让我冷静一下,你为什么总是骗我啊?我说了我不喜欢你骗我,你总是骗我,你以为你短暂地骗过我就没事了吗?你知不知道,要是你真的为了我放弃C大,我要是很多年后才知道,我会恨死我自己的,我会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可是这跟你没关系啊,”荆荡也蹲了下来,她的哭声好刺耳朵,心脏被刺得发麻,他语气沉寂,“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是我想放弃C大,是我想留在国内,我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这一切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吗?要是没有我,你会放弃C大吗?你会留在国内吗?你会现在被逼得有家不能回吗?这一切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易书杳抬起头,在一片阴雨连绵里泪光闪烁,“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我想这样做,是我自己的决定,”荆荡不退让地侧开头,“你干涉不了我。”
“那我们就分开好了!”易书杳没有理智地扔出一句话,“分开了一切就好了,你可以去C大实现梦想——”
“易书杳!”荆荡拉起她的手,让她站了起来,他看着她,心脏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却很轻地问,“你刚刚在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易书杳痛苦地低下头,“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不会跟你分开的,可是荆荡,你怎么能为了我,连梦想都不要了?”
她的泪水不要命地往下流:“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世界上有无数个比我漂亮比我好的女孩子,你跟我不一样,你是荆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注定要耀眼,要被很多人很多人喜欢的。你不能因为我,错过更好的人生。”
“我想错过,我不想耀眼,也不想被很多人喜欢,我只想要你喜欢我就可以了,”荆荡擦着她的眼泪,目光如炬,“你一点都不普通,你是我想抓住的那个人,你让我能够一直抓着你,行吗?”
易书杳不愿意摇头,不愿意辜负他直勾勾的目光,可是,她做不到。
她不想成为斩断他前程的侩子手,她会恨死自己,原谅不了自己的。
但真的要让他去国外吗?
那跟分开有什么区别?
她跟他会天各一方。从此以后,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会径直朝她跑来的少年人。
她真的,愿意吗?真的,舍得吗?真的,敢说出那句不行吗。
易书杳不愿意开口,她闭上眼睛,很紧地抱住了他,只能无措地叫他名字,像之前无数次的那样:“荆荡……”
荆荡感受着易书杳的体温和拥抱,他懂她的欲言又止,就如他也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前程,而不要她。
不可能的,再远大的前程,也比不过她朝他看来的一个眼神。
他不能没有她。
风好大,吹起两人抱在一起的衣角。
荆荡很紧地回抱着她,强烈地感受到她和他的心脏此时同频——他们之间,没有人愿意分开。
那就这样吧。
什么前程,什么金钱,什么荆家,没有了都没关系。
他都可以再去挣的。
但若没了她,荆荡不知道去哪里挣,不知道该怎么活,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一份完整的心跳。
“你别多想,也别怕,我来解决,都由我来解决,”荆荡一边抱着她,一边拍着她的背,“你别哭就行,好不好?”
易书杳说不出话,但此时她只想紧紧地抱着他,将自己的心脏交由给他。
她的双手,紧得不能再紧地箍着他的腰。
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直在她身边,她也才能一直找到有他的夏天。
“好。”良久后,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流得很凶地说。
天台上的风比哪里的都大,雨小小地飘下来,落在两人的眉睫、手臂和裤子上,他们紧密地抱在一起,借着一个柜子,躲开了监控。
此刻,风雨飘摇。
可是,那两颗想一直在一起的心,战胜了那个未知的十七岁。
因此,这个夏天会比以往的更炽热,更坚定,更长久。
就一直在一起吧,好不好?
你听,路过的风吹响两旁的香樟。
温柔地答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