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 落在脸上模糊视线。初秋的风也萧瑟,点点滴滴的雨混着凉意,吹醒了易书杳。
荆荡刚打完吊针,烧还没退呢!
她亲昵地蹭了下他的脸, 牵紧他的手:“回教室吧, 待会你感冒加重了。”
“现在想起我感冒了?”荆荡挑眉道, “不知道刚才是谁气冲冲拉着我上天台。”
“哎!我不该生气吗?”易书杳问, “要不是听见班主任说, 我还不知道你想放弃C大呢。”
荆荡现在想的依旧是放弃C大,他睨她:“我刚才跟你讲的,全白讲了是吧?”
易书杳牵紧荆荡的手, 一步步穿过天台。
风和矮白的云层落在身后,这一刻的天, 离他们是这样的近,好似背影和天都交融在了一起, 张开手就能碰到天际。
当走过天台, 进去楼梯间的时候, 远处传来嬉笑打闹声。
那里好闹,易书杳的心却好静。
她摸到他手腕突起的小骨头,轻轻地按了两下, 然后抬头望向他:“我跟你一起考国外的大学。”
不是问句, 也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而是毫无疑问的通知。
是她刚才想了很久的答案。如果她跟他之间一定有个人要放弃一些东西, 她希望那个人是她。
“我虽然考不上C大吧, 但是别的大学还是可以的吧,”易书杳怕荆荡不同意,故作轻松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身上, “国外也挺好的呀。”
荆荡对上她亮晶晶的瞳孔,心肺似被人用大手揉了一把,他滚了滚喉咙,蹙眉:“不用你——”
话还没说完,易书杳打断道:“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你留在国内,第二个是我和你一起去国外。我不会让你放弃C大的,荆荡,你想都别想。”
她语气坚定,威风凛凛:“你别真把我当笨蛋糊弄,你如果要放弃C大,那就连我一起放弃。”
荆荡怒极反笑。
“总之你明天之前做好决定。”易书杳决不让步。
荆荡懒得理她。
“其他的我还没找你算账——”易书杳接着问,“你是因为家里生你的气,才不能回家,只能住许之淮那的吗?”
荆荡不理她,冷拽的一张脸任谁看了都觉得生人勿近。
偏偏易书杳踮脚,戳了戳他的脸颊:“说话,理我。”
荆荡敷衍地嗯了声。
“我能理解你妈妈,她是想让你上C大,没关系的,等你明天同意去C大了,家里就不会生你的气了。”易书杳并不知道荆家生气并不为荆荡放弃C大,而是主要因为她的存在。
“再说吧。”荆荡烦躁地揉了下头发。
“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已经做好最好的决定了,”易书杳紧扣上他的五指,轻声说,“你听话好不好?如果考上C大的是我,你会让我放弃吗?将心比心呀,我不可能看着你做这样不理智的决定的。去国外对我而言,说不定还是更好的机遇呢。反正我又没有牵扯我的家人——”
她短暂地停了一下,说出的话更轻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荆荡被女生柔软的手心包裹,像棉花那样蓬松温热,他反之强硬地扣紧她的五指,第一次沉默地一言不发。
*
晚上回到家,易书杳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国外留学的事宜。
去国外比她想象的要困难,不过也处于能解决的范畴。
两个小时后,她查完了资料,对国外留学有了初步的认知。
其实,好像还挺好的。
如果找到适合她的院校,也算是一段还不错的前程。
最重要的是,她在国内确实是没有牵绊的家人,以后可以每年回来看看妈妈和外婆。而他能进C大,荆家就不会难为他了吧。她跟他也能好好在一起了。
想到两人以后一起在国外的时光,易书杳拿笔在纸上温吞地画着圈圈。
这些圈圈,像一个又一个带着甜味的气泡,好似在纸张上弥漫初夏的薄荷味。
易书杳弯了一下眼睛,拿出手机,给荆荡发了条信息过去。
【荆荡,荆荡,你做好决定了吧!明天跟我一起去办公室跟班主任说同意去C大哦!】
【我已经在看院校了】
过了半小时,荆荡没回信息。
易书杳当他还在生气,又兴冲冲地拨了个视频过去。
滴滴答答的铃声响起,视频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易书杳揪起眉头,他再气都不可能不接她视频的。她想到他白天的烧还没退,之后被她拉去天台,又淋了很久的雨……该不会,发烧又加重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易书杳抿了抿嘴唇,又连续拨了好几个电话过去。
直到第六个电话,他那边才接起,语调模糊的哑地喂了一声。
易书杳想得没错,荆荡的烧的确又加重了。他回家时倒觉得还好,坐在沙发上看着股份报表,看着看着倦意来袭,那种生病的感觉再次来临,直接睡在了沙发上,他这会能感受到自己体温高得吓人,但又没什么精力,连接电话都是强撑着接的。
他身体好,从小到大还没这么病过。
“是又发烧了吗?去医院吧,你身边有人吗?”易书杳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你现在住哪里?我现在来找你。”
“不用你——”
“地址!”易书杳拿起外套出了房门,直奔外面。
荆荡觉得自己再这么烧下去好像真不行了,给她报了地址。
“你乖乖的,等我来。”易书杳没挂电话,来到外面打车,去了世纪公馆。
半小时的车程,她要听到他的呼吸声才安心。
抵达世纪公馆,她付了车费,朝他的那栋独栋别墅跑过去。
找到后输入密码,她飞速地推开,就看到客厅里,荆荡脸色冷白地睡在沙发,地上和桌上散乱了一地的文件。
易书杳没见他皮肤这么白过,心脏被刺痛,跑过去见他状态这么差,皱眉道:“我们要去医院。”
荆荡生病的时候显得有些乖,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
不过等易书杳一边在手机上打着车,一边将他扶起来,她又没花什么力气,这人是撑着自己起来的。
易书杳扶着他站起来,看到地上和桌上的文件是按日期分的,她拿起一张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东西。
术语太专业,数据又太复杂,她看不懂。
唯一能懂的是这大概是经济报表的文件之类,铺满了地面,应该是不小心被他弄下来的。
所以……他之前总是三四点才睡觉,就是弄这些?
他弄这些干什么?
易书杳不太理解地又随手拿起了一张。
上面有红色的公司印章,是股份的分成,写着荆荡这个月收益十万。
……难不成,他在挣钱吗?
可是他家里这么有钱,他什么时候为钱烦过?
易书杳放下文件,恰好出租车快到了,她给他穿了件外套,扶着他出门了。
外面下了点雨,易书杳撑着伞,挽着他胳膊到了路口。
两分钟后,出租车司机打电话过来,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请您另外再叫辆车吧。”
易书杳没说什么,有些焦躁地挂了电话,着急忙慌地又重新打了辆车。
如果是平时,她可以很温和。可今天荆荡发着烧,又下了雨,这么冷,她怕他病情加重。
再叫车的时候,她始终蹙着眉头,急得不行。
“急什么,”荆荡掀着眼皮,居然还笑了一下,揉了下她的头,“小事。”
“我怕你难受,”易书杳鼻尖一酸地说,“你好烫,体温好高。”
荆荡将伞往她那边别过去一点:“我还行,待会就到医院了。”
等了五分钟,车打着双闪来了。
易书杳的心终于定了些,扶着荆荡上了车。
她上车之后,肩膀挨着他的,才发觉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半。
雨天就是这样,烦死了。
易书杳难受地拿出纸巾给他擦雨,擦着擦着,别过头,揉了下发酸的眼睛。
“干吗啊你,易书杳,”荆荡扳过她脑袋,“趁着我不舒服就偷偷哭。”
“没,我是想到你之前明明是不用打车,习惯了有司机的,现在要这样——”易书杳滞涩得说不下去。
她好心疼他。
像荆荡这样的天之骄子,就该永远高高在上呀。而不是连生病发烧到这样了,身边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如果不是她,他今晚会病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造成一切的源头,就是他因为她不去C大,导致荆家对他生气。
是因为她呢。
是她亲手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好在,一切还可以挽回。
只要,他明天答应去C大,荆家就会原谅他的,荆荡也还是之前那个矜贵得不可一世的少爷。
易书杳吸了下鼻子,抬手抱住了他:“会没事的,等到了医院,就没事了。”
荆荡没想到易书杳是在为他哭,他冷薄的眼皮拢上,不太理解地说:“司机不司机的都行,你为这个哭什么。”
易书杳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哭,她最近哭的次数好多,大概……是觉得自己影响了他大好的前程和光明的未来。
如果没有她的话,他大概就会无比顺利地上C大,身后永远有荆家撑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病了还要冒雨坐冷冰冰的出租车。
易书杳之前是坐过荆荡的车的,那辆无比豪奢的车里,冬天的时候暖气充盈,热乎乎的。
他坐了十七年那样的车,怎么到了现在,就因为她坐不上了呢。
易书杳是最怕影响别人的人,可是如今,她居然影响了最喜欢的那个人。
她心里发酸,无比难过地抱住了他。
荆荡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搂到了怀里。
二十分钟后,医院到了。
易书杳撑起伞和他一块下车,直奔急诊区,快速地挂了号,医生量体温的时候蹙起的眉居高不下:“都烧这么高了才送医院?再晚会人都要烧没了。”
易书杳充满歉意,眼泪婆娑的。
荆荡语气很淡很哑地对医生扯出一句话:“您给我治疗就行。”有的没的说那么多,小姑娘都吓成什么样了。
他揉了揉她的手心,意思是说没事。
“我是医生,我能不给你治疗吗?先去打吊针,再住院观察一下,今晚得把烧退了。”医生开出一张单子,招呼来一个护士。
交完钱,护士领着二人去了打吊针的地方。
荆荡的手背又像白天那样扎上针孔,液体缓缓推入他的身体。医院一片冷肃,他的头沉得厉害,视线略微模糊,乱七八糟的光影在眼前乱晃,但易书杳坐在他旁边,握着他另外一只手,他的心是定的。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能量,就像一块充电宝和涂满他人生各色的颜料。
有了她,他才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支撑他前进的力气。
就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有此功效,也是挺神奇。
“闭上眼睛睡会吧,好不好?”易书杳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睡会,我盯着吊瓶。”
“你睡,我不困。”荆荡另只手扶着她的脑袋,倒在他的肩膀。
刚才交钱的时候用了身份证,这里的医院都跟荆家有点关系,不出片刻,荆家人就会知道他来了医院。他们是会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了,还是装没看见,温情还是绝情,他拿不准。
这么多天没回去,他现在都不知道荆家是不是打算培养下一个继承人了。
不过他不在乎。
易书杳是真有点困了,不过她强撑着不睡。荆荡是病人呢,她得照顾他。
她摇了摇头,挽着他胳膊,边盯着吊瓶,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十分钟后,想起医生的话,她还是很害怕,轻声说:“以后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别硬来,好不好?如果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荆荡就知道她被吓着了,嗯了一声,说:“知道,好。”
这样的荆荡好乖好乖,易书杳偏过头,趁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亲完后,她害羞地低下头,脸红彤彤的。
荆荡摸了下被她亲到的地方,带着少女青苹果似的甜香,他轻勾了下唇,准备亲回去,医院大厅里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刺耳声响。
他不在意,易书杳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荆荡跟着她的视线,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
周真珺搀着老太太,两个珠光宝气的人蹙着眉,在医院里找着什么。
下一瞬,视线对上,老太太率先看见了荆荡,松开周真珺的手,朝荆荡走过来,等看见他身边还坐着易书杳,她眉头皱得更深,可走近又看见荆荡脸色发白,一副生病的模样,她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心疼又生气地说:“非要跟家里作对,这下作对到医院来了吧!”
周真珺比老太太慢一步,可眼里的关心更重,弯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严重吗?”
“还行,”荆荡偏开头,“你们来干吗?”
“我们来干吗?我们还是你的家人吧?你爸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你总不能连我们都不认了吧?”周真珺语气不好。
坐在一旁的易书杳眼神一动,手指抓住了衣角。
什么时候的事?
就因为他不上C大,连经济来源都断了吗?
所以,他需要每晚三四点睡,看那些报表什么的,是因为他缺钱?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跟她说的。
而她那时候还在指责他熬夜打游戏。
易书杳想起校医说的他持续熬夜已经好几个月了。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她咬紧了嘴巴,牙齿在湿润的唇上留下印记。心脏随之空了一拍,又酸又疼。
“阿荡,我们都很关心你的,你妈妈知道你来医院之后,就二话不说和我一起来了,”老太太骄傲了一辈子,眼下不得不服一次软,到底是最爱的人,她语气沉重,“你离家这么久,也该知道没钱很难过日子吧。”
易书杳的睫毛颤了一下。
荆荡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火,有些事情他不能让易书杳知道,掀睫看了眼她们:“明天我找个时间跟你们聊。”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聊,你怕她知道?”周真珺望了望易书杳,“你为了她连C大都可以不上,还有什么是怕她知道的。”
易书杳对上周真珺嫌恶的眼神,没什么波澜,从小到大,她不知道遇到过多少讨厌的目光。
荆荡站起来,挡在易书杳面前,手背的针头扯了出来,鲜血渗透:“我们的事,你别扯她进来。”
老太太赶紧拉开周真珺:“你别刺激他,好好说,”又忙朝最近的护士招手,“快来重新弄一下针头,出血了!”
周真珺看见血控制不住理智,提声道:“荆荡,你到底为了她,还要做到什么份上。C大C大不上,荆家荆家不要,大好的前程,万贯的钱财,你为了她,都可以不要是吧?我们家这么多薄情的人,怎么养出你这种要人不要钱的深情种?!”
深夜的医院安静,不少人被这句高声吸引,看了过来。
易书杳深吸了一口气,又挡到荆荡面前,看着周真珺,礼貌道:“阿姨,这里是医院,需要安静一点的——至于C大,他会去上的。”
“那荆家呢,他还要吗?”周真珺明显是动了怒气。
荆荡想开口,被易书杳拉住了手,她不理解地说:“他会去上C大呀,怎么可能不要荆家。”
周真珺毫不客气地点破一切:“你还真以为我们荆家因为一个C大会跟他生这么大气?一个C大而已,他有荆家做靠山,去哪里上学不是上?就算不上学,又有关系吗?重要的是,他为了你——”
荆荡迅速地打断:“还没说够?”
“怎么,你就这么怕她知道,你为了她拒绝联姻,然后扬言可以不靠荆家走出一条路?”周真珺眼里有泪花,却还是趾高气扬地看向易书杳,两句话在两秒内就跳了出来,“他为了你,什么都不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稍微咳嗽一下,家庭医生就上门问诊,今天下这么大雨——”
“够了!”荆荡脸色冷得吓人,他这句话说得同样也很快,却还是没耐住周真珺急速的声音。
易书杳早已如坠冰窖。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原来,C大不C大的都是幌子。荆荡不会因为明天答应去C大,荆家就会让他回去。
他只有答应联姻,身边没有她,才能重回之前的人生轨迹。
易书杳浑身发冷,不敢置信因为她,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而如果不是荆家人今天来了医院,他还会继续承受下去。
无论是C大还是荆家,他因为她,都打算放弃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愿意亲手打乱他的未来。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会让这样喜欢她和她这样喜欢的人,失去引以为傲的家族和一片光明的坦荡未来;也不可能让一个今天夏天还闪闪发光、会带着奖牌冲她跑过来的闪耀少年,变成一个会为钱烦恼而不得不熬夜挣钱的人。
“我是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荆荡,你要考虑清楚,你爸爸那个情妇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儿子,荆家那些人会迎他家门的。他们宁愿选择一个私生子,也不会选一个不听话的人。”周真珺牙齿打战地说。
荆荡哪还听得进周真珺的话,他看向易书杳。
女孩子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嘴巴都被咬得发白,叫荆荡看一眼,就难受一分。
他牵住她的手:“没这么严重,你别瞎想。”
周真珺:“没这么严重?事实比这严重一万倍吧?如果你还要和她在一起,就等着把荆家拱手让人吧。你离开荆家之后,这三个月受的苦比这十七年都多吧,真不知道你——”
“周真珺!”荆荡连名带姓地喊她。
周真珺被震慑到了那么一点,不过话已说完,她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道:“你现在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她招来护士长,“开个VIP病房。”
护士长分外恭敬地走过来。
荆荡:“不用。”
“用不用的你问她。”周真珺知道自己拿荆荡没办法,瞥了眼易书杳,就搀着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也是真老了,竟没再多说一句,也跟着走出了医院。
护士长棘手地问易书杳:“是用升还是不用升?”
易书杳滚了下闷热滞涩的嗓子,答:“用。”
*
vip病房在第六层,安静又高级,窗台上的绿植焕发着生机。
荆荡站着,手背的针头已经重新扎了进去。
易书杳站在窗台边,从进门起就沉默地没说话。
荆荡知道她是被周真珺那些话影响了,过了十来分钟,他说:“你今天睡这里,有两张床。”
易书杳嗯了一声,说:“等你打完吊针我再睡。”
恰逢护士长进来,道:“我们vip病房有专人看着的,你们都可以先睡,滴完了我们会拆。”
易书杳喔了一声,勉强拉了一个笑容:“那就谢谢你啦。”
“应该的,”护士长望了荆荡一眼,“荆家的大少爷,其实你们刚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打声招呼的,现在我们领导都说我们办事不力呢,竟然让您坐在大厅。”
“荆家的大少爷?”荆荡扯了下唇角,“我不是。”
护士长目露疑惑,不过又想到刚才大厅里的争吵,识趣地没再说话,走了出去。
易书杳将窗帘拉上,换上拖鞋,上了床。医院里的被子往常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因此,她很讨厌医院。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有的病房的被子,也是可以没有消毒水气味的。
而是一股清淡的馨香味,盈在鼻尖,并不反感。
“啪”的一声,荆荡关了灯,留下一盏床前昏黄的灯光,照着输液的瓶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像滚着一层冰霜。
几分钟后,荆荡也坐到床角,在一片昏黄里,他偏头望着躲进被子里的易书杳。
她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唯独脸藏了进去。半个小时她都没说话,大概睡着了。
荆荡这样想着,下床抬手替她掖了下被子。
可就在这时候,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以前是的。”
荆荡摸到被子上她哭湿的眼泪。
原来她没睡觉,一直在沉默地哭。
而她那句话,他也懂。
她是在回应护士长和他的那句话。
荆家的大少爷,他以前是的。
“不重要。”荆荡把她抱到怀里。她小小的一团。
易书杳抓着他的衣角,脸埋在他的怀里,沉默地抱了他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想了好多,心脏传来真切的、可以斩杀她一切情绪的痛感。终于,她控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像小猫失去最重要的金鱼,双手搂住他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地淌在他的衣服上,哽咽地哭了出来:“荆荡,如果以后没有你的话,我要怎么活呢。”
这是自从懂事后的第一次,她不再是沉默地哭,可想她现在的难受程度,到底有多深。
荆荡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揉了揉她的脸:“说的什么鬼话。你能别假设这种话?”
易书杳掉着咸涩的眼泪,闷在他的怀里,紧紧的,紧得不能再紧,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他。
她的眼泪像串成珠子,落在荆荡的手心,他伸手接住,凉凉的,似高山上的雪。
他搂紧了她,声音因为感冒而变得很哑,低沉沉的:“就当今晚的那些话没听见,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和你一起上学。”
易书杳没说话,只是很紧很紧地抱住他,声音哭得也很哑了:“那你之后要怎么办呢?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呀。我就希望你永远光芒万丈的。”
荆荡低头看她:“神他妈光芒万丈,总之这一切是我自愿,我也能为此承担一切。”
“可是我好像承担不了呢……”易书杳仰头看他,泪光闪闪的眼睛在月色下刺痛荆荡的眼睛,“我不想你每晚都要三四点才能睡觉,就为了多赚一些钱,你明明一直就是衣食无忧的人,凭什么因为我现在都要烦钱的事情了。我不想你变成这样,荆荡——”
她鼻子一酸,哽咽地又闷进他的怀里,声音脆弱地带着绝望的哭腔:“你懂我的心情吗?我不知道呀,我以为你同意上C大,一切就好了。可是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原来只要我还在,我们还在一起,你就永远有家不能回。他们想怎么样呢,非要我离开你吗?可是我做不到呀,我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除了你,没人愿意要我了。为什么非要我离开你呢,为什么都欺负我呢,我这个人还挺好的吧,挺善良的呀,对小动物也很好,从来没做过坏事情,可为什么我现在就想要一个你,想你能够永远陪着我,都这么困难呢。我感觉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呀。”
易书杳的哭腔从来没有这样浓郁过,她这些话穿过荆荡的耳朵,像一把利刃,杀进了他的心。
他低下头,胳膊箍紧她的脖颈,声音沙哑得像磨了好几层金属感的沙砾:“我从来没想着离开你,不离开的,谁说离开了?你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能永远陪着你,能的。书杳,我能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
易书杳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个宝宝,寻找到最合适的居住地,眼泪掉得非常凶:“荆荡,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呢,所以上天对我这样坏。妈妈和外婆都不要我了,爸爸有时候虽然对我挺好的,但我一直不知道他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对我有愧,还是说,他只是想弥补我妈妈。我真的分不清,其实我高一那年就接受了,我是个不配得到爱的人。但是我后来又觉得上天其实对我还挺好的,因为他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和你交心之后,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我永远记得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关心我的话。高一是我过得非常幸福的一年,当然现在也是,所以我真的舍不得跟你分开——”
但是更舍不得的,是亲手打乱他本荣耀和炽热的人生轨迹。
她绝不能把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的人,拖下泥潭。
“不分开,你不坏,你特别好,你是个特别好的人,”荆荡闭上眼睛,抱得她都好似融入骨髓了,“不用哭,真不用哭,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我们不会分开的。”
这一次换到易书杳沉默地一言不发,她闭上眼睛,抬手箍住了他的脖颈,流了好久好久的泪。
第二天,在易书杳的胁迫下,荆荡最终还是签下了同意去C大的保证书。
签下保证书后,走出办公室,阳光弥漫,他问:“我跟你一起选国外的院校吧,你英语好,没问题。”
易书杳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我下个月过生日哦,想好送我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荆荡笑了起来:“你要十七岁了啊。”
“嗯呢,十七了,”易书杳在阳光下眯了眯眼,“是大人了。”
“十七算什么大人,小朋友一个,”荆荡拉住她校服外套的衣袖,“走,带你去吃饭。”
“好呀。”易书杳笑眯眯地答应。
荆荡觉得奇怪地扬了下眉:“今天不想着拒绝我了?”
以往他叫她吃饭,她都总是拖延,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吃蔬菜啦!每次他都给她夹一筷子,很讨厌的好不好。
可是现在,她却讨厌不起来了呢。
这天中午,她还主动地夹了两筷子蔬菜,吃进了嘴里。吃完后,她说:“我以后会乖的,你也要乖,好不好?”
荆荡没听懂什么意思,不过易书杳没再解释了,她说:“今年你一定要陪我过生日,我们去哪里过呀?”
“都行,看你,”荆荡说,“你过完生日就快放寒假了,今年寒假,我们可以在我那里见面吧?”
“生日去你那里过吧,就我们两个人,不叫别人了,可以吗?”易书杳问。
“行。”荆荡勾唇点头。
晚上,易书杳回到家,第一次敲开了易振秦的书房。
一个小时后,她从书房出来,眼泪糊了满脸。
接下来的日子就过得很快了。
温度一天比一天低,荆荡发现易书杳一天比一天乖了。
她特别地黏着他,每半天就要去树林里抱一次,隔几天也会红着脸让他亲亲她的脸。
抱抱我吧……亲亲我呀,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每次她说这种话的时候,荆荡就恨不得抱烂或者亲烂她。
他骨子里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破坏欲,不过又因为舍不得而压制着。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好像预兆着什么。
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易书杳主动抱住了荆荡,说:“明年下初雪的时候,你就在国外了。”
“你也在,我们还是可以像今天这样。”荆荡勾扯嘴角。
易书杳戳了下自己的右脸,红着耳朵说:“可以亲一下吗?”
荆荡把人抱过来,低头吻上她的脸。
这个吻有点重,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滚热得像开水。就光是亲了一下脸,她双腿软得都要站不稳,呼吸急促起来。
荆荡听见她沉重的吸气声,胸腔也飞快地跳了起来,亲得更重了。
易书杳舍不得说暂停,他也没说要停,于是这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
直到上课铃响,雪也跟着停了,他们拉着手穿过盛大的雪地,好似在雪里长生,十七岁永垂不朽。
很快,就到了易书杳的生日。
圣诞节,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穗子撒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易书杳这天穿了一件奶黄色的棉袄,很可爱很软萌,像一块蓬松的香甜面包。
晚自习,岑绯首先帮她庆祝过一次生日。
晚自习结束以后,易书杳和荆荡回了他的那栋别墅。
从出租车上下来,名贵的小区里种满了进口红枫,在一片雪里红艳如火。
荆荡撑着伞,易书杳挽着他的胳膊,无比亲密地靠在他的肩膀,特黏人。
荆荡很受用她的亲昵,勾唇浅笑:“易书杳,你最近好像——”他偏头又笑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很黏我啊。”
易书杳笑不出来,心里扎上密密麻麻的疼意,可对上他的笑,她将他挽得更紧,雪地靴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她逼自己扬起一个笑:“有吗?没有吧。我跟以前一样呀。”
荆荡笑着噢了声,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将她牵进了家里。
别墅的门合上,将寒冷和风雪都关在了门外,室内一片温暖。
蛋糕和礼物都放在桌上,都是特意定制的款式。
荆荡朝它们走过去,说:“今年蛋糕上还是印的你喜欢的戈薇,还有小鱼,礼物你拆拆看喜不喜欢——”话还没说完,被易书杳打断了,她声音是水那样的轻,却泛开青涩火热的味道:“我答应了你的,十七岁生日要接吻,你记得吧?”
荆荡愣了一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一瞬后,易书杳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亲上了他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