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荡急得将易书杳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人,双肩发麻地喊她:“易书杳!”
喊了几遍后她没反应,荆荡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着急,他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晕倒了, 大步流星地往电梯走, 一滴汗从额间滑开, 晶莹地落下。
迎上来的助理跑来, 帮忙按了电梯。
荆荡盯着电梯上的数字。
一分一秒堪比度日如年。
他时不时望一下她, 她仍是闭着眼,怎么叫都醒不来。
十五秒后,电梯终于抵达。
荆荡跨进电梯, 指尖略颤地伸手按了负二楼。
电梯下行。
密闭的空间内,更能放大他的恐惧和紧张。
荆荡想用力晃醒她, 怕这样会雪上加霜,只能克制地晃了晃她:“书杳。”
她睡得好沉。
呼吸也好轻。
电梯到了负二楼。
汽车停在不远处。
荆荡抱着她大步走到车子旁, 助理拉开后座的门。
荆荡将易书杳放到后座, 系好安全带。
助理下去, 要拉上后座的门。
荆荡伸手按住:“你坐后面看着她,我开车。”
助理跟了荆荡这么些年,还没见他亲自开过车。
之前有被他开掉的助理说, 荆总是最讨厌开车的。
原来, 最讨厌开车的人, 也会为了谁, 将车开得这样快, 这样迅速。
平时要二十分钟的车程,被缩减不到十分钟。
到了医院,荆荡下车, 拉开后座的门,依旧是打横抱着她的姿势,径直跑往医院的大厅。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他的世界里再没剩下什么。
只有她。
只有闭着眼睛,睡得好沉,仿佛再也叫不醒的她。
直到这一刻,荆荡才恍然地明白。
他其实一点都不恨她。
或者说,恨不恨的都无所谓了。
只要她平安。
她想跟他分开就分开,想和好就和好,想怎么样都可以。
只要她平安。
荆荡抱着她进了医院大厅,往急诊区冲。
两分钟后医生从他手里接过人。
荆荡不能进去,只能看着医生合上那张门。
此后时间就变得缓慢,他坐在走廊外的长椅,男人低着头,长长的手肘撑在膝盖,背部宽阔而劲挺地弓起来。
漆浓的眼睫遮盖不住眼尾那点冷白外的红意,他眼睛是完全闭上的,额头上的青筋暴露着,冰冻的心脏在一点点下沉。
不知道多久过去,医生出来:“暂时没危险了,先让护士推她去休息一会。打了镇定的药。”说完,医生进了诊室,“你跟我来。”
荆荡看着护士推着易书杳出来,她还睡着,脸色白得像瓷釉。
他大步走过去,心疼地抓住她嶙峋的手腕,哑声问护士:“她这是怎么了?”
护士说:“徐医生会告诉你。我现在得送病人去病房好好休息。”
荆荡喉咙发干地嗯了声,看着护士将易书杳推进病房,门合上,他担心地垂眼,几秒后跟医生进了诊室。
徐医生坐到办公椅,隔着一张桌子。
荆荡焦急道:“她怎么突然晕倒,低血糖?”
徐医生看几眼他,思忖着问:“你跟病人什么关系?恋人还是普通朋友?”
荆荡:“恋人。”
“你是她男朋友,你不知道她心理疾病很严重?”徐医生蹙起眉头,“你最近关心她,了解她吗?你是完全不知道她有这个病吗?”
荆荡在来的路上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完全没想过这一遭,他眼底升起不可置信的目光,好像被人打进深渊:“心理疾病?”
“是的,病人的情绪很差,今天是身体和心理都到了承受不了的极限,才失去了意识。她应该有在吃药,最近的药量应该很大。”徐医生抬了下眼镜,严肃道,“她这种情况很严重了,躯体化很久,一定要按时复查,避免病情加重,不然往后有自残或者其他生命危险。作为家属,你一定要多多关心她。你们这种关系,你怎么能不知道她有心理疾病呢?”
“承受不了的极限”“自残”和“生命危险”这几个词重重地往荆荡的心里砸,他那样在纸醉金迷商圈里游刃有余、能够短短几年就能开创自己时代的人,脑袋竟也有一片空白的时刻。
“不可能吧?”良久,他才喉咙发紧,问道:“她现在具体有哪些病症?”
“耳鸣,心脏不舒服,”徐医生沉思,“手指发抖,呼吸不上来,浑身发疼到忍受不了的状态都是常有的症状。”
荆荡身体紧绷的那根弦就此断裂。
他靠在椅子上,冷淡矜贵的眉眼遮盖上窗外的雨影。天外轰隆作响,酝酿着一场夏雨落下。延绵不绝的劈里啪啦,将他的心脏落得千疮百孔。
他想起昨晚她哭着抓住他的手说救救她,原来,她是真的需要人救才能活了。
还有今天,她说她难受、情况特殊。
原来,她是真的这么难受,情况也这么特殊。她之前说的疼,也是真的疼到了被称作严重躯体化的程度。
连忍都忍不了,甚至疼得失去了意识。
那她会有多疼啊?
好多年前,她还是个怕疼的小姑娘。
怎么到了今天,就到了这种境地。
荆荡难捱地抬起头,心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哑声问:“她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她以前没有的。以前很乐观很健康。”
他一想到她发病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只能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孤独而难受地对抗身体的疼痛,荆荡就要疼死过去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具体情况我们没有办法透露给你,你只能自行问病人,”徐医生道,“我只能告诉你的是。一般来说,是患者的生活里突然发生了她承受不了的事,她纾解不了。你可以想想她近些年发生过什么,据我所知,她病了挺多年了,如果以前很乐观的话,可以推断一下最近这些年她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她的病情现在加重了,处于比较危险的阶段,今天给她打了镇定,这一周都必须住院观察。”
……
荆荡不知道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了多久,他恍惚地站起身,走到易书杳的病房外,推开了那扇门。
门很轻,他却觉得很重。
门推开以后。
窗帘被拉紧的房间有点黑。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沉睡,刚打过镇定的药,手攥着被子,脸色苍白。
她真的好瘦,单薄瘦小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仿佛漏着风。
荆荡的心脏紧紧收缩了一下,他怎么能不知道。
怎么能,这七年,对她的病情丝毫不知情。
他后悔他没有事无巨细地查她。
不然,他如果早知道她这样,他一定会来找她,不会再让她这样一个人疼下去。
荆荡愧疚地红了眼,朝她走过去。
她打了镇定都不安分,嘴唇张张合合,不知道在呓语什么。明明闭着眼睛,泪还是从眼眶里砸出来,流了满脸,手死死地抓着被子不松开。
荆荡弯下腰,心疼到极致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只有几个破碎的词语被他捕捉到。
“我疼,好疼好疼。”
“救救我。”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荆荡眼睫发颤,更加用力地牵住她的手。
他忽然生出希冀。
易书杳就算忘了他,亲手扔掉这段感情,但只要她人生顺坦,健康快乐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她千万不要因为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上天好像在跟他故意作对,下一秒,他就看见她眼泪流得更凶,手指颤抖得厉害地在空气中乱抓着什么,然后,她心魂俱碎地轻声哽咽:“荆荡,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荆荡死在这一刻。
他仰起头,整个人像被扔进深海,鼻尖和喉咙灌进盐水,呛得他窒息的溺毙。
原来,真的是他。
那个害得她病得这么严重的人,真的是他。
不仅是他忘不掉、还深刻地挂念着她,她亦是如此。
荆荡本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他现在生不出一丝愉悦,满身满心都被那种痛苦密闭式地包围。
他最喜欢的小姑娘,就应该每天都活得任性恣情,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他,昏疼得失去意识。
而在此之前,他还在刺激她,对她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现在回忆起来,荆荡的心,好像真的死了无数遭。
“荆荡,我会乖的,别让我滚。”易书杳哭着的声音在空气里再次响起。
荆荡喉间急促地哽咽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她还在睡梦里,手虽然被他攥着,依旧不安局促地发着颤。
荆荡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喉结隐忍地泛红。
接下来的几秒,他听见她继续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的泪也流得越来越多,几乎要掩盖整张脸。
荆荡坐到床头,忍不住将她抱起来,抱进了怀里,抱得好紧好紧。
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她好瘦啊,薄得他抱起来都硌手。
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好不容易养胖了十几斤的人,怎么现在就瘦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抱了她多久,直到耳边传来她颤抖的声音:“荆荡?”
易书杳一开始没有动,几分钟过去,她慢吞吞地抱住了他,眼睫蓄泪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喃喃自语:“就算是做梦,抱抱也好呢。想你,我好想你,荆荡。”
荆荡的眼睛刹那就红了许多。
他亦紧紧地抱着她。
这个迟来七年过肺的拥抱,在这一秒仿若永恒。
那个长满青苔的教学楼,被春风吹着复苏,人潮拥挤的教室,他跟她回头时,可以再寻觅到心脏错拍的痕迹。
可梦总是要醒的。
易书杳在沉溺地抱了面前这个人五分钟后,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个抱着她的人,好像不是梦里的荆荡,而是现实里的那个荆荡。
因为,她现在能准确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呼吸的脉动。
这么真实,这么逼近她的身体。
他真的在抱她。
他为什么要抱她呢?明明,刚才在走廊里,他是要扔下她的。
倏然,易书杳想到了什么,她深深地闭上眼,带着哭腔,绝望地问:“你知道了是吗?”
荆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额头贴到她的脸,两人的呼吸交融,他声音颤哑,疼得麻木地抱紧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知道了。
易书杳错乱的那根神经复原,她开始激烈地挣扎,试图逃出他的怀抱。
荆荡箍着她,将她死死地圈到怀里:“你干什么?”
易书杳没说话,只是疯狂地挣扎着。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边砸边大力地挣扎。
“易书杳!”荆荡将她箍得更紧,额头的青筋凶跳了几下。
“你放开我,”易书杳的嗓音也好哑了,她继续挣扎,好像用了浑身的力气,眼眶泛红地喊,“荆荡,你放开我。”
她知道他这是在可怜她。她不想让他可怜她。
她想让他爱她。
可是他不爱她,只是因为可怜她,所以才留下来管她,抱她,安慰她。
但易书杳不要他的可怜,她讨厌他的可怜。
她只想要爱。
如果没有爱的话,她什么也不要。
而荆荡,也并不该承受这一份与他无关的因果。
荆荡看着她瘦弱仿佛到极致的身形,以及她苍白得虚弱的脸,他箍她的力气用了几成,足以让她挣扎不开:“易书杳,我不可能再放开你了。”
易书杳感受到他炽热的拥抱,和他怀里呼吸的温度,也许是这句话刺激到了她,她想起了以前那样好的岁月,想起了那年她真的以为,她跟他一起看过十七岁的初雪,就可以再也松不开手。
可还是,因为她的原因,各自放开了手,这么多年。
而如今,他明明已经不喜欢她了,却为了安抚自己,要说这样让她心动和幸福得想死的话。
可,偏偏,是假的。
于是,便有一股不知哪来的热流,唰地冲过易书杳的肾上腺素,她又挣扎了一番,荆荡还是不松手。
他紧紧地拿手臂箍着她,呼吸难缠地伴在耳畔。
易书杳低头看着他暴出青筋的手臂,不知道那根弦崩溃地断掉了,她竟意识混沌地张开嘴,在他紧箍着她的右臂,低头咬了上去。
荆荡猝不及防,疼得“嘶”了声。
也就是这嘶的一声,易书杳反应过来,连忙松了嘴,看到他手臂处的白色衬衫,已然有血迹渗透出来。
齿印明显。
易书杳心疼得眼泪哗啦落下,砸在荆荡的手臂,带着盐分的水晕染开血渍。
可就算她咬了他一口,她还是被他紧紧地抱着,双臂被他箍得更紧,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你咬,接着咬,咬得再重,也别想我放开你。”
易书杳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她太恨他对她的可怜了。
明明抱她这么用力,这样的拥抱也是易书杳梦见和祈求了七年的。
但是为什么这样幸福的拥抱,竟然不是出自爱呢。
而是那种,足以折磨她到犯病的可怜和同情。
也许是真的犯病了吧,易书杳低下头,边哭边又咬住了他的手臂。
她没有办法,只能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求他放开她了。
她一边咬,一边自己的心也好疼好疼。
她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眼泪就这样顺着从眼眶里砸出来,她的牙齿没忍心再下狠劲,却咬着没松开,哭着对他说:“你以为我不会真的很重地咬你吗?你再不松开,我还会咬得更狠。”
“嗯,咬,”荆荡把手臂递到她眼前,甚至挽起了衬衫,露出手臂上那两个鲜红的齿印,“咬手腕会更疼,你都可以试试。”
易书杳被那两个鲜红的齿印吓到了,他会很疼的吧。
她再也不忍心咬他,她只能低下头,重重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臂,齿间深深地扎进白腻的皮肤。
荆荡只感觉到怀里的脑袋一沉,随后,她手臂上的鲜血成珠,掉在了他的指缝。
旋即,他看到她手臂上被咬出一个深沉的齿印,鲜血顿时淋漓。
荆荡的情绪骤然崩塌,额头爆出青筋地提高音量:“易书杳,你对我疯可以,别对自己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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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书杳这才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让他情绪失控的方法。
这还挺好的,不用他疼,她疼就行了。
易书杳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咬住手腕,柔嫩的皮肤一下子就破开了,她的牙齿往皮肤里钻,疼得她哭出声:“你出去,别管我!”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又咬了另外一块地方。
但凡被咬到的皮肤,都冒开了血渍。
见到血,她好像更兴奋,咬的劲也越大。
血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在荆荡的眼里炸开。
他呼吸难忍,强硬地抓住她的两只手:“易书杳,你是要让我把你绑起来吗?!”
易书杳的双手被绑住,但她还在挣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荆荡,你别逼我。你如果再不出去,再管着我,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荆荡很凶地把她揉进怀里,情绪已然临近坍塌的边缘:“易书杳,你就非要这样对我?你知道只有你这样做,我才会放开你,是吧?你就只会捏着我这一点。”
易书杳其实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她没有想到,原来只有她受伤,他才会急成这样。
但这份着急,有一分是爱吗?
不是吧。
只是出于对一个病人的关心而已。
思及此,易书杳的情绪也被点燃得崩塌了,她拼命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可是他箍得好紧,她整个人也到了崩溃线:“是!你如果再管着我,我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你也可以试试。”说完,她额头飞快地砸在床的栏杆上,很沉的一声响,她额头被砸得发青,疼得眼冒金星。
可比她更疼的,是荆荡。
他真的只能将她整个人都护到怀里,一只大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只手抓着她的双手,死死地抱着她,疼得说不出话。
易书杳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尾巴竖得高高的,更加用力地挣扎,而且使出了全身最大的力气:“我说了,你不要再管我,荆荡——”
下一秒,上方掉落荆荡沙哑的话:“那我呢,你不是说这几天都要照顾我的吗?我不管你,你也不管我了吗?”
就是这么一句话,这只炸毛的小猫变得温顺了。
易书杳不再强硬地试图挣扎出他的怀抱,她想到了昨天他还受了刀伤,她一定要照顾他的。
舔了下嘴唇,她全身的逆鳞都收了起来,只露出一身毛茸茸的毛发和晃荡得柔软的尾巴,哽咽地埋在他的怀里:“管,管你的。”
紧接着,荆荡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低低哑哑的颗粒感:“你就是这样管我的吗?易书杳,我疼。”
正如能够让荆荡情绪崩溃的,从来不是她伤害他,而是她伤害自己。
而能够让易书杳变乖的,不是她疼,而是他疼。
她听见他说疼,鼻尖酸得厉害地仰头问:“哪里疼?是我刚才咬你的地方吗?还是后背?是不是碰到伤口裂开了?”她顾不得其他,站到床上将荆荡的背,移到面前来看。
站到床上的易书杳比站在地上的荆荡高出一个头,她清晰地看见他的后背渗出血迹,肯定是因为刚才她的挣扎而导致他的伤口破裂。
她好疼好疼地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眼泪唰地流出来:“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我现在去帮你叫医生,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
话音刚落,易书杳便要下床去叫医生,却被荆荡圈住了腰。高大的男人埋在她的怀里,她只能看到他漆黑的头发顶在她的下巴,他低沉发哑的嗓音从下方传来:“我等下自己去,我只求你乖乖的,别伤害自己了,行吗?”
易书杳哪还能说出那个“不”字,她仰起头,轻轻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哭着回答:“可以,我乖乖的,你也乖乖的。我不闹了,你现在就去找医生,好不好?”
荆荡嗯了一声,说好。
易书杳却仍是不放心,说:“我今天晚上也得看着你,我答应了要照顾你的,这几天就得照顾你。我们去楼下你的病房吧。”
昨天他也是在这里治疗的刀伤,病房就在楼下。
“就这里,你别折腾了。”荆荡说,“待会多添一张床就行。”
易书杳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好,你现在就去看医生,马上处理好伤口。”
荆荡慢慢地松开她,盯了她好一会,确认她现在精神状态是正常的,没有像刚才那样偏激,他才走出病房,重新处理了一下后背的伤。
晚上,夜幕四合,荆荡端着一碗粥进来。
病房的灯开着,易书杳拿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只关节清瘦的手。她明明在睡觉,手却抖动得很。
一看就是睡得极不安稳。
医生说,这是发病的征兆。
荆荡沉着心,把粥放到桌上,坐到床边,轻轻地捞起她,护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揉进了怀里。
易书杳的确又发病了。自从荆荡出去处理伤口后,她自责到极致,觉得自己怎么能坏成这样呢。明明知道他有伤,却还非要闹。
哪怕,她是不想让他承担她生病的责任。
可到底,还是,让他再次受伤了啊。
她总是这样,明明是想要他好,却总是在伤害他。
七年前,不就是这样吗?
她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
荆荡遇到她,真是太倒霉了吧。
如果,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他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倒霉了。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易书杳注射的镇定剂发挥作用,她难受地进入了梦乡。
再一次,不受控地发病了。
等她再次醒来,她感觉自己被抱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里,鼻尖都是心安的青柠味。
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是谁。
明明知道他只是在单纯地照顾她,一分爱也没有,易书杳却还是沉溺其中了。她也不敢再挣扎,怕弄到他的伤口,于是便沉溺地清醒着,搂紧了他的腰,像七年前一样,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嗓子破碎地呜咽:“荆荡。”
“在,我在,”荆荡听到她这样的哭声,想起这些年来她生病,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身边,他便痛苦地搂紧了她,“易书杳,你别怕。”
“有你在就不怕。”易书杳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融进他的身体,鼻尖红红地回答。
荆荡听到这样的回答,亦用力地抱紧了她,抱了几分钟,他将她抱到腿上,说:“医生说你现在最好吃流食,我喂你喝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喝。”易书杳还是怕自己太沉溺了,伸手拿过了桌上的粥。
可没有想到的是,她现在病得连粥都拿不稳,手抖得太厉害了,“啪”的一声,碗摔在了地上,热粥泼了一地,险些还溅在了荆荡的手上。
易书杳被吓了一跳,脑子里的弦像是被人用剑挑开,她抓住荆荡的手,急得哭出来:“对不起,有没有弄到你?”这一抓,她就又看到他手臂上的两个齿印。
那么明显,看起来还有些深。
深深地刺疼了易书杳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发病,抑或者生病已经是她的日常了,她感觉浑身都在疼,骨髓在叫嚣地备受折磨,只能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呜咽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今天咬了你,还有我把粥摔在地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我生病了,我手好抖,根本握不住……”她整个人扑到他的怀里,自救地抱紧他,“让我抱抱你,抱抱你就可以了。然后,你可不可以看在我生病的份上,不要怪我。”
这样的易书杳,可真的要把荆荡杀死了啊。
他低头擦掉她的眼泪,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手将她圈在怀里,声音因为太心疼而十分低哑:“没关系的,等下我再买一份就可以。我知道你生病了,我们会好的,我不会怪你,我抱你。”
易书杳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灵魂更是。
十分钟后,助理送来一份新的热粥,顺便打扫完房间的卫生。
这一次,易书杳面对荆荡的喂她喝粥,她没有再反对。
她坐在他的腿上,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易书杳微微抬睫,耳朵有点红地张开嘴。
荆荡担心烫,轻轻吹了吹,将粥送到她嘴里。
易书杳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喂她吃东西,她觉得好幸福好幸福,一紧张便囫囵地将粥全含进嘴里,然后还不小心舔到了他的手指。
女孩子的舌尖舔过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给荆荡一阵酥麻的热意,像刺激的电流,传遍全身。他喉咙一热,差点不动声色的,没端住这碗粥。
“对不起!”易书杳的耳朵更红了,摸了摸他被她舔到的地方,“我给你擦掉。”
女孩子就这样凑了过来,泪眼朦胧地抬眼看他。
直到此时。荆荡才发觉她跟他是这样近。
她就坐在他的腿上,身体事无巨细地蹭在他的怀里,肌肤的触感是这样分明而热。
他想了她七年,什么都想过,不可能没感觉。
“没事。”他喂她粥的动作快了一些,想在反应来临之前,喂她喝完这碗粥。
却又总是担心她被烫,动作又还是慢了下来。
易书杳被他喂得手心出了汗,脸颊跟着耳朵变红,每张开一次嘴,她后背的汗就会多一缕。
心脏终于不再是因为疼痛而蜷缩,而是在幸福地跳动着。
终于,一碗粥喝完。
易书杳咕噜咕噜吞进了好多个幸福的瞬间,满足地弯了弯眼睛:“喝完啦!”
“嗯,饱了没?”荆荡动作自然,蹭掉她嘴边的那粒米,看见她柔软快乐的笑,他也勾了一下唇,揉她的头发,“没饱再喝点。”
“饱了,你吃饭了吗?”易书杳被揉得眼睛又弯了,“你快点也去吃饭。”
“不饿,”荆荡抽了纸巾递给她,不小心蹭过她后背时,摸到她的汗,蹙眉,“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啊?”易书杳难得慌张。
出汗,是因为,她害羞了啊。心在跳动,是非常喜欢他的证明。
“空调打太高了吧,”易书杳随口指了下他的手,“你的手也出汗了呀。”
荆荡哂睫。
他出汗,是因为……
他拿过遥控器,将空调温度打低一度:“我去洗个澡,你自己玩会,还是想睡觉?”
“想睡觉了,手还是好抖,我不喜欢这种反应。”易书杳垂眼说。
“那就睡觉,我给你盖被子。”荆荡说。
“喔。”易书杳不舍得他放开她,她就想一直这么被他抱着坐在腿上,可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想到这里,易书杳感觉心脏又疼了起来,她安分地从他的腿上下去。
可荆荡又拽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又托到他腿上,说:“易书杳,你再给我抱会。”
易书杳轻轻地嗯了一声,不想再管其他的东西了,假的也好,就这样一直抱下去吧。
她的脑袋贴紧他的胸膛,双手圈住他的腰,圈得更紧很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听到他呼吸变得好像热了些,身体似乎也变烫,局促地问:“怎么了?”
“没。”荆荡以为自己可以克制的,但是身体的感觉似乎避免不了,他对她太来电。
“我去洗澡了,不抱了。”他说。
易书杳却不想松开,她轻易地就被他宠得胆子变大,紧紧地抱着他不松开:“待会再洗,你身上香香的,可以待会洗。”
荆荡能感受到易书杳的身体贴着他,蹭得他燥热,他只能拉开她:“待会洗完澡再抱。”
易书杳耷拉着脑袋:“哦。”
对不起,是她过界了。
她总是忍不住想贴着他。
可是他,只是把她当作病人呀。
她这样的做法,真的很让他难办。
“你去洗吧,我睡觉啦。”她盖上被子,睡前吃了药。
荆荡这个澡洗得格外久,久到他出来,易书杳已经盖上了被子,似乎在睡觉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床头,揉她的头,燥热还是没洗掉,反而在看见她的这一秒,升腾得更快:“要不要接着抱?”
“不抱了吧。”她把被子盖住脸,忍住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荆荡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好。”
晚上,两个人各自睡在自己的床上。
月光轻盈地笼罩进房间。
易书杳的被子还是蒙着头,她的眼泪浸透了棉被。她无声哭得克制,心碎。
手大幅度地抖动着,只能靠抱他来缓解病发的痛苦。
可是,她怎么能再腆着脸,求他的怀抱。
但荆荡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他很快就发现她似乎发病了。
手抖得那样厉害……是,医生所说的躯体化吧。
会很疼的,她现在很疼。
荆荡没有办法不下床,也没办法再顾及自己所谓的感觉。
他坐到她的床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哑声道:“脸转过来,给我抱。”
“不抱了。”易书杳不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她只是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的病发,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病,引得他只能被困在她这里。
所以,她已经打算好,过两天等他后背的伤好,她就会让他走。
“脸,转过来,”荆荡的声音再次响起,是那种他独有的低磁,不能够忤逆的嗓音,十分强硬,“给我抱。”
易书杳的脸埋进枕头,再次摇了摇头,忍住哭腔道:“不抱了,你去睡觉,我吃了药,能自己解决。”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有动静。
就当易书杳以为一切都解决的时候,她的床边,忽然陷下了一大块区域。
随后,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
一只手伸到她的身前,箍紧了她,然后将她整个人带进了一个有力的滚烫身躯。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随后,他的话像岩浆,掉落在易书杳的耳边,将她烫出了一个洞。
“易书杳,你不乖的话,那就这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