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铃声, 陆瓷浑身颤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
所幸响起并不是她的手机,而是Seven的。
她一边用手摸到兜里, 按下了手机静音键,一边继续屏息凝神。
“哪位?”Seven接下电话, 说的是英文, 另一只手依旧在键盘上敲击。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原本淡漠的神情微变,仰起了下巴。
“原来是我最尊敬的哥哥啊。”
Seven的语调很冷, 唇角抽动了一下,不像是和家人打电话该有的状态。
陆瓷把尴尬放在一边, 升起一丝好奇心。
她隐隐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大吼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字词,但能听出来对方在怒骂。
Seven倾听了片刻, 缓缓说道:“Louis,父亲说的没错, 你永远是家里最有活力的那个孩子,吠叫起来也格外大声,请你冷静一点吧。”
陆瓷心下讶异, Seven的语气充满讥讽,看来他和自己家人的关系并非邮件中描述得那么融洽。
“我知道……我知道,别着急,你的案件还在庭审阶段, 离宣判入狱还有一段时间,急什么呢?”
Seven往椅背靠去,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电话那头又传来激动的喊声,Seven面不改色, 静静听着,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
“你现在听起来就像一条疯狗,你知道吗?是,我很乐意见到你们遭殃,可这些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Louis,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William、Regina、还有你,你们谁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站在父亲的肩膀上,在N市可以说是只手遮天,怎么是我一个小小的学生可以撼动的呢?你们自己亏心事做多了,为人又卑鄙,多的是人想整垮你们,没必要来污蔑我吧。”
陆瓷消化着Seven话中过多的信息量,眼睛睁大了些。他和家人的关系何止不融洽,简直像是互相憎恨,背后的故事听起来很不简单。
不过……William,Regina,Louis,这几个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Seven又安静了片刻,电话那头的音量变小了,似乎这位名叫Louis的哥哥冷静了下来,从怒骂变成了挖苦。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陆瓷看到Seven的神色明显沉了下来,露出怒色和不耐。
对方输出了接近一分钟,Seven才冷冷打断:“说够了吗?”
“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你们能不能有点创意?现在你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来侮辱我,看来我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方才在咖啡厅里侃侃而谈的、才华横溢的创业者,此刻却扬起了眉头,嘴角嘲弄地扯向一边。
“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是个低贱的野种,那又怎么样呢?William是最受宠的长子,入狱后还不是被父亲无情抛弃?现在你应该也体会到了这种沦为路边野狗的感觉吧,父亲是不是再也没搭理过你?”
Seven的语气带上笑意:“Louis,你还没反应过来么,现在我这个低贱的野种可是终于得到了父亲的青睐,成了家族的继承人……如果你好好向我道个歉,说不定我会考虑帮你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Seven就耐心地等着。
他的眼眶泛出一点红色,那双眼睛黑沉沉、阴恻恻,戏谑地微眯着,近乎怪异地、缓慢地眨动。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陆瓷怎么也想象不到她这位阳光开朗的笔友……居然还有这么一副面孔。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调很低,听起来像是真的在道歉。
Seven的表情变得惬意,笑意浓郁了几分,似乎对方的求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
听了一会,他并没接受,而是语调轻慢地击碎了对方的希望:“亲爱的哥哥,真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我母亲发起病来、拿着刀抵在我喉咙的时候,我也请求过你的帮助,然而你并未理会,还贴心地把门锁上。”
“所以现在……虽然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我真是束手无策呢。”
Seven轻轻笑着说:“Louis,你的刑期应该会很长、很长,足够你好好忏悔了,祝你在监狱里度过愉快的一生,最好死在里面吧,拜拜。”
说完,他就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陆瓷这下真的瞪大了眼睛,不仅是因为Seven残忍的语气和话中隐含的信息,同时还是因为……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听过Seven这几位哥哥姐姐的名字。
她不仅听过,还看过,是在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在所有主流新闻频道的标题上。
这三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样的姓氏——近年来在N市声名狼藉的Vanderbilt。
这三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先后被逮捕,除了Louis的金融诈骗案还在审判中,另外两位都已经锒铛入狱。
Vanderbilt家族其余的三位子女也都面临着各自的困境,资金流断裂、名誉尽毁,即使没有入狱也算是社会性死亡。
这个庞大家族的崩塌在N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可是陆瓷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事居然能和她的笔友Seven扯上关系。
这就是Seven口中有着六位手足的、幸福美满的大家庭?
完全是南辕北辙。
冷血的父亲,患病的母亲,你死我活的兄弟姐妹,这才是真实情况吧。
Seven在这个家族里,分明……连个身份都没有。
陆瓷前一天晚上才在家里偷听到自己的身世,没想到如今躲在笔友的宿舍衣柜里,还有更大的真相等着她。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顿时弥漫开来。
但是……与此同时,她为什么有点兴奋?
她根本预料不到自己会在这场小小的“探访”里发现这么多重磅信息。
这段原本因其匿名性而纯粹又高洁的友谊,就这样被她无意间掀开了面具。
就在刚才,看着那本贴满她照片的相簿,陆瓷还因为被人窥视而感到不爽,因为被当成猎物的可能性而踌躇忐忑。
但是此刻——她却是阴差阳错地逆转局面,得知了这位完美的优等生最深刻的秘密。
他一点也不完美,实际上他和她一样,是被人抛弃、被人推来搡去的失败品。听起来他好像比她还要更惨一点。
以及……从Seven的神情来判断,这一系列灾难的发生似乎和他脱不开关系?
他做了什么?是内部曝光,还是栽赃陷害?
如果是后者……
那么,躲在对方衣柜里的这个坏决定,居然让她抓住了Seven最大的把柄。
但这也意味着,她绝对、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
陆瓷心跳如擂鼓,高频率的响动顺着血液传遍她的全身,她屏住呼吸,生怕Seven也能听到她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所幸,对方并没有察觉。
隔着衣柜上的孔洞,陆瓷看见Seven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在椅子上静静坐着,仿佛这通电话给他带来的满足感骤然消散,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颓然。
陆瓷一下就看懂了Seven的表情。就在前一天晚上,她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逐渐地,她的心跳平稳了下来。
Seven近在咫尺,他的一只手臂僵硬地动起来,伸向书桌的抽屉。
Seven从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是那
本贴着她照片的相簿。
他要做什么?
陆瓷认真地观察着,或许就在接下来的这一刻,她就能解答自己悬而未决的问题——在Seven眼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Seven在她眼前翻开了相簿,他翻到夹着丝带的那一页,神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他抬起原本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右手,缓缓松开,又轻轻地用指尖触碰照片的一角。
陆瓷无声地呼吸着,她将视线上移几分,看到了Seven的表情。
他半垂着眼睫,那睫毛在轻微地颤抖,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双眼睛的尾端居然有水光涌现,似乎刚才被他死死压住的某些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两肩缩紧了一些,仿佛在与什么东西抗争着。
Seven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照片,眼睛都不曾眨动几下。
陆瓷怎么也没想过Seven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他不舍得将视线移开半分,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凝望着清凉的甘泉,一种如有实质的渴望和依恋流露出来。
他的手指从照片一角慢慢移动,触上了照片中她的脸颊,轻柔地摩挲了两下。
看着那只修长的、苍白的手,陆瓷的一边脸颊闪过微凉的触感。
Seven移动着双手,从相簿后方拢住了硬壳封皮,将这叠薄薄的纸页捧在手心之上。
随后,他将翻开的相簿放在自己胸口,手指蜷曲起来,如同隔空拥抱着她。
和Seven的眼泪一起落下的,是一声沙哑的呢喃。
“Luna……”
Luna。
他叫的是Luna,而不是Six。
他喜欢的、甚至似乎视为了精神寄托的,不是邮件里经过删减和润色的她,而是她本人。
陆瓷一时间忘了眨眼睛,她的瞳孔和柜门上的镂空花纹印在一处,眼眶变得干涩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摄住了她,就像黑暗中倏然擦亮的火星。
有什么东西充盈在她的心脏,兴奋、忐忑、优越感、挑战性……仿佛有一扇通向未知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
她好像被自己的笔友盯上了,他的身份并不简单,他大概有着童年创伤,对待手足轻蔑又狠辣。
他好像对她有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她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想、怎么做,又会做到什么程度。
可她并不害怕。
一切无力和不甘都一扫而空,就在这一天、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游戏,一个她能独享聚光灯的舞台。
Seven……不,如果他叫她Luna,那么她应该礼尚往来才对。
这位……名叫Aiden的挚友,他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又比任何想象都更加有趣。
结合刚才的一切,陆瓷突然想到了一个安然离开这座宿舍的方法。
这个方法不一定百分百成功,可她愿意赌一把。
陆瓷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她创建了一封新邮件。
Seven:
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我提前回学校了。
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Seven,我需要你。
可惜我们之间隔着这么远。
From Jupiter6
陆瓷点下发送键,通知音同步在Aiden的电脑上响起。
他迫不及待地点进那封邮件查看,扫视完那几行简短的文字后,立马就坐直了起来。
Aiden的神情微妙地变幻,眨眼的频率显著变快了。陆瓷看到了一丝焦急,以及一抹期待。
男人修长的手指敲击着书桌,看来他还有些紧张?
片刻后,Aiden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
他打开抽屉拿出车钥匙,转身就走出了宿舍门。
Aiden的步伐有些急切,与在咖啡厅里的从容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宿舍门“砰”的一声关上,陆瓷知道自己赌赢了。
面对她抛出的、见面的暗示,他还真是一刻也等不了。
又过了五分钟,确认Aiden确实是离开了,陆瓷才从衣柜里走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躲在此人衣柜里的十几分钟,真是惊险又漫长……
不过呢,除了惊险之外,还有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陆瓷转了转脖子,重新戴上兜帽,走出这间宿舍。她终于顺利脱身。
Aiden应该已经开上车,正在前往P大的路上了?
为了防止她的小小谎言被戳穿,她也得尽快返校才行,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学校里对她展开地毯式搜索。
离开了M大校园,坐在了前往P市的高速列车上,陆瓷才收到Aiden思索良久、斟字酌句的回信。
Six: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担心你,衷心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
Six,我可以来找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想见我吗?
From Jupiter7
陆瓷忍不住扬起唇角,这封邮件措辞含蓄,提议也很有分寸,写得不错。
可惜她并不想这么快就和对方正式见面,她才刚开始玩呢。
她撇了撇嘴,单手打起字来。
Seven:
实在抱歉,我刚刚情绪有些激动。
没关系,你不用来找我,我还是希望我们继续当笔友,这样很纯粹。
有几位朋友安慰了我,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快去专心写论文吧!
From Jupiter6
发出这封邮件后,陆瓷不禁有些期待对方收到后的表情。
期望落空,他会皱皱眉头吗?
不过,陆瓷认为以Aiden“不请自来”的习惯,他应该不会因为这封拒绝的邮件而掉头返回。
她乘坐的列车比轿车要快了不少,她会优先抵达P市。
那么……她就在学校里耐心地等等他吧。
只不过,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这一次,当Aiden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她也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再也不会毫无知觉。
陆瓷把头靠上车窗玻璃,窗外的景象飞快地掠去,她的心情也在这飞速的行驶中焕然一新。
此刻开着长途的Aiden大概想象不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谁说一个人不能又是被捕的蝉、又是紧盯猎物的黄雀?
现在,轮到她掌握主动了。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明明你情我愿,但是非得尔虞我诈”的拉扯要开始了(或者说是Luna在单方面拉扯Aiden)
还有两章就结束Luna的回忆、回归现实时间线啦~
自我吐槽一下,只能说我们Luna偷听是有一手的,什么大事都给她听完了。
明天26号断更一天,27号上夹晚上11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