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书杳还没捕捉到荆荡眼里的情绪, 就心脏发麻地错开了目光。
这对视的一眼,几乎让她肝肠寸断。
她不想在第一排再待下去,随意对阿禾找了个理由,便退了出去, 找到一个高脚凳, 坐上了。
晚宴的酒种类繁多, 易书杳从没喝过酒, 现在嗓子太干太麻, 她对着网上的照片认酒,找了杯度数低的,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落, 一点一滴,沁入心脾。
易书杳没忍住又往台上看去。
男人高大的身形抢眼, 鸦羽似的眼睫漆浓,在台上甚至都矜贵得不用开口说话, 光是站在这里就令百桦蓬荜生辉。
易书杳仰起头, 又喝了一口酒。
辛辣、浓烈的口味顿时将她吞没。
她的眼泪被辣出来, 拿衣袖胡乱擦了两下,主持人的流程介绍完毕,晚宴正式开始。
人群散开后的半小时, 阿禾来找易书杳。
易书杳勉强地恢复了工作时的状态, 强迫自己乱糟糟又发紧的脑子平静下来, 反正心脏是平复不了正常波动的。
没办法, 心跳不由她自己做主。
“我没找到她, 要不问问主编,看有没有其他消息呢?”阿禾道。
“主编要是有其他消息,早就发消息给我们了, ”易书杳说,“我白天试着加上了作者的联系方式,她刚刚通过了,我表明身份问她在哪里,等她回复我吧。”
“她之前都不愿意加我们,”阿禾好奇道,“你怎么加上她的?”
“使了点小花招,”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说,“申请加她的时候备注的是今晚百桦的工作人员,不过刚才跟她表明了是出版社这边的编辑,她没办法,说我都追到这里来了,只能让我来找她了。”
“厉害啊书杳,”阿禾星星眼地说,“跟你学到了!”
“小花招而已。”易书杳的手机亮了,她低头去看,是作者发来的消息:【我在七楼包厢,楼梯间左转第一个,你们来吧。】
“走,她叫我们去。”易书杳起身,带上阿禾坐上前往七楼的电梯。
电梯上行,阿禾踌躇道:“十个点会不会谈不拢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撤诉。”
“试试吧。”易书杳也没把握,但不能因为没有把握就不去做这件事。总要试一试,才有机会呀。
“好。”阿禾安心地说。
电梯抵达七楼包厢,易书杳左转过楼梯间,来到了第一个包厢前。
这个包厢尤其豪华奢侈,门虚掩,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易书杳抬起微笑的唇角,一手握上门把手,另一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忽然,虚掩的门缝里,她看到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CBD繁华至极,跟他冷感又不驯的眉眼比起来黯然失色。他垂着睫毛,右眼角那颗性感的小痣灼热,上位者的气息很浓。
不是荆荡又是谁。
易书杳的唇角冻结地凝固住,酒后的尼古丁瞬时作涌,在一秒内淹没了她。
狂跳的心脏像飞蛾扑火的蝶,冲着那道烈火刺激地起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易书杳反应不过来,金属门把手刺得她手心冰冷,火热。
冰火的两重天,加上酒精的麻痹,她混沌又心悸,光是看到他鼻尖和眼睛就开始发酸了,整个人凝在这的一分钟,像重生,又像走向深渊。
阿禾见易书杳没开门,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易书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现在是工作场合。
她必须要进去的。
易书杳紧抿了抿唇,哪怕还没有做好十分之一的准备直面他,依旧硬着头皮,敲门后将其推开了。
风从窗外吹过来,打着弯儿朝她扑来,睫毛像那年盛夏卷翘、青春。
可那个人,却是再也没看她一眼了。
易书杳不是没用余光悄悄地、鼓起超级大的勇气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他,他见到包厢有人进来眼皮也没动一下,只有他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助理的男生站起来,对那位作者说:“给了你五分钟,荆总没点头,那就这样吧。”
随后,荆荡站了起来。
他人高,偌大的包厢刹那间变得狭窄。冷白色的衬衫闲散地挽到小臂的位置,手腕劲而瘦,没有小鱼的文身,空荡而刺眼。
易书杳站在门口的位置,手上还握着门把手,悸动如点燃的烟花,劈里啪啦的,热烈地响动。
她呼吸被他的身影截走,窒息地也很重地眨了一下眼睛。
心脏被刺激得要超负荷,她最迟再过五分钟就必须吃药了。
那位作者原本是想拿着出版社的两位编辑给述驲影业的总裁下马威的,眼下见荆总要走,着急起身:“我再少百分之十的版税,你看可以吗?”
阿禾咂了一下舌,述驲不愧是业内最佳的影业公司,就连这种级别的作者,都宁愿少这么多版税也要先卖出影视版权再说。
阿禾轻撞了易书杳的手臂:“书杳——”
一向冷静淡然的易书杳此时紧紧握着门把手,她面上看着还好,不过如果细看,可以看到她手腕青色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书杳,你认识他吗?”阿禾想到易书杳的这点异常,似乎是看到那位荆总之后才有的。
阿禾偷偷看了眼长得很顶的男人,耳朵没忍住红了。
这话却不小心被那位作者听见,她看向述驲影业的荆总,热络地问:“您认识负责我书出版的编辑老师呀,看来大家都是熟人,可以好好交流了。”
“不认识,”荆荡说了今天进包厢以来的第一句话,他手里松垮地拿着西装,走到门前,想要出去,刚好被易书杳挡住,他哂睫,“让开。”
易书杳不习惯这样的荆荡,被他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的语气刺激到,心脏被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感交织,她紧紧地握着门把手,喉咙干疼地咽了一下,脚重得抬不起来,站在这里好几秒,都没有让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觉得委屈的。毕竟七年前是她主动说的分开,在这段感情里,她是那个过错方。哪怕是为他好才选择的离开,但的确也是她亲手终结了这段爱恋。
或许,不能仅仅称之为爱恋吧。
她和他之间,是赎救,是好朋友和亲人,也是独一无二的喜欢得要命的人。
易书杳知道错在自己,她有什么资格感到委屈?
不过,当她真的听到他对她这样冷的语气,那种强烈的委屈感席卷而来。
她想起了那年他的笑,他的手摸在她的脑袋,他说的他最喜欢她,永远喜欢她。
这一次,易书杳短暂地没有让开。
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焦灼。
空调风呼呼地吹,温度却越来越高。
时间和空气都错乱,心自然错乱得更厉害。
爱和恨都是如此的明显,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哪个会更重,哪个会更轻。
或许,是交融的吧。
两者缠绕,爱意更重,恨意就更重。
七年都没有消减半分的情绪,今日骤然被抬到明面上,像一颗不舍昼夜打磨了两千五百多天的钻石,曝光在烈日下,璀璨又尖锐。
时间又过去了三秒,焦灼的状态更胶着。
分秒都被拉得很慢,易书杳的汗水在后背滚落,脚步和心脏一样沉。
有千斤,浮在海面。
但其实也就那么五六秒钟的时间,易书杳没有动,这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或许是没听清要让开的指令,又或者是脑子转得比较慢,脑子还没有处理好这个信息。
但两人的对峙、僵持和势不两立,只有易书杳和荆荡明白。
在这五六秒的空白里,他们之间掀起了鲸波怒浪。
甚至没有对视。
都没有看向对方。
但那种极致的汹涌,经过这么久这么久分开的时间,却早就横亘在易书杳和荆荡中间。
一旦正式的会面,就会从海底喷涌,空调风里仿佛带着那年盛夏的湿漉水珠,潮湿又泛疼。
长满了青苔的教学楼,从此不会再有暖风和炽热的拥抱袭来。
五秒后,荆荡磁沉、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鼻尖骤然就酸了,清泪在眼眶里打转。心脏紧紧地皱在一起,陈旧地睡着了。
好几秒的时间,她意识到这是工作场合,刚才的失态尚且可以解释过去,如果再不让开,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易书杳极力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缓慢地让出了一条道。
荆荡旋即从易书杳身边经过,他拎着的西服衣角扫过她的手臂,带来酥痒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易书杳热意上头,想抓住他的衣角,不过还是很快被她现在要工作的念头压住,亲眼看着他一步步从面前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看着爱的人从面前一步步走过,会这样疼。那七年前他亲眼看着她离开,也会疼成这样吗?
一定会吧。
易书杳胸腔剧烈地颤抖着,呼吸难忍。
荆荡的助理看了易书杳好几眼,总感觉这个人很眼熟,他没多说什么,也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将七年的爱恨都关在了外面。
“你和荆总是老相识吧?”作者云朵觉得易书杳和这位荆总之间似乎很熟,两人氛围虽然僵硬,但总让人觉得像电光火石,随意地撞击就会闪出激烈的火花。
“他都说不认识了,怎么会是老相识?”易书杳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看向作者云朵,“你好,我是出版社那边派过来的编辑,想跟您谈一下税点以及撤诉的事情。”
“这都是小事,我对你和荆总的过往更感兴趣,”云朵是感情流作者,敏锐地感知到了一段错综复杂又情感饱满的关系,她道,“方便说说吗?”
阿禾愣了:“这是杳杳的私事,您不方便过问吧?”
“不方便也没关系,那谈谈税点?十二个点,一个也不能少。”
“我们的预算是十个点,领导那边定的。”易书杳一锤定音。
云朵摆摆手:“那没什么好谈的。”
“不过销量高的话可以提点,”易书杳说,“我相信您的销量可以提点。”
云朵蹙了蹙眉,思考着。
“您和荆总刚才是在谈影视版权吗?”阿禾道,“其实您书卖得好的话,出版费也不会少的。”
云朵不悦道:“出版怎么可以和影视比啊?你当我傻子吗?”
“当然不可以放在一起比较,不过影视版权的售卖比较难,出版销量高了之后提点,之后您的新书也可以签在我们社。”
“这倒是可以……”云朵有点心动地说。
“之前我们在沟通上有点差错,西瓜是我们这边刚毕业的女孩子,刚从大学里出来,很多事情都半知半解,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今天过来是诚心的,想把我们的合作继续推下去,”易书杳说,“你看我们还能继续合作吗?后续在出版上,我们都很好沟通的。”
“那你别让那个大学生做我责编了,你可以吗?”云朵问。
“这一点我们可以后续再沟通,您先撤诉可以吗?”易书杳笑了笑,“总感觉有把刀在头上,悬而未决呢。”
云朵笑了几声:“你们之前那个大学生确实太恼火了啊!定稿都没有给我看,就发一校了,后来封面也不给我看,请的封面设计师风格我也不喜欢,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会跟她说的……”易书杳一一耐心地跟她解释道。
十分钟后,云朵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这样说好了。”
“嗯,辛苦您。”易书杳松了一口气。
“没事,那个西瓜要像你一样多好呀,我哪里还会把你们告上法庭。”云朵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十点半,易书杳和阿禾从包厢里出来。
阿禾有要事,先下了电梯。
易书杳走得慢,脑子里一旦没有工作后,乱七八糟的情绪又塞满了。
她脆弱无依地靠在墙边,胸口还在为荆荡起伏着。
好绝情的一个人呀。
不过,没有她在七年前那么绝情吧。
他们算是半斤八两。
到底,还是她对不起他。
他现在这样不肯理她、想断绝一切关系的心态,也是对的。
但是如果,他真的以后都不想跟她有联系了的话,那两百万,她要还他的。
她没理由在知晓了那两百万后,心安理得地接受。
哪怕卖掉易家给她的小房子,她也要把那两百万还他。
可是还完以后,她跟他就会真的没关系了。
以后的以后,这漫长偌大的一辈子,她跟他从此就真的断交。
想到这个,易书杳难免哽咽。
可是,就算不把那两百万还他,她跟他也还是断交的状态呀。
他总归是把她当一个陌生人对待的。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还钱吧。
他们都是陌生人了,不还钱算是怎么回事呢?
易书杳呼了一口气,眼泪打着转地低下头,要不今天就把钱还给他,然后真的满足他以后永远都是陌生人的愿望吧。
反正他现在是讨厌她、不会再跟她和好了的。
“可是我不想彻底分开呢。”易书杳小声地捂住脸,眼泪无声地在指缝里流过。
心脏悸痛感倏地加强,她慌乱地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拿出药,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吃完后,她又靠在黑暗里,拿出手机,戳开了置顶的那个账号。
自分开的那一天起,这个账号就没再发来消息。
聊天记录停在七年前的某一天,成了荒芜绿意的终止页。
也不知道,他删除她,或者拉黑她没有。
易书杳这么久以来,都不敢查看。
但是今天,是不是可以问问他现在是否还在这里吗?如果还在,她就提及还钱的事情,务必将那两百万尽早还他。
苦涩地舔了一下嘴巴,易书杳戳进对话,手指在屏幕打字,却迟迟不敢按下他的名字。
荆荡两个字,现在都成了她的禁区。
一按就难受。
倏地。
走廊尽头的包厢拉开了门。
一抹高定白色西装出现在视线。
易书杳站在黑暗里,被开门时透出来的白炽光照得眯了下眼睛。
一秒后,门关上。
再无旁人的走廊响起皮鞋的脚步声,悦耳的,好听的,却又沉闷地,带酸气地踩在谁的心上。
一条长长的偶有昏黄灯光笼罩的走廊,两人分站两侧。
荆荡要想下电梯,必须经过她这里。
易书杳心脏发麻地想。
现在是绝佳的机会了。
关于那两百万。
易书杳抬起眼,看到荆荡朝观光电梯走了过来。
她心肺蹦跳得厉害,一声一声的,回荡在走廊。
他一步步地朝观光电梯而来,也是朝着她的方向。
滴答滴答。
空气里沉默地想着躁动的分子。
在两人之间发酵。
一小会后,他快要走到她面前了,青柠味像十七岁的苹果那么浓郁。
易书杳靠在漆黑的墙面,料想他一定没发现她的存在。
果然下一秒,他路过了易书杳,不作停留。
可是下一秒的下一秒,空气里突然响起易书杳哽咽的声音。
“荆荡。”
荆荡的心脏被她喊得停顿住了一秒钟。
风在此刻也停了。
一瞬间,火花就此燃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