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瓷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P大。
虽然她不住在学校宿舍, 但是非上课时间她也经常在校园里活动,图书馆、咖啡厅、艺术学院的展览馆,P大有许多适合独处和散心的地方。
她在邮件中提过最多次的就是图书馆。
实际上, 她最常去的也是图书馆,P大图书馆藏书丰富、环境优美, 是她在这座校园里最喜欢的角落。
Aiden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她只要在图书馆耐心等待即可。
陆瓷随手拿了本经济学教科书在座位上翻看,今天实在是高强度的一天, 她不免觉得疲惫,看得哈欠连连。
所幸, 只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就等到了自己这位长途跋涉来见她的笔友。
颀长的身影走进图书馆大门,用目光在人群中梭巡。
Aiden并没做任何伪装——毕竟在他的视角里, 她没理由认出他来。
可他换了件衣服,也许是半路停下来买的, 是件黑色的衬衫,熨得很平整,因为不是定制款而不太贴合身型, 可能吊牌都没摘下来多久。
即使在Aiden看来她并不认识他,可他还是为这场单方面的见面打扮了一番吗?
陆瓷远远地瞥了对方一眼,轻微地扬起唇角。
Aiden很快就发现了她,他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大段距离, 站在那看了她几分钟后,居然就这么转身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对方似乎只是想确认她没事,以及不想放下与她见面的预期, 才跨越城市来了这么一趟。
该说此人不依不饶,还是乐于付出?
陆瓷在座位上轻蹙眉头,她在今天的一系列事件中了解了这位笔友从未展露的一面——精彩有趣的一面,但是显然她了解的还远远不够。
回到自己的单人公寓后,她第一时间联系了Ava,让她帮忙搜查与Aiden Zhu以及Vanderbilt家族私生子相关的信息。
她自己则是在开学前的这两周,把一切关于Vanderbilt家族丑闻的报道都重新看了一遍。
新闻、访谈、小报,乃至社交媒体上的阴谋论,不论有用没用,陆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Aiden智商高、有能力,也很会隐藏,既然她打算和对方玩这场游戏,那么她就要利用好手上最锋利的切入点,率先抓紧对方的把柄,这将是她自保的底牌。
陆瓷甚至找人检查了自己的手机、电脑等设备,以及自己的公寓,确认了Aiden并没有在她身边安插任何追踪软件、摄像头这类电影里常见的stalker必备品。
这倒让她松了口气,如果Aiden已经做到这个程度,那么她的一切行踪就已经被对方知晓,她刹那间就会陷入被动、甚至是危险的处境。
这很好,Aiden在迷恋她的同时,还算是有着值得赞许的边界感。
很快陆瓷也收到了Ava的回复。
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她几乎找不到有关Aiden作为Vanderbilt家族私生子的任何信息,尤其是关于他的母亲。
她只找到了Aiden从小到大的就学记录和获奖经历。
他的个人简历相当亮眼,中学时获得了N市某所贵族中学的全额奖学金,在各种竞赛斩获奖项,考上M大后更是学业事业双线并行,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
很显然,真正有用的信息早就被人隐藏了起来,陆瓷猜想比起Aiden、这个人更有可能是他的父亲,毕竟Aiden是个有损家族名声的私生子。
更不要说,结合Aiden在和兄长的通话中谈及的内容,他母亲很有可能存在心理问题,这样的丑闻一定会被Vanderbilt家主紧紧捂住。
不过,即使陆瓷了解得不多,这也足够她推导出Aiden许多行为的原因了。
他有关家庭和身份的谎言是最好理解的,压力过大、逃避现实,加上一点自尊心,Aiden成为Seven和她成为Six,大概有着同样的理由。
他在通话中对兄长极尽挖苦,显然是受到了对方的辜负乃至虐待,他对另外几位哥哥姐姐、包括他的父亲,应该也有着不相上下的憎恨。
创伤让他脆弱,恨意使他压抑,而Six的出现给予了Aiden一个释放压力、假扮成正常人的出口。
陆瓷认为这就是对方喜欢她、甚至在心理上依赖她的原因。
这样的原因在她看来,比见色起意、比一见钟情都更有说服力,更不容易动摇,因此Aiden与那些夸夸其谈的追求者不同,Aiden值得她的关注。
更不要说,曾几何时,Aiden也是她在压力中的唯一出口。
或许现在依然是,只不过现在她在对方身上获取的不再是鼓励和支持,而是一种更高的满足感。
陆瓷仿佛得到了一只精美的万花筒,每转一下都能看到不同的绚彩。
最棒的是,筒中的景象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生活还在继续,陆瓷依然在P大和N市之间穿梭,她需要这样的景色来支撑她面对自己的父母,面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
在本科毕业前最后两年,陆瓷有些失去了方向。
她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绩点,在长明资本也继续尽职尽责。
如今她明白了自己的父亲绝不会让她成为继承人,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又找不到破局的方式。
母亲对她依旧冷漠,可陆瓷知道自己不能戳破有关身世的那层窗户纸。
如果失去了“女儿”的身份,她也就失去了自己在和郑锐安的竞争中最大的优势。
出乎她意料的是,郑锐安的父亲郑航倒是格外支持她。
他遵守承诺、保守了她的秘密,经常主动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甚至多次在长明资本公开表达对她的肯定,直言她比他儿子Ryan强多了、让Ryan向她学习等等。
每次听到这种话,郑锐安的脸都拉得老长,陆瓷见了很难不开心。
久而久之,她也就放下了防备,偶尔会和郑叔叔聊聊天,在公司楼下散散步。
郑航算是这二十几年来除了Alice的父母以外最关怀她的长辈,这种感觉很陌生。
当然,在这有些迷茫的两年里,Aiden的存在才是她生活中最有趣的事情。
他们邮件往来的频率高了许多,谈论的内容和之前差别不大,学业、工作、生活,每当陆瓷看到Aiden编了一大堆有关在化学研究所工作的瞎话,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陆瓷有意逗一逗对方,主动引入了许多和恋爱相关的话题。
一开始,她只是佯装八卦地询问对方的感情史和理想型,她就想看看Aiden会怎么编。
Aiden的答复也没什么新意,很显然他选择了保守的答法:
Six,
你也知道,化学专业并不是最吸引异性的专业,研究所的工作又比较忙,我还没谈过恋爱,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和你分享。
至于理想型……善良吧,我喜欢善良的人。
陆瓷看着最后一句话噗嗤一声,废话,谁不喜欢善良的人。
但她必须承认,看着Aiden装正经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自此以后,她就变着花样地逗对方,完全乐在其中。
比如说,写论文写得无聊透顶的时候,她就会点开邮箱给Aiden发邮件:
Seven,
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谈场恋爱,学业压力实在太大了,我想放松一下,你觉得我该谈吗?
她把论文搁在一遍,好整以暇地等着,果不其然收到了一封暗中劝阻、旁敲侧击的回信。
Six,
谈恋爱不失为一种调节压力的方式,但是如果遇到不靠谱的人,岂不是压力更大了?
也许你可以试试去健身,或者写日记,我觉得这两者都很有效。
不过为什么突然想谈恋爱了?是身边有什么感兴趣的人吗?
再比如说,当Aiden反过来问她的理想型,她就精心雕琢一副和对方相距甚远的画像:
Seven,
你问我喜欢什么类型?当然是温柔又沉稳的成熟男士。
我喜欢那种待人特别宽容大度、做事情从容不迫的人,最好还能照顾我一日三餐、生活起居,毕竟我以后工作
会很忙。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这个人心地善良、光明磊落,我和你一样都喜欢善良的人呢。
不知道某人会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就努力改造自己的形象呢?
只可惜陆瓷看不到网线那头Aiden的表情,此人的电子设备全都有着层层防护,她让Ava尝试过了,入侵不进去。否则她怎么也要偶尔通过摄像头观察一下对方的反应。
尤其是在大三的圣诞假,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Aiden又匿名给她送了花,这次是红玫瑰,放在她的储物柜里。
她看到对方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末端,隐藏在来往的行人后面,她大度地收下了花,先让他开心开心。
回到住处后,回复Aiden发来的祝福邮件时,她又故作煽情地写下:
“你知道吗?Seven,我真的很庆幸自己遇见了你,你对我来说就像一位……”
陆瓷打字的手顿了顿,唇角恶趣味地勾起来,慢悠悠地敲下几个字。
“……一位最纯粹的朋友,也是最温暖的兄长。”
这个形容,应该够Aiden着急一段时间了。这点趣味就当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吧。
不过,除了生日这天以外,Aiden几乎没再给她送过花,也很少来P大找她。
这也合理,对方已经研究生毕业,在N市正式建立了名为Lucid Partners的量化基金,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忙一点很正常。
时间过得飞快,陆瓷的本科生活也进入尾声,她慢慢找回了节奏,计划在一年内读完研究生、早点毕业,将全副精力都投身于长明资本。
或许父亲不会对她点头,但是她不允许自己放弃。
随着基金规模的扩大,能够左右长明资本决策的并不止她父亲一个人。
至少她可以从委员会开始,潜移默化地建立自己的地位和控制。
怀揣着比从前更大的决心,陆瓷从P大本科毕业了,毕业典礼上,她又见到了Aiden。
男人穿着全套正装,一眼就价值不菲的面料,薄底绑带皮鞋。他的发型也打理得更加干净优雅,更显成熟稳重。
这样的改变不知道是工作习惯使然,还是因为她描述过的“理想型”。
不论是因为什么,她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次Aiden送的花是深紫色剑兰,花叶茁壮地向上斜飞,生机盎然。
陆瓷把这束花拿起来,抱着它与朋友们拍了合照。
毕业后、研究生院开学前有一段较长的假期,陆瓷回到了N市,这次她拒绝了父母居高临下的邀请,选择回自己的公寓居住。
长了这么多岁,她已经学会了享受独处。
也是在这个假期,N市的新闻报道上再次出现了铺天盖地的Vanderbilt姓氏。
距离Louis宣判入狱才过去一年多,Vanderbilt家族的小儿子Eric居然又被捕入狱,罪名还是骇人听闻的买凶杀人。
六个子女里已然有四位遭受牢狱之灾,Vanderbilt家族大部分的产业也支离破碎,原本庞大的蛋糕被分食得所剩无几。不难猜测,这一切大概率都是Aiden的手笔。
可这不是事件的全部,就在几天后,另一条重磅新闻登上了头条:Vanderbilt家族年近七十的现任家主、Aiden的父亲心梗而亡。
这条消息宣告着这个家族的彻底消亡,这个姓氏很快就被大众忘却,以至于当一位身份不明的私生子继承了家族的剩余遗产时,并未得到多少关注。
陆瓷并不知道Aiden的母亲是否还活着,她回忆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Aiden曾说过自己“在国内的爷爷”去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某种直觉告诉她,当年Aiden去世的亲人很可能是他的母亲。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时至今日,Aiden的复仇已经大获成功,但与此同时,他也彻底成为了独自一人。
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陆瓷正和Alice还有几位P大的同学在酒吧聚会,庆祝他们的顺利毕业。
她喝了不少鸡尾酒,虽然没喝醉,但是也足以让她做出冲动的决定。
或许是担忧,或许是同情,她给Aiden发了一封邮件,看似是酒醉胡言乱语,实则是邀请对方来找她。
Seven,
我好久没这么醉过了,和朋友玩得好开心啊!
不过他们都好不靠谱,喝着喝着就不管我了。
如果你之后来N市旅游的话,可以试一下这家酒吧,叫First Love,名字有点土,但是鸡尾酒调得超好喝!
祝我毕业快乐!!
这间酒吧就在市中心,Aiden大概半小时内就能赶过来。
发完邮件后,陆瓷继续坐在吧台边喝着,之前那几轮酒已经喝完,现在换成了无酒精鸡尾酒。
今晚Alice和她男友都来了,喝到一半两个人说要去洗手间,结果就不见踪影,估计是接吻去了。
P大的同学有三位,回家了一个,喝晕了一个,现在还直立着的就只剩下一位叫Murphy的亚裔男生。
Murphy不喜欢女生,所以和他单独喝酒也没什么安全隐患。
说起来,陆瓷还一直觉得Murphy和Aiden长得有些相像,只是他没有Aiden那样浓重的西方特征。
手中的无酒精莫吉托才喝了一半,陆瓷就看见Aiden从酒吧门口走进来。
她“喝醉了”,做事可以放纵一点,因此这次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规避与他对视,而是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这位新来的客人。
Aiden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版型修身,贴肤的面料勾勒出男人清晰的上身线条。
宽肩,胸肌,修长有力的手臂,利落的腰线,再往下就是西裤和皮鞋。
他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折射着酒吧里暧昧的灯光,遮住了他在人群中梭巡的视线。
他们猝不及防地对视了,陆瓷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移开脸。
……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就是她之前给他发过的meme里描述的“男人最扫的穿搭”。
她真的喝多了,导致她的自制力暂时下线,她又转回脸去多看了Aiden几眼,对方已经找了个位置靠墙站着,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抬眼来看她。
Aiden也看见了正和她聊着天的Murphy,他们俩恰好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的上衣,只不过Murphy穿的是衬衫。
撞衫不可怕,可怕的是Aiden似乎把Murphy当成了与她关系亲密的直男,眼神变得阴恻恻,嘴唇也冷冷地抿了起来。
陆瓷让Aiden过来不是为了让他心情更糟的,她一时间感到有些抱歉,又无计可施。
正巧这时Murphy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找找Alice和她男友,确认两个人没掉坑里。Murphy走后,她面前的座位空下来。
联想到Aiden和Murphy相似的打扮,她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陆瓷也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她从余光里看到Aiden果然朝她走近了一点,估计是怕她摔倒。
酒吧不大,两人就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然而这距离中还站着不少人。
陆瓷咬咬牙,装作认不清方向的样
子,左看右看,最终朝Aiden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得东倒西歪,故意不看路,一头撞在了男人身上。
她扶着Aiden的手臂,抬起眼来看他,只见对方的表情已经紧绷起来,估计是没想到会和她这样近距离接触。
这是他们第一次近在咫尺地对视,Aiden眼睛的颜色好像比她印象中更深一点,睫毛也很长,垂着眼的时候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陆瓷只停顿了两秒,就按计划说出台词:“Murphy,你不是去找Alice他们了吗,找到了吗?”
对方还在沉默,他花了几秒钟来反应,才缓缓说道:“……没有。”
男人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然而这时陆瓷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是正牌Murphy从洗手间回来了。
“Luna,他们不在洗手间,”Murphy朝她说道,“我打电话问了,Alice不舒服,他们先回去了。”
陆瓷面露难色,好吧,这场接触比她计划中短暂,不过她也尽力了,希望能让Aiden心情好一点。
她松开了男人的手臂,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把你认成我朋友了。”
“……没关系。”Aiden听起来有些失落。
失落也没办法,人已经见到了,她这边的朋友也散的差不多了,她自己更是开始有点头晕了,陆瓷觉得今晚已经圆满完成,该到回家的时候了。
她又转过头朝Murphy喊:“Alice他们回去了是吧?那我也先回家了,我头疼。”
Murphy关切地问:“Luna,你还好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陆瓷确实不想一个人回家,她只能被迫忽略了身侧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点了点头说:“好,谢谢。”
走出酒吧的时候,她偏了偏头,用余光看了眼人群中伫立的男人。
炫目的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紧紧锁定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Aiden一定会偷偷跟在后面,确认她平安回家。
可她没预料到,今晚她刻意营造的接触似乎干扰了某人的理智。
Aiden并非只是远远地跟着,而是在Murphy把她送到公寓楼下、离开以后,跟着她走进了公寓的大堂,走到她身边。
陆瓷不知道Aiden想做什么,升起警惕的同时,她佯装配合,醉眼迷蒙地问道:“怎么了?Murphy,我想回去睡觉了。”
男人帮她按亮了电梯,挺直了肩背站在她身边,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缓缓道:“你喝多了,我怕你路都忘记怎么走了,还是送你上楼吧。”
陆瓷顿时有些犹豫,假如Aiden有什么坏心思,她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挎包里的防狼喷雾。不过以她对Aiden的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电梯门打开了,她把手放在挎包上,和Aiden一起走进去。
她住在高层,电梯上升需要十几秒的时间。
过了十秒,身旁的男人才低声说:
“Luna,如果你站不稳的话……可以扶着我的手。”
噢,原来是对刚才在酒吧里扶着他的那一下念念不忘,所以才铤而走险地追到这里来吗?
陆瓷轻飘飘地把自己的手搭在Aiden的手臂上。
刚才在酒吧里的接触太短暂,环境又嘈杂,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此刻的感官却格外清晰。
Aiden应该有健身的习惯,手臂的触感硬邦邦,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比她热很多的体温。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男人一眼,他双唇微抿着,喉结小幅度地滚动。
心里乐开花了吧。
就过了这么几秒钟,电梯门又打开了,他们已经到达她的楼层,这栋楼是一梯两户,出电梯后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公寓。
陆瓷把左手伸进挎包里,握住了那瓶防狼喷雾,右手依然扶在Aiden手臂上,她抬脚朝自己的公寓门走去。
然而Aiden突然停下了,他站在电梯门口的走廊上,没有继续向前,两人的手顺势分开。
“好了,Luna,回去好好休息吧,下次别喝这么多了。”男人轻声说。
陆瓷疑惑地看过去,然而对方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甚至垂下了眼睫不与她对视。
看来这个人还算有点绅士风度,故意加的这出戏也只是为了和她多待一会、让她碰碰他的手。
陆瓷突然产生了一个猜想,也许在其他的情形下,Aiden都不会选择跟她上楼。
也许是因为他父亲的去世,或者是因为压在他身上的巨石终于消失,他才会如此渴望与她的接触。
她把手从挎包里抽出来,有些动摇地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在装醉,实际上她好像真的喝多了,不然脑子里也不会冒出那么疯狂的念头。
让陆瓷那根代表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的,是Aiden突然抬起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像蓄满了水的、沉甸甸地拖行的布匹,似乎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比悲伤不舍的时刻。
陆瓷不由自主地朝Aiden走近,他的目光变得错愕,同时也更加眷恋。
她踮起脚来,抬头吻上了Aiden的嘴唇。
男人全身都颤动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就遵循本能用手扶在了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Aiden的黑框眼镜压在她脸颊上,她皱了皱眉,对方立马就注意到这点,单手将眼镜取下来,只剩下两副挺拔的鼻尖在接吻中交相触碰。
唇瓣辗转,陆瓷的心跳像脱缰的野马,大脑因缺氧而变得更加混沌,她失控了,天旋地转。
她双手扶在男人的肩膀,脚步向前,直到对方背靠在走廊的墙壁。
她将手环上对方的脖子,男人的手还在她后颈,但至少现在他们势均力敌。
时间仿佛看不到边界,陆瓷已经短暂抛开了理智,正要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然而这时,下楼的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
Aiden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松开了她,同时别开了脸,主动避开了她的吻。
他像是拼尽全力地压抑着什么,额头的青筋都略微鼓起。
“Luna……我该回去了。”男人的语调很沉。
电梯门就快合上,Aiden闪身进入了电梯。
合拢的门扇之间,陆瓷看到了对方更加痛苦的眼神。
等等。
她犯了个大错。
酒精是个坏东西,她的思考能力彻底消失了,以至于她刚才根本没意识到……在Aiden的视角,她把他当成了Murphy。
所以在他看来,她亲吻的也是Murphy,而不是他。
不不不,这可是个很糟糕的展开,陆瓷瞬间就清醒了一半,升起点愧疚来。
没事的,没事的,她安慰自己。
Aiden既然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回去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查清Murphy的信息,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位同学对异性不感兴趣,对他没有威胁。
她应该不会殃及无辜……吧。
管他呢。反正亲都亲了,不管Aiden以为她亲的是谁,她的嘴都实实在在地亲在了对方嘴上。
她“喝醉了”,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Aiden应该会理解的吧。
大不了明天她专门发一封邮件说自己断片了,昨晚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这样他大概会安心一点。
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怪尴尬的,陆瓷三步并两步走回了自己的公寓门,解锁进入。
一切又重归安静,她轻轻地靠在门背后,那点残余的酒精还在她体内代谢着。
这时候她才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到现在都没有慢下来。
……
这一晚之后,陆瓷就再也没策划过这种“意外碰面”。
第一是因为随着研究生院开学,她的学业和工作都忙了起来。
第二则是……她很不喜欢自己那晚的失控。
她承认和Aiden的这场游戏很好玩,但是她从没认真想过自己对Aiden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的“双重”关系只是她高压生活的调剂品,她喜欢站在暗处的安全感,也很享受对方的关注和痴迷,享受这种轻而易举牵动对方所有情绪的高度控制。
可是,那天晚上她才意识到,她似乎在这个过程里对Aiden萌生了一点……她无法界定的感情。
这不可以。
她不可以。
她的所求是辉煌的事业,是自由的生活,她决不允许自己像父母一样被情感困住,变成互相怨憎的行尸走肉。
她知道Aiden不是坏人,可是他偏执又极端,最善于蛰伏。
报复他父亲和手足时是这样,说不定对待她也是如此,只是他还在蓄势待发,没有正式对她展开手段罢了。
他对她来说……无论如何都属于危险品,可以帮她排解情绪,但是不能真的靠近。
自此以后,陆瓷稍微降低了自己给Aiden发邮件的频率,把精力转移到了工作上。
然而,在她的生活步入正轨的时候,Aiden却似乎走歪了一点。
走歪的不是他的事业——Lucid Partners发展得很好,而是他对待她的行为。
也许是那天晚上的吻让他食髓知味,又或者是关于她亲吻别人的想法给了他沉重的打击,总之Aiden对她的“关注”愈发变本加厉起来,像是要一步步朝她走近,渗透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今Aiden已经常驻N市,她还是在P大和长明资本间往返,每当她回到N市的时候,总能在各个场合见到对方的身影。
有时候是在她公司楼下,有时候是在她公寓附近,尤其是在她和朋友出来逛街喝酒的时候。
Aiden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陆瓷检查过自己的电子设备,并没有被追踪,那么对方很可能是派人七天二十四小时地盯着她。
现在Aiden学会了伪装,大概是怕出现的频率过高被她发现,他再也没穿过那些她喜欢的衣服,而是怎么朴素怎么打扮,偶尔还会装备帽子口罩。
然而对方的身高和气质还是很有辨识度,陆瓷依然能轻易地把他认出来。
这点跟踪倒是无伤大雅,她早就习惯了,但当她发现对方偷溜进她公寓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
她在公寓里装了微型摄像头,从外部看不见。那时她正在学校上课,手机上跳出“监控捕捉到人像”的提醒。
她点开监控软件,只见戴着眼镜和口罩的Aiden用一张卡片解锁了她的公寓门,慢步走进客厅。
陆瓷坐在课室里抿起了嘴,这栋公寓楼不是号称N市最强安保之一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放他进来了。
值得肯定的是,Aiden细心地戴上了鞋套,没把她的地板踩脏。
男人缓缓在她公寓里行走,把每个角落都逛了个遍,可他什么东西也没碰,直到经过她的梳妆台时才停了下来。
Aiden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她梳妆台上摆放的各种物件,最终拿起台面上一根黑色的发绳戴在了自己手腕上,随后他便步伐轻快地离开了她的公寓。
不是,他有病吧,冒着被她告“入室盗窃”的风险,就为了拿她一根发绳?
噢,她想起来了,他们前不久似乎在邮件中聊到过有关校园恋情的话题。她貌似提到了在国内读中学的时候,班里早恋的男孩都会在手腕上佩戴女友的发绳。
陆瓷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被此人这般重视,在运作基金的百忙之中还要抽时间来入侵她的公寓,只为了完成这个夙愿。
不过,她必须对Aiden的分寸感予以表扬。
这趟“拜访”中,他没有搜查她的物品,没有查看她的电脑,甚至他走后地板都还一尘不染。
Aiden比她当年偷溜进他宿舍的时候有礼貌多了。
陆瓷本以为Aiden的行为会止步于这些小儿科的跟踪和“入室盗窃”,可是在研究生毕业前夕,她突然发现了一件真正触犯她利益的事情。
Aiden居然开始调查长明资本的事务,尤其是与她父母直接相关的部分。他想做什么?
陆瓷的警惕心腾地一下就升了起来,接近她可以,接近她的事业不行。
这位曾经只是远远望着她的追随者,现在离她越来越近,凝成了一道漆黑的影子,紧紧黏在她背后。
她有种隐约的危机感,对方可能在织造一张细密的网,随时就能将她笼罩。
陆瓷自认为了解Aiden,他或许不会伤害她,不会凌驾于她之上。
但也正是因为了解他,陆瓷越来越清楚,Aiden对于想要的结果、事物或者人,都会不择手段地取得。
她才不会容忍自己成为对方的掌中之物,这些年以来她一直都没有停下收集有关Vanderbilt家族没落的信息,已经整理出了一份相当有分量的证据。
外界查不出内情,是因为根本就没人知道Aiden这位私生子的存在。她作为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知情者,又有着敏锐的嗅觉和专业的助力,耗费了几年的时间,终于为自己抓住了一张底牌。
Aiden的那些哥哥姐姐不全是他陷害的,他们本身就干了不少违规违法的事,只是Aiden抛出了诱饵、加诸了引导。
那时他也才二十出头,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惜还是留下了几处蛛丝马迹。
当然,这件事对他来说很可惜,对陆瓷来说却是幸运。
假如Aiden试图左右长明资本,干扰她的事业,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反击,让他身败名裂。
涉及到她真正在意的事物,陆瓷突然发觉这场游戏的危险性比她想象中更高。
Aiden不仅仅是一个名校毕业生,或是一个年轻的金融界新贵,他手上还掌控着更多的财富和权力,当年Vanderbilt家族被瓜分的产业和资源,陆瓷猜想有很大一部分都落在了Aiden手里。
虽然目前Aiden还只是在小打小闹,可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用权势将她倾轧。
即使她手中也拿着Aiden的把柄,有与他博弈的资本,陆瓷也非常不喜欢这种受到威胁的感觉。
可她并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有挑战性的游戏才更加好玩。
既然Aiden把手伸到了长明资本,那就先别收回去了,给她的事业添柴加火吧。
作者有话说:Aiden调查长明资本只是想帮Luna夺取继承权
误会亲吻这段Aiden有点惨惨的,但是终于亲到Luna他更是快幸福死了,就当扯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