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书杳不知道荆荡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她的下巴已然被他弄得好疼。
她的眼泪全晃了出来,挣扎地红了眼眶:“荆荡,我疼。”
荆荡松开了她的下巴,侧过头压制住自己不受控蹦出来的该死的爱, 他咬上烟,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
这种安静让易书杳的心脏揪得泛疼。
他是什么意思呢。
是在质问她那时候没去他的包厢找他吗?
所以, 他是想让她去找他吗?
易书杳在艰难地度过了十分钟之后, 她没忍住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心, 小心地鼻尖滞涩地问道:“以后这种危险的情况,如果你在的话,我可以来找你吗?”
“别来找我, ”荆荡:“找警察比找我有用。”
易书杳委屈地死咬住唇,扭过头无声地流下眼泪。她的眼泪流得好凶, 无声又汹涌。
良久,她压住哭腔, 知道他今天的帮忙纯属于好心。
他以后根本不想帮她的。
她跟他, 是真的再没有以后的。
“对不起, 是我误会你的意思了,我知道了。”易书杳的嘴角被她咬破皮,新鲜的血液破开, 在嘴里苦涩地泛腥味, “谢谢你今天救我, 对了, 你有收到我的微信吗?那两百万, 再加上今天的医药费,我明天打到你公司的银行卡上,你记得查收。”
荆荡咬着烟没回话。几分钟过去, 他都没有再理她。
易书杳想起刚才和他十指紧扣的温度,觉得刚才他救下她的场景美好得像一场梦。
梦乍然破碎,他现在都没耐心理她,连和她说话都嫌烦。
大起大落之后,她到了崩溃的边缘,手指发抖地侧过头,趁他不注意,摸了药吞咽下去。
不过,他如果看到了的话,大概也会不在乎吧。
她的病,她的难受,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不会在意,也不会有额外的情绪,大抵看见了也只会无所谓地说一句,找医生比找他有用。
易书杳痛苦地感受到药物在她身体里的作用。
将她汹涌的情绪往下压。
车厢上的青柠味好浓啊。
可是,易书杳再没有感到委屈的理由。
十点准。
车抵达警局。
助理下车开门,荆荡迈开长腿进去。
易书杳落后几步,助理小哥穿着西装,善意地同她说:“荆总的意思是不要你的钱,你打了也是白打,他会让我退回去的。”
“他现在都不理我了。”易书杳恍惚地问,“我刚才好像有问他是不是收到我的微信了,我问了吗?”
因为药物的作用,她有时候确实会意识模糊。并且她有些不敢信,他现在连理她都不愿意理了吗?她说的话,他就当没听见吗?
“您问了的。”助理有点心疼易书杳,安抚道,“荆总可能累了,没听到。”
易书杳苦涩地笑了下。
好吧。
原来他真的可以直接不理她。
“你先进去吧。”易书杳对助理说,“别耽误你的工作了。”
“其实——”助理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进了警局。
易书杳站在风里缓了好几分钟,等到手指没那么抖了,进了警局。
她和荆荡的口供是分开做的。
一个小时后她做完出来,荆荡还没有出来。
大厅里椅子上坐着那个欺负易书杳的中年男人。
他头上围着白色的纱布,将脑袋缠得很紧。
见到她出来,中年男人难掩凶狠表情地站了起来:“以后我们之映影业,不会在你们社买一本书!你们社就等着以后再也卖不出影视吧。”
这样的威胁对易书杳没用,她甚至觉得好笑,懒得搭理那人。那人依旧没有善罢甘休,他不怀好意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警察在这里,中年男人不太好明目张胆,但那股怒气支使着他,想做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不过那人在一秒内,那种狰狞的表情又变得尊敬。
易书杳回头,见到了荆荡。他面色冷淡,低头整理着黑色衬衫的袖口。冷色调的皮肤被警局的炽光一打,像是聚光灯下浑然天成的顶级明星。
大学生活的四年和工作的两年,易书杳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难怪,他十八岁那年就可以靠颜值出圈上新闻,至今,在微博的人气都居高不下。
荆荡从中年男人身边路过,中年男人对他伏低做小地一笑:“荆总。”
荆荡漠然地路过他,也路过易书杳,往门口的方向走。
易书杳想问荆荡的口供做得怎么样,毕竟他是为她打的人。
她盯着他的背影犹豫,很害怕他待会又不搭理她。
于是,易书杳自然没有意识到。那个中年男人正从口袋里拿出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
在警局里,他会狗胆包天成这样。
当荆荡路过完易书杳后,那个中年男人就朝易书杳眼疾手快地冲了过来:“就他妈一个小编辑,让我的头缝了那么多针!”
他手里锋利的匕首泛着冷光。
不远处的警察们完全没想到这一遭,他们隔得有点远,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哪怕过来都为时已晚。
离易书杳最近的,是荆荡。
当荆荡看见中年男人拿匕首朝易书杳冲过来的那一幕,他心脏蓦然漏了一拍。
易书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到了怀里。
熟悉的青柠味让她咬紧了嘴唇。
时隔多年,她又重回了这个温暖有爱的怀抱。
而与此同时,中年男人的那把匕首并没有收回去,而是径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捅来。
易书杳呼吸急促地顿了下,看见了那把匕首,又转了个方向,让那把匕首对着她的身体。
可荆荡也看见了,说时迟那时快,匕首刀尖的锋芒已至,没有时间再推开或者打掉,他毫不犹豫地拿手抱住她转身,让那把匕首,径直刺进了他的后背。
往里,好几厘米的地方。
荆荡蹙起了眉,额头的青筋暴起。
中年男人只想吓吓易书杳,如今刺到了荆总,他吓得抽出匕首,哐当的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很快有警察将他制服。
霎时间,荆荡的后背鲜血直流,衣服被染红了一片。
他眉头蹙得更深,下意识将易书杳抱得更紧。
易书杳也抱住了他,等她看到他的后背染血时,她瞳孔放大,心脏差点失声:“荆荡!”
一个警察赶紧道:“打120急救,快送医院!!!”
荆荡蹙着眉松开易书杳的怀抱,侧头看向那个警察,道:“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去医院。”
助理拿了车钥匙就走:“是的,我开车更快,走吧,荆总。”
警察想了想,点头:“也好。”
助理扶着荆荡,迈开了腿。
易书杳下意识地扶住荆荡,跟着一块走,着急又心疼得要命:“小心一点呀。我扶你。”
“不用你,”荆荡撇开易书杳的手,“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易书杳被他的手撇开,看着助理扶着他很快走出了警局。
她心脏揪涩地跟了上去,轻轻抓住荆荡的衣角,像很多年前一样,攥得很紧地哽咽:“就这一次,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我好担心,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呀。”
“我说过了,易书杳,”荆荡掰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你有多远滚多远。”说完,荆荡上了车,车门关上。
助理坐到驾驶位。
易书杳站在车外,眼眶通红地敲窗。
荆荡侧头看到了,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湿润的嘴唇在动,手敲着窗户,眼眶红得不得了,一副难过又受伤的样子,可怜得像饥寒交迫的小猫在求一场小鱼的雨。
荆荡的心脏被她用大手揉来揉去,比后背那个匕首捅进去,更让他疼。
可他侧开头,对助理道:“开车。”
“她还在敲窗户,要不要让她上来呢?荆总——”助理欲言又止地说。
荆荡这次声音沉了些,磁感很重:“我说,开车。”
助理只好开动了汽车。
车子缓慢地起步,易书杳狼狈地收了手,站在原地,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看不到她的身影。
荆荡收回了视线,能感受到后背的血在流,他随手扯过毛巾,往背上一扎。
血肉模糊的感觉传来,他却没再蹙一下眉头了。
这点疼,好像跟当初那个海边的夜晚比起来,又压根算不上什么。
*
荆荡到了医院,去急诊科包扎检查了四十分钟。
结束后,医生说:“伤口有些深,差点就弄到重要的位置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病房在七楼。”
“好。”助理火速地升级成VIP病房,在更安静的十二楼。
荆荡坐电梯上去,单独的观光层电梯,他低头俯瞰到诺大的医院,白大褂的医生和穿蓝白条纹的病人穿梭其中。
夹杂着表情沉重或轻松的家属。
构成了属于医院的写照。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荆荡的视线。
易书杳从医院的门口进来,小跑进了大厅,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也许是心有感应。
她在没找到之后,意外地朝观光电梯抬了头。
而就是这隔着人潮的一眼。她看到了荆荡看着她的眼睛。
易书杳鼻尖一酸。
“荆总,她找到医院来了啊。”助理也看到了一楼的易书杳。
电梯滴的一声,到了十二楼。
荆荡没再看她,也没回助理的话,出了电梯。
“您好,往这边走。”十二楼有护士长在等着,微笑地说。
荆荡迈开长腿,表情淡漠地往那里走。
安排住进病房后,护士长拿着报表走了出去,荆荡想到易书杳那副着急难过的样子,喉咙发痒的干滞,他拿了烟,出去病房,准备去吸烟区咬咬解痒。
吸烟区里,他没点燃,放在嘴里干咬着。一个电话进来,荆荡按了接听。
一秒后,电话里传来连连道歉的声音:“对不起,荆总,关于今天的事情,我是映之影业的陈之汇,我感到万分抱歉。我们会全行业封杀——”
陈之汇是映之的老总。这个道歉,也还算是有诚意。
荆荡却没满意,他轻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威慑力十足:“我记得我两年前就跟所有人打过招呼,柠然出版的易书杳,最好都别碰。”
“是,是。这一点我们行业内都知道。今天那个人是前几个月刚在我们这里投资——”
“废话我不想听,解决办法最好让我满意,否则映之最迟下个月,会宣告破产。”荆荡挂了电话,嘴里烈得发涩,他摘了烟,扔进垃圾桶,手机滑到微信。
最上面的置顶,是一条孤独的小鱼的头像。
之前是有一颗很大很大的青柠果子的,现在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小鱼。
荆荡点进聊天页面。
那条关于她要还他两百万的微信,他早看到了。
却没有回。
两百万在他这里算不上什么钱,就像他想了七年,都不明白易书杳为什么要因为他没有钱,从而觉得他往后会过得很艰难。为了不让他掉下来,她竟然选择了分开。
她就是这样一个永远可以说走就走,理智大过感情的人。
只要她认为是对的事情,她就可以去做,哪怕这个事情会让她,或者让她身边的人受伤,她依然会做。
她只走正确的路,可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并非是正确的路才可以走。
有些路,就算苦一些,累一些,但有在意的人在,也是可以走的。
但她从来就不知道这些。
她只会拿她所谓的正理,杀死自己,也杀死别人的心。
所以,每次只要易书杳提钱,荆荡对她的恨意就会浓上几度。
可是在这些恨意里,又掺着好多分她今天宁愿遇到那样大的伤害,也不来找他的后怕和心疼。
可当她今天真的问她以后可不可以来找他时,七年的恨意上涌,逼迫着他只能那样回复她。
以及,今天,帮她挡刀的事情。
其实他那时候大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心脏和身体率先对他作出了反应。
大概是因为,爱易书杳是写进他生命里的基因。
恨易书杳是他在那一年丢了半条命,想要篡改的程序。
生命基因和篡改程序势不两立,彼此相生相克。
但在她危险来临的那一刻,爱她还是战胜了恨她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荆荡的恨意越来越浓。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七年前都撞过一次那样疼的南墙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再撞一次。
这些复杂矛盾又难缠的情绪,像黑白灰的颜料,涂抹在荆荡的身体。
他短暂地闭了闭眼睛,拿根烟出来,没有点燃,狠狠地咬上。
好像咬的不是烟,是易书杳的心。
不过,她有心吗?
烟在荆荡的嘴里强烈地爆开,他磨着烟,一点一滴地磨碎,最后,闻到了一种很暗哑的味道。
十分钟后,荆荡离开吸烟区,往病房走去。
长廊上,易书杳就站在病房门口,红着眼眶看他。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她的脸色苍白,明显是淋了雨过来的,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
眼神可怜巴巴的,想靠近他又不敢,只能用期盼的神色看着他。
荆荡的心被可恶的小狗狠狠咬了一大口,疼。
他走过去,狠狠心没理她,拉开房门就要进去。
易书杳扯住了他的衣角。
荆荡掰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再次拉开了门。
衣角又被她拉住,她声音哽咽得嘶哑,在荆荡心间拉开一个撕扯得发疼的口子:“荆荡,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也已经不在乎我了。但是这次是你为我挡的刀,我只缠你这一次。你别不理我,别这样无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荆荡。”
荆荡看到她这样,心在滴血,疼得要死,爱和恨却还在拼命地交织,势必要分出一个高低。
半分钟后,他强忍着情绪,道:“先去洗个热水澡,衣服先穿我的,其他衣服你在手机上买。”
“你别管我好不好!”易书杳拉住他的手,仰头急切地问,“我想知道你的伤怎么样了?严重吗?有人照顾你吗?你疼不疼呀?”
荆荡望着她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又想到七年前她决绝地说要分开的场景。
爱和恨又都浓了几分。
当初分开的时候,她就应该料想过所有的一切。
并且,当初义无反顾说要分开的那个人,不是她吗?
现在又这么急干什么?
这七年来,她没有找过他一次。
但这七年来,他始终在关注她。
就连他来西泠,都是因为她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主动,他和她这辈子,是不是就真的再没有联系了。
所以,她现在这么关心他,到底有什么用啊。
这只会让他更恨她。
而且,她这七年,没了他之后,过得好像还是挺好的。
他没去派人调查她,没把商业的那一套用到她身上。
只是他了解她按部就班的人生,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毕业了之后去一家还不错的出版社工作。
光鲜亮丽。
没了他,她还是那个易书杳。他的存在与否,于她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可是他,没了她之后,却完全像坠入了悬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荆荡,你说话呀,伤得严不严重呢?你是不是很疼?”易书杳见荆荡没说话,紧咬着嘴唇,抓了抓他的手,“我这几天都在这里,可以照顾你的——”
她的越是关心,越积累了他痛苦的情绪。
倏然,他用力地打断她:“易书杳,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句话像冰冻的果子,丢出来让易书杳和荆荡都猝不及防。
荆荡说完以后,也没想到自己说了这种话,喉咙发紧地看向她。
她明显一副特别受伤的样子,不可置信地退了一小步,然后眼泪疯狂地往下砸,可她好像以为他不喜欢和不在乎她了,还拼命地压着委屈的情绪,手指在发抖。
荆荡上前了一步,心疼得要命。
下一秒,他听见她说了一句更让他心尖发麻的话:“原来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已经成了负担。”
“没有,”荆荡嗓音微哑地说,“不是。”
易书杳当然知道他这只是在安慰她,她擦掉汹涌而至的眼泪,说:“但是你是因为我受伤的,就算我们是陌生人,我也是要照顾你的。这是我的义务。所以,这几天,还是让我照顾你吧,等你出院,我就放过你,好不好?你放心,我会乖的。”
荆荡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难受如针搅。
两分钟后,他说:“好。”
*
易书杳洗完澡以后,到了零点。
她穿上了他的一件白T,很大,穿在身上像裙子,到了大腿的位置。
他的休闲短裤穿在她身上,也很宽松,几乎到了小腿的位置。
她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病房里多了一张床。在荆荡那张床的旁边,隔了一段距离。
窗外电闪雷鸣,在下雨。
助理于窗台摆弄绿植,见到她出来,他指了一下她的床的位置:“荆总去外面打电话了。床摆在这里可以吗?医生说荆总还在观察期,照顾的人最好是睡在一间房。”
“我没关系,你问过他了吗?”易书杳有点难堪地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希望我离他那么近。”
“还没有问,”助理实诚地说,“荆总打电话一般要很久。今晚其实不太需要人看顾,很晚了,你可以早点睡。我先出去了。”
“好。”易书杳吹干了头发,荆荡还没有进来,她脱掉鞋,坐上了床。
今年的推介会算是结束了,阿禾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主编,主编给她发了消息,说给她放一天假。
后天是周六,双休。
所以假期一共是三天。
这三天,全用来照顾他吧。
这是最后,与他相处的三天时光了。
易书杳想到荆荡所说的放过他,她揉了揉心脏,今天晚上的药还没吃,她拧开瓶盖,捡了药吞进去。
窗外的闪电齐发,易书杳生病以来,更害怕这种天气了。
每次这种雷雨天,她不只会梦到妈妈和外婆,梦见次数更多的,是荆荡。
她的病会更严重。往往会在床上流泪呜咽个不停,拼命地想要抓住他,却总是徒劳。
心率会放大到她忍受不了的程度,背脊和手指发抖,她只能靠吃安眠药,睡着了才能继续入眠。
今天,她没有带安眠药的。
易书杳不希望荆荡发现她的异常,她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背对着他的床。
不知道什么时候,荆荡进来了,洗漱好后上了床。
灯全部关掉,窗帘拉得紧密。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两颗心却都是不安静的。
易书杳揉着不安分的酸疼兼并的心脏,说:“我不会睡得很沉的,你有不舒服就叫我。”
荆荡:“你睡你的,我没什么不舒服。”
“没关系,我睡眠现在很轻很轻,你叫一下我,我就醒了。”易书杳说。
“为什么?”很淡很淡的月色下,荆荡看向床上的小姑娘。她很瘦很瘦的胳膊露出来,脸也瘦了好多,脸埋在被子里,微微弓着腰,是那种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他滚了一下喉咙,嗓音随之哑了一分,“你以前都睡得很沉。”
易书杳垂了垂眸。
那是跟他在一起睡的时候,她才会睡得很沉。现在她睡眠很差,也是因为他。
“不知道,”她说,“反正你不舒服就叫我,我本来睡在这里就是来照顾你的。”
“很晚了,睡觉。”荆荡隔了半分钟,说。
易书杳哪里睡得着。他就在离她一米不到的位置,呼吸那么浅,她也能听到。
她不敢睡,怕醒来就没有他了。
荆荡也没有睡,他望着易书杳睡觉的背影。
七年了,终于又见到了。
可是,她会走掉的。
他从来就抓不紧她的手。
那一幕海边的场景又浮现在荆荡的脑海里,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眼睛闭上了,心能闭上吗?
荆荡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太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易书杳还是累得睡着了。
睡梦中,窗外的雷电闪个不停,她听着那惊人的雷声,吓得抓住被子,在又一声巨雷中,她又梦见了海边荆荡对她说“有多远滚多远”的场景。
易书杳啪的一声被惊醒,冷汗直流地骤然睁开眼。
手指已然在发抖,窗外的雷像火团一样滴炸开,她发现自己心率不正常地跳动着。
好像,又发病了。
易书杳颤抖着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脸,感受到黑暗中自己心脏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她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五指紧紧地抓着床杆,身体好疼好疼。
是那种控制不了,也无法抵抗的疼。
哪怕这里开着空调,冷空气肆虐,盛夏的热气漂浮,呼吸困难的燥感还是爬上易书杳的四肢百骸。
她没有办法呼吸,鼻尖和嘴巴像被老虎生咬,撕扯得鲜血淋漓,接着长针刺进皮肤,将血管扎得涌出血,扯出皮肉,将心肺一点一点,痛苦地往外拖。
她耳朵里全是荆荡的声音。
“如果今天分开,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你和好。”
“滚,有多远滚多远。”
“不认识。”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些话三百六十度环绕在耳际,像恐怖的恶魔,每说一句,她的心肺就被人扯出来一些。
心脏和身体深处疼得发麻,易书杳疼得捂住耳朵,眼泪砸进脖颈,又顺着掉进胸口。
那些话还是在耳际,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语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她的耳朵逐渐失鸣,到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界一片漆黑,空白,她掉进了深海,失鸣的耳朵嗡嗡地响,她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耳朵。
因着荆荡还在,她不想让他发现,哪怕现在都疼得超出了身体的极限,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弄出来。
从生到死,一切皆是静然。
可是,直到脑海里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开始是他勾着笑,将她拉到怀里。
易书杳很轻地眨了眨眼,试探地伸出双手,却没有碰到他的腰,才发现,原来这不是现实,只是她脑海里的画面。
她五指拼命地抓住了床杆,死死咬着嘴唇,然后,脑海里的画面,又变成了那天她十六岁的生日,他刚和家里打过架,脸上还有伤口,却蹲在路边,给她点上生日蛋糕,说,以后他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要陪她过。
十六岁那年的蜡烛好晃眼睛啊,晃得二十四岁的易书杳只有咬紧唇才没哭出来。
这个画面过后,又来到了那个她做了七年噩梦的海边。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也红了眼眶,求她不要走,不要分开,他以后会有钱的,他们的生活不会很难过的。
每一次,梦到这个场景,易书杳都要疼死过去了。
最后,画面转成了刚才前不久发生的那些。
她红着眼眶敲他的车窗,打车一路追到医院,淋了雨,身体都要冰冷得晕倒了,来到他的病房前,却只得到一句。
易书杳,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句话彻底把她的心杀死了。
她也想知道呢,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过他,放过自己,放过他们分开的时间都已经是在一起时间三倍的感情了。
脑海里的场景逐渐虚无。
那种身体的疼感切实地再次冒了出来。
易书杳疼得清瘦的手腕冒出青色的细瘦筋脉,背弯得极其厉害,破碎得像被打坏的白珍瓷器。
她忍了十分钟,真的忍不下去了,她自救地掀开被子,看到了病床上的荆荡。
那种要命的疼痛感减轻了。
她开始蒙骗自己。
荆荡在的,他在的,他以后会一直在,别发病了好不好。
他会陪你很久很久的。
他会牵着你的手,笑着揉你的头,把你抱得很紧很紧,这辈子都不松开的。
别发病了好不好。
不好。因为,他离她好远啊。
他没有抱着她睡觉的,他已经跟她分开了,今天睡在一间房只是偶然。
再过三天,他们就永远见不到了。
易书杳捂着心脏,往荆荡的床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只要偷偷地摸一下他的手,就好了。感受一下他的体温,就能继续骗自己了。
千万不要再发病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易书杳努力地够了下荆荡的手指,完全够不到呀。
她在黑暗里,抓着床杆,又拼命地够了下。
忽而,“扑通”的一声,她的头不知道磕到哪里,从床上掉了下来,疼得她没有知觉。
荆荡被吵醒后睁眼,易书杳掉在了地上,好像是从床上滚了下来。
刹那间,他心慌了半拍,打开灯:“易书杳,你摔哪了?”
“荆荡,你在吗?”易书杳听见荆荡的声音后,像看到了救星。
她仰起头,看到那张总是出现在梦里,她好久好久都没再抓住过的人,很重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这真的不是梦吗?
然后,她试探性地轻轻地,够到他的手,终于,摸到了属于活人的体温。
眼睛就此亮了一下,她委屈又崩溃地站起来,坐到他床边,抬双手抱住他的腰,脸撞进了他的胸膛,哽咽道:“荆荡,你终于在了呀。”
荆荡的心刹那间分崩离析,酥麻的热感流遍全身。怀里的人头发还是熟悉的栗子味,特别香甜的浓。
他紧绷着心脏,很重地咽了一下喉咙。
身体深处传来涩酸和心疼的滋味。
他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指尖颤到麻木。
她抱得很紧很紧,眼泪一颗颗砸到他的衣服上,她边哭边说,“对不起,我想抱抱你,抱抱你就好了,你别赶我走,也别对我说难听的话。让我抱你一分钟,一分钟就可以了,别赶我走,对不起,对不起,你救救我好不好。就这一分钟,抱抱一分钟就可以,我会放过你的……”
荆荡的脖子被她箍得好紧,她的泪水掉到他的脖子上,凉凉的,刺骨,刺心,刺生命。
骤然间,他痛恨起那个对她说难听的话的荆荡,怎么可以这么恶劣,她听了那种话,会有多痛苦,多委屈。
以前那个喜欢对他撒娇,敢对他做任何事的小姑娘,现在却连委屈的情绪都要在他面前收,甚至连抱他,都怕他赶她走。
也许夜间是能够放大爱的。
尤其是易书杳这么抱着她哭,哭得荆荡也抬手抱着了她,把她慢慢地,用力地圈到了怀里,像圈住了世间他最珍贵的宝物,嗓音低哑地问:“是不是害怕雷声?”
“怕,我好怕,荆荡,我怕得要命,”易书杳感觉到荆荡在抱她,她好多年没有被他这样圈在怀里抱过了,她使劲地抱住了他,心脏窒息地哽咽道,“所以你别推开我,别让我滚好不好?你好凶啊,我好怕你。”
荆荡沉着一颗心没说话,只是很紧很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