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荡下意识地,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朝漆黑里的易书杳看过去。她瘦了好多,像单薄纸片,倚靠在墙面, 落地窗外是繁华夜景, 偶有一丝淡光泄进, 点亮她那双通红的湿漉杏眼。
她就那样盯着他。除了叫了他的名字后, 再也没开过口。
红润的嘴唇抿得很紧, 眼睛很亮很脆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找不到回家的路。
荆荡抓紧了手中的白色西装, 五指爆起性感和清晰的青色血管。
他开口却是冰冷的,腔调漠然得像是对待空气:“有事吗?”
易书杳本来是想讲那两百万的事, 可一旦跟荆荡对上话,她七年都无处安放的爱、酸涩、想得要命的思念和爱而不得的痛苦就滔天地朝她涌来, 将她整颗心脏都钉死在这。
她的指甲掐得陷进肉里, 再启唇, 依旧是哽咽的腔调,心神破碎地问:“没事不能跟你说说话吗?荆荡。”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吧,有多远滚多远, ”荆荡转过身, 走到观光电梯前, 按了下行键, “况且, 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易书杳从黑暗里走出来,望着荆荡高大、挺拔的背影。
她心脏抽疼, 有一种难言的窒息感冲进她的身体,让她痛不欲生。
电梯很快往上升,眼看着就要到七楼。
易书杳知道这次他走之后,她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
西泠这么大,每次遇见都要花费巨大的幸运值。
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就说了这么两句话,他说的还都是这种让她心神俱碎的话,易书杳鼻尖酸涩得厉害,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可是七年过去了,她还爱他,他就一点都不爱她了吗?
难道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就此磨灭了他跟她的那段过往。
那要她怎么办。
要她怎么活。
事到如今,易书杳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年她单方面说分开,是有多么地过分,和多么地让他心死。
就算是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可是对他的伤害,却是怎么样都泯灭不了的。
报应。
真的是报应。
易书杳痛苦到崩溃地轻轻呜咽出声,狼狈地重回黑暗里。至此,她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也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
他已经不在乎她了,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心脏真的好疼好疼啊。
易书杳疼得靠在了墙壁上,身体随着需要药物才能控制的疼感倚着墙壁下滑,蜷缩着蹲在地上,仅靠着那么一点微薄的空气呼吸着,她咽了下干得发涩的喉咙,忍着哭腔说:“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前段时间,我爸爸告诉我,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提及这个,易书杳的表情更加痛苦,她仰头擦掉不断地往下涌的眼泪,说:“你给我们家打了两百万。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我这周会把钱转给你。谢谢你那时候给我们家的两百万。”
好几秒,荆荡沉默地都没有出声。良久,他回头,声音不轻不重,却是一记重锤,敲响了易书杳疼得快死的心脏:“易书杳,我那时候给你的,只有这两百万吗?”
这句话什么意思,易书杳听懂了。他那时候给她的,在他跟她的价值观里,两百万或许是最不值一提的。
那些爱和珍惜,那颗相互陪伴、相互治愈,最炽诚少年的真心,才是珍贵得不能再贵的。
而当荆荡回过头,才看见低着头、蹲在地上的易书杳。
她泪流满面,睫毛混着水,凶狠地刺疼了他的心。
无论再过多少年,只要她红一下眼,他还是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心疼。
可是,他跟她之间,隔着七年的爱恨,那些憎恨和爱纠缠了两千五百多天,他到如今,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更爱她,还是更恨她。
忽然,他好像又闻到了那年嘴角被咬破的血腥味,但与之更浓的是,那股海边又咸又涩的味道。
她一步一步,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他已经说了,就算此后再也不会和好,他身边会有别人,她还是走得那样快,那样坚决。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段感情。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可她知不知道,那些年没有她的日子,他是痛苦地煎熬了多久,才重新活了过来。
至于是不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荆荡都不知道了。
所以,他对她的恨,浸泡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想过,如果再见面,他一定要在她身上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可现在就只是看她红了一下眼,就刺疼了他的心脏。
荆荡逼自己回头,再次按下了电梯键。
同时,身后传来了她努力压着哭腔的痛苦嗓音:“荆荡,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很多,可是我现在唯一还能还给你的,就只有那两百万了。”
至于其他的,爱和真心,她当然能给得起,并且只给他一个。
可是,他不需要了呀。
“我缺你这点钱吗?”电梯上来,荆荡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就当喂小狗了。”
是小狗呀,是当初她咬破他的嘴角,他说她是小狗的小狗。
可是现在这个小狗,也不是那一年萌萌的小狗了。
是很坏很坏的小狗。
易书杳看着他下了电梯,背影始终背对着她,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麻木又迟钝,再一次,看着他一步步离开了。
心脏疼得失去直觉,指甲早就陷进了肉里,她低头一眼,红痕印在了生命里。
这一晚,易书杳失眠到天明。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常去的心理诊所。
看完医生出来,她睡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粉色晚霞好看得像漫画里的场景。绿意盎然的西冷市,白云蓝天,易书杳坐在阳台的吊椅,角落种满的向日葵生机勃勃。
可她感受不到生命的意义,只能将自己投身于热爱的编辑事业里。
一周后,她火速地卖掉了易家留给她的那栋小房子。
有了能够还他的钱后,在六月中旬,她反复地点进、退出他的账号,在凌晨的两点钟,她红着眼睛,看对话框里编辑好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这是我欠你的,我要还你。还完之后,我会有多远滚多远的。你给我一个账号吧,如果连回我的信息都觉得烦的话,你可以不回,我过一周会把钱打到你公司的银行账号。】
消息如常地发了出去。她没有被拉黑,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易书杳知道荆荡并不在乎她那两百万,毕竟,他现在,连她都不在乎了。
有多远,滚多远。
这六个字在她心里深深地扎着,鲜血淋漓。
她发送消息的第五天下午,是工作日,她正和设计师沟通着出版封面的设计事宜。
Q.Q跳出主编的头像,信息弹出:【来一下会议室】
易书杳回复了一个好字,去了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满了人。
易书杳坐到主编的旁边。
主编说:“下周在北城有一个隆重的推介会,我们这边会派一位编辑出差参加一下,有谁想去的可以说。”
易书杳想让工作塞满生活,于是报名了。
主编看她上次解决了那么大一个麻烦,便选了她。
几天后,参加推介会的名单出来。
易书杳看到了述驲影业的名字。
主编的办公室里,主编拍了拍易书杳的肩膀:“总编说我们这次再派一个版权编辑过去,就上次跟你一起去的阿禾吧。到时候我们会安排你们跟各大影业的负责人吃顿饭,聊聊我们现在书的改编影视状态,看能不能推两本书过去改改卖影视。至于述驲影业,他们面子大,挺难请,不一定会赏脸,到时候再看吧,总编那边有点人脉,看能不能促进和述驲那边聚个餐。”
述驲影业,是荆荡的公司。
易书杳先前以为这是出版推介会,没想到和影视改编有关。
而涉及到影视公司,述驲是一座绕不开的大山。
“主编……我,还是不去参加了吧,对不起,我——”这是易书杳第一次在工作上打退堂鼓,“我和述驲的荆总有点过节,闹得还挺难看的。”
“你还认识述驲的荆总?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认识的?”主编惊讶道。
“高中同学……”易书杳干涩地说,“总之我们过节还挺大的。”
“你一个小姑娘,脾气这么好,跟他能有什么过节?”主编思忖道,“你们又是高中同学,难不成——他甩过你?”
“这是我的私事,”易书杳摇头道,“主编,你看能不能换人去,如果能换的话,还是尽量换人吧。我是为了我们公司着想。”
“你们俩到时候还不一定能碰上,你这就近乡情怯了?看来是余情未了啊小姑娘。”主编打趣道。
“都是过去式了。”易书杳想到上周他那么坚决地进了电梯,说,“总之如果是我去推介会,他一本书都不会买我们社的,我们会很亏。”
一周后,主编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还是让易书杳去了北城的推介会。
易书杳见利害都跟主编讲清楚了,主编还是想让她去,这是工作,她也不能总是拒绝,便还是坐上了去北城的飞机。
晚上,飞机落地,易书杳和阿禾入住了推介会统一安排的酒店。
第二天,推介会正式开始。
易书杳和阿禾忙碌了一天,晚上,总编安排她们和几家影业公司的负责人吃饭。
易书杳对这种商业目的极强的聚餐没有过多的经验,她更擅长跟女孩子交流和沟通,对编辑的本职事业更熟练,这种外交活动,她会显得青涩许多。
毕竟她才毕业两年,连二十四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
不过荆荡的生日快到了呀,在七月七号。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无时无刻不想他?
易书杳强迫自己别想他。
“他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如果可以重新和好,我相信你以后连药物都不太需要,爱的能量是很强大的,尤其对你们这种关系来说。可是现在他已经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你也要快点步入下一个阶段,不然精神状态会越来越差的。”心理医生是这样说的。
所以,易书杳为了自救,已经在学着忘掉他。
可是她根本忘不了。
毕竟,十六岁那年成为她自救来源的,是他。
如果让她忘掉她唯一的自救来源,这到底是在自救,还是自杀?
“怎么了,杳杳?”坐电梯上楼,阿禾见易书杳紧抿着嘴唇,问道。
“没事,”易书杳摇了摇头,苦笑道,“走神了。”
电梯上到第五层,聚餐的包厢楼到了。
易书杳和阿禾一起出电梯。
进包厢的前一秒,易书杳想到什么,咬着唇角问道:“述驲那边的负责人会来吗?”
阿禾上次有幸撞见了书杳和荆总那汹涌的一幕,笑:“你是想他来呀,还是不想他来啊?”
“不想他来了吧……”易书杳认真地回答。
他现在已经这么讨厌、这么烦她了,那她也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碍眼了。
她就希望他余生快乐,那就把所有的痛苦和难过,都留给她一个人吧。
可是,当易书杳进了包厢,听到有人说“我跟你们讲啊,述驲影业的荆总,原本是要来参加这顿聚餐的,当时我们都快高兴死了。但后来助理告诉他,这顿聚餐还有哪些人要来,他就不来了。好奇怪啊,我们这顿饭,也就几个出版社的编辑,外加几个影业的负责人,谁跟他有仇啊?”
易书杳心脏空落落的,垂下睫毛,安静地烫着自己的碗。
可以的,以后都不再见了。
嗯,好呀。
好呀。
易书杳狼狈地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在别人的欢声笑语里吃着这顿饭。
“哎,小编辑,你是哪个出版社的?”突然,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易书杳望向旁边,那人视线油腻地盯着她,让她深感不适。
“您是?”她敷衍地应。
“我啊,我是之映影业的负责人,今年我们差点就能追上述驲影业了,可惜就差一点!”中年男人给她倒了一杯酒,“你给我说说你们出版社有哪些书适合改编的啊,你说得精彩了,说不定我就买下了。”
“哎——”阿禾知道易书杳不太会应付这样的场面,替她拿起了那杯酒,“可是你们今年之映拍的片子市场率都不是很好吧?述驲今年牛逼多了,你们真的只是差一点吗?”
“你什么意思啊!一个出版社的小编辑,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在这出言不逊。”中年男人“咚”地站起来,把那杯酒撞翻,液体顺着易书杳的连衣裙,蔓延到肌肤。
“是你先出言不逊的,现在还把酒弄到了我身上。”易书杳自然不会让阿禾替她挡枪,她站了起来,直面那个中年男人,“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故意把酒弄到你身上的,你们这个出版社的编辑都有毛病吧,咖位这么小,架子却不小啊!我看你们是都不想卖影视了吧!”中年男人语气愤怒。
场面逐渐变得焦炙。
有几个人拉开了那个中年男人:“好了!荆总虽然没来我们这里,可是就在609!隔得不是很远,要是吵到他了,你要怎么赔罪?”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总算安分了一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易书杳:“我看你们到时候一本书都没卖出去,怎么跟公司交差!”
阿禾依着男人的视线,看到易书杳领口淌进去的酒,忙拉了她一把,着急道:“书杳,你快去处理一下吧,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有湿纸巾。”易书杳对阿禾绽放了个清浅的笑容,拎着包出去了。她没注意到的是,一小会后,那个中年男人也跟着她出去了。
阿禾在跟剩下的公司谈生意,没注意到。
易书杳听到了荆荡在609,于是她去的卫生间都是离他最远的那一个。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拿湿纸巾处理领口的酒。
好在并不是很多,她仔细地将湿纸巾抹进肌肤,擦除掉酒渍。倏尔,她的手被人拉住,她回头一看,那个中年男人阴恻恻地冲她笑:“你今晚跟我睡,我买你们社的书。”
“你有病啊!”易书杳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拿着包就走。
中年男人走得很快,竟上前大胆地搂住她的脖子,拖着她往卫生间走:“跟我试试啊,不试你怎么知道?”
易书杳今天穿了高跟鞋,她凶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转身就跑。
那个中年男人摔倒在地,又很快爬了起来,伸手要抓她,继续往卫生间拖。
易书杳跑得更快。
中途,她看到了609的门牌。
荆荡就在那里。
可是,她苍白着脸色路过了609,还是别再打扰他了吧。
他很烦她的。
于是,易书杳跑过了好几个包厢,见男人对她穷追不舍,她大喊救命。
这间餐厅的包厢私密性极强,隔音效果也特别好。根本没有人听见她的呼救。
服务员也没有看见。
中年男人很快追上了她,易书杳头发被中年男人扯开,她拼命地想甩开他,可他力量真的太强大了,她咬紧牙齿,再一次被拖着路过了609,突然,她见到了一个穿制服的女生,努力挣开中年男人的手,朝那个女生呼救。
女孩马上拿起了对讲机,说完几句话后,她勇敢地抓住中年男人:“你放开她!”
可惜两个女孩也敌不过一个男人。
易书杳没放弃斗争,她知道保安很快就回来,可中年男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她胳膊上,她拼命地挣扎,慌乱中,609的门开了。
易书杳抬头,撞上了荆荡的目光。
他腿长,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踹开那个中年男人,他踢得很重,男人犹如死物一般摔倒在地。
但一点也不解气,荆荡的戾气被刚才那一幕激起来,他好像回到了上学保护易书杳的时候,这七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么的戾气,或者说,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
只有易书杳,才可以让他死灰复燃。
荆荡抓起中年男人的衣领,将他的头往墙上撞,撞得男人头破血流。
偏偏那个男人只得求饶:“荆总,对不起,荆总,吵到您用餐了。”
荆荡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明显是被吓到的易书杳,下手的力气更重,中年男人被撞得短暂失去了意识。
他仍是不解气,恨不得要了这人的命,将中年男人甩到地上,又狠狠地补了几脚。
戾气像是源源不断,他只要想到她遇到这么危险的情况,就又抓起那人的衣领,打算往玻璃台上砸。
这砸着可能会真要了那个人的命。
易书杳看出了荆荡的意图,她忙起身,抓住荆荡的手:“可以了,可以了,我们等警察来。”
荆荡动怒的时候,眼里没有过谁。他松掉易书杳的手,抓着那人衣领,真就往玻璃台上砸去。
“荆荡,你听话好不好?”易书杳急得哭出来,再次握上了荆荡的手。
这次是十指紧扣的姿势。
好多年没有过了。
还有那句让他听话。
真是恍如隔世了啊。
荆荡慢慢地松掉了那人的衣领。
阿禾几分钟后跑过来,见到易书杳和荆荡之间依然是那种隔着好多层雾,但随时可以电光火石的氛围。哎,不过,他们怎么牵着手呀?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着急地握住易书杳的另只手:“你没事吧?他没欺负到你吧?对不起,书杳,我那个时候该跟你一起出来的。”
“已经没事了,不怪你的,阿禾,”易书杳说,“但是我等下要去警察局,要晚点才能回酒店了。”
阿禾:“你和荆总一起去吗?”
“是吧,是他动的手,我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我们两个要去的。”提及荆荡,易书杳才发现她刚才着急握着他的手,此时居然还没有松开。
荆荡此时也才发现这一着,他蹙起眉,用点劲地松开了她的手。
易书杳悲涩地低下了眉头。
“书杳,你刚才是直接找荆总帮的忙吗?你应该知道他在609,所以是直接找他帮的忙吧?”阿禾好奇问道。
“没。”易书杳说。
“那你刚才被坏人欺负的时候,应该是路过了609的呀,你怎么不找荆总帮忙?都那么危险了——”
易书杳猛地打断阿禾的话:“警察来了,我们要走了。”
警察的确来了。两位警察带着那个中年男人去验伤,看了看易书杳和荆荡:“你们跟我一块去警察局走一趟。”
“我先打个车。”易书杳在手机软件上打车。
“你就坐荆总的车啊,打车很费时间,别耽误进展。”其中一个警察道。
“……”易书杳不想坐他的车,怕惹人烦,但又怕耽误警察,小心地问荆荡,“我可以坐你的车吗?”
荆荡:“爱坐不坐。”
十分钟后,易书杳坐上了荆荡的加长版豪车。她没坐过这种车,觉得很新奇,但又不想表现得没见过世面,便安静地坐着。
助理在开车。
荆荡坐着,易书杳余光里看到他心情好像很差,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易书杳觉得今天的事,是要好好谢一谢他的。
她又欠他一次了。
但易书杳不知道他不高兴是不是因为她。
大概,就是因为她吧。
他这么烦她,想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可她还是莫名其妙地往他面前凑。
出于人道主义,他救下了她。
并无关她想要的爱。
想到这里,易书杳难受了起来,她看向荆荡,闷声说:“谢谢你,那个男的医药费,我来出吧——”她还是下意识地关心他,“荆荡,你的手疼不疼呢?我给你买药涂好不好?”
荆荡冷着脸:“不用。”
易书杳知道自己又惹他烦了,可她就是忍不住关心他。毕竟,世界上最藏不住的,就是爱。
但他不需要和讨厌她的爱。
他是想要她有多远滚多远的。
“好呢。”易书杳受伤地扭过了头。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
车平稳地驶向警察局。
易书杳想到荆荡刚才揍人的样子,那么凶,那么狠戾,让她想到了高中的时候。
他也是那样为了她揍人的。
如果……他能还喜欢着她就好了。
她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荆荡,想要那个喜欢她的荆荡。
算了,不要再痴人说梦了。
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等到明天,她跟他又是不会再见的陌路人。哪怕再见,都是不必打招呼的那种恶劣关系。
易书杳深吸了一口气,该死的心脏疼得要死。
她得吃药了。
然而,安静的车厢里,乍地响起荆荡有些沉的声音:“那么危险的情况,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易书杳听到这句话,心脏疼得呼吸快要喘不过气,是啊,换做以前,她早就冲着过去找他了。
他可是她的救星。
一直就是。
可现在,他不是了。
“你自己说的,让我有多远滚多远,”哎呀,易书杳真是个爱哭包呢,在别人那里总是一个大人的形象,在荆荡这里,永远就是一个小姑娘,她吸了下鼻子,委屈又哽咽地说,“我不敢找你,我怕我又烦到你了。我真的很害怕,荆荡——”
她猩红着眼睛看他,真心实意地说:“我现在承担不起一点你更讨厌我的风险了,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只好离你远一点——”
忽而,荆荡朝她看了过来,他离她近了一寸。车窗外有一丝路灯的光淡进,点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棱角划分得明锐冷厉,少年时期的冷硬影子藏在这张更出挑的脸里。
易书杳望着这张愈发熟悉的脸,忽然很想摸一摸。
这些年,真是想他得想要命啊。
可是她哪敢摸呀。这不是更让人讨厌她吗?
易书杳只好心脏干涩地盯着他。
下一瞬,他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易书杳被抬得往后仰了些。抬下巴的动作,是他以前跟她不熟的时候,做过的恶劣动作。
她看着他低垂眼睫,抬着她的下巴,瞳孔的颜色很深,窄宽的眼角拉长了深邃的弧度,眼尾细而长,让那双眼睛更深沉而具有铺天灭地的侵略感。
两秒后,他抬她下巴的力气更大,那种攻击性让易书杳晃出了眼泪。
然后,她听到他声音微哑地问:“易书杳,你是在报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