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思考后, 陆瓷生出几分利用的想法来。
既然Aiden那么喜欢她,把他的权势和资源借她用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于是从这时开始, 每当她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就会在邮件中模棱两可地暗示。
通过Aiden这把忠诚的钥匙, 更多的门向她敞开。
私密的酒会给她发来邀请, 项目标的竞争对手主动退出,父亲结交不了的人甚至会在俱乐部晚宴上主动与她搭话。
久而久之,她凭借着极高的办事效率和愈发优质的人脉, 在长明资本中建立了无法取代的地位。
她的声望不仅远超于郑锐安,一时间甚至可以与父亲相抗衡。
父亲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和审视, 她的能量已经对他产生了威胁。
那又怎么样,长明资本已经离不开她,父亲也舍不下她这颗好用的棋子。
她也很有耐心, 她学会像Aiden那样蛰伏。
有朝一日,即使她当不了继承人, 她也会以更强硬的方式成为这座基金的掌权者。
陆瓷也不觉得自己对Aiden的利用有什么不妥。
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是使用,她从来没有开口求助过一个字, 一切都是对方主动为之。
好用的工具她不用,那她就是虚伪的傻子。
当然,陆瓷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因此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 当她又一次收到Aiden的花时,她把那条黑色的丝带取了下来。
陆瓷故作欣赏地端详了一会,然后便用这条丝带将长发束成低马尾,绑上一个蝴蝶结。
上台领取毕业证书的时候, 那条黑丝带就这样束着她的发丝。
从台下某个角落投来的目光,简直眼睛都不舍得眨。
……
就在研究生毕业不久后,陆瓷为长明资本斩获了一个很有潜力的大项目。
时间也来到一个特殊的节点,委员会的年度会议即将召开。
在这场年度会议上,她将会正式成为委员会的一员。
这也就意味着,她距离成为继任者,就只剩下父亲的一个点头,又或者是在她提出自荐后、委员会的全
票通过。
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就要来临,陆瓷隐隐兴奋起来。
在年度会议前,为了庆祝今年长明资本的利润创新高,也为了向投资者和竞争者们秀秀肌肉,父母在俱乐部的小型宴会厅举办了一场晚宴。
这场宴会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有母亲看起来神情有些怪异,脸色也不太好。
母亲穿着一件长袖的礼服裙,在她抬手的动作间,陆瓷看到她手腕上似乎缠绕着绷带。
陆瓷听到一位委员会的阿姨问母亲手怎么了,母亲只说是做菜时不慎烫伤。
晚宴很顺利,陆瓷从容地游走在宾客之间,礼貌地寒暄交谈。
隔着人群,她看到自己父母荣光满面,显然对她一手促成的这份辉煌无比满意。
郑锐安也站在人群里冷冷地看着她,陆瓷朝他轻蔑地笑了笑。
晚宴来到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把她叫到了露台上。
母亲一手还拿着香槟,夜风轻柔地从她们之间穿过。母亲看着她,缓缓开口。
“Luna,我和你父亲决定……让你成为长明资本的继承人。”
“……真的吗?”陆瓷有些不敢置信。
“是真的,是不是很开心?”母亲回答,竟然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父亲昨天已经正式修改了信托条款,现在你是法律意义上的继任者了。”
陆瓷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感到很惊喜。
肩头突然松了不少,她本以为自己还要殚精竭虑地斗争许久,才能在这座基金里永久地立足。
或许是她的优秀实在无法忽视,把郑锐安比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垃圾,而父亲终于找回了理智。
或许时至今日,在目睹她为长明资本带来的繁荣后,父亲终于放下了对她身世的执念。
或许……父亲也不愿看到她一个个地攻破委员会成员的防线,将掌权者的位置从他手中抢走。
这是最理想的安排了。
“是的,母亲,我很开心。”陆瓷承认道。
母亲欣慰地笑了,眼中闪烁着光芒。陆瓷对这抹亮光无比熟悉。
在母亲少女时期的照片上,陆瓷也见过这样志在必得的眼神。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下一次见到母亲会是在医院里。
晚宴结束后,陆瓷回了自己的公寓,父母则是和几位老朋友奔赴第二场,去了俱乐部的酒廊。
N市下起了暴雨,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雨幕之中。
这天司机正好请假,从俱乐部回家的路上是父亲开的车。
父亲喝了酒,雨又下得很大,一切景象都变成朦胧的一片。
他们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夜晚零点,陆瓷被来自医院的电话叫醒。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听到了父亲在车祸中当场死亡的消息。
母亲有多处外伤,所幸伤得不重,已经脱离了危险,进入病房观察。
陆瓷拖着沉重的步伐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母亲的病房外,主治医生正站在门口等她。
医生是位四十来岁的白人女性,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穿着长长的白色外衣。
“陆女士,节哀顺变。”医生语气平和地对她说。
“我母亲怎么样?”陆瓷还没从意外中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抖。
“你母亲的情况已经已经稳定下来了,她正在休息,但是……”医生说到这里,表情复杂了起来。
医生朝陆瓷靠近了点,压低了声音:“陆女士,我们发现你母亲手腕上有刀割的痕迹,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瓷下意识皱起眉:“……我不知道,伤口很新吗?”
医生点了点头,凝重道:“是的,非常新,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她之前有过自我伤害的情况吗?”
陆瓷脑子很乱,摇了摇头:“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她确实没见过母亲伤害自己,母亲身上也没出现过什么莫名其妙的伤口。
母亲为什么突然受了伤?这会和她成为继承人的这一决定有关吗。
难道是母亲用生命来威胁……才换来父亲的点头?
母亲会为了她这么做吗。
陆瓷的胸口骤然揪紧,泛起一阵隐约的钝痛。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挥别了医生,走进母亲的病房。
私人病房装潢精致,设施齐全,室内的灯只开了一半。
不均匀的光源下,床边的监测仪在被褥上投下模糊的黑影。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狼狈的样子,精致的妆容已经完全花掉,皱纹未经允许地爬上母亲的眼角。
“瓷瓷……”母亲第一次这样叫她。
“我对不起你。”
陆瓷说不出话,她怔怔地看着母亲。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可是当母亲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她却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都没有。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差。”母亲接着说,声音很虚弱。
“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任何——”
“我知道。”陆瓷打断了她。
“……你知道?”母亲很错愕,神色剧变。
陆瓷站在病床边,在生死过后,母亲终于向她施舍了一点诚实。
这背后是愧疚还是爱,她已经分不清楚。
她只在心里默默感慨,现在躺在白色床褥上的女人就像一把单薄的骨头。
母亲对她不好,但她可怜母亲。
“妈妈,”陆瓷轻声说,“我原谅你。”
病床上的女人沉默了,泪水一点点蓄满了她的眼眶。
陆瓷没等母亲的回答,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住膝盖,低下了头。
这一天,她终于成为了长明资本的继承人,本应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意外来得毫无道理,她还没亲耳听见父亲是怎么松口,就已经阴阳两隔。
父亲死了,母亲还活着,或许过了这么多年,她们终于可以迎来某种和解或自由。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就在几个小时后,凌晨四点钟,母亲迟发性颅内出血,抢救失败。
她和母亲,确实都自由了。
只不过现在这世上,就剩下她一个人。
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
陆瓷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刚走进公寓,就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真的自由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那些在她身上压了许多年的怨恨、痛苦和不甘心,也都没了释放的对象。
终其一生,无论是她还是父母,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
她突然很能理解两年前Vanderbilt家主去世时,Aiden的感受。
轻松得快要飘起来,又刹那间丧失了全部意义。
陆瓷侧身坐在地上,膝盖骨被冰凉的地面硌得生疼。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打字。
Seven,
我有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算了,两个都告诉你吧。
我终于得到了公司的继承权。
我父母昨晚意外去世了。
我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父母车祸的事情或许会有媒体报道,但是“远在B市”的Seven没道理知道。
至于Aiden,或许在她匆忙赶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她很想说,Aiden,你来找我吧,来陪陪我吧。
她的心口像是突然被人捅出一个大洞,簌簌地漏着风。
可陆瓷没有提出见面的要求。
如果Aiden真的懂她,他也不会直接来找她。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尤其是Aiden。
就在第二天下午,长明资本创始人夫妇遭遇车祸、双双身亡的事件果然得到了报道。
长明资本小有名气,却始终在一个相对私密的圈子里繁荣,相关的报道并不多。
当天晚上,一束白色的马蹄莲被人放在她的公寓门口。
黑色丝带,洁白隽秀的花瓣,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节哀。”
陆瓷把花拿进屋,插在花瓶里。
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就一直待在家,和这束花待在一起,直至它枯萎。
她靠睡觉来恢复精神,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有一半都在床上度过。
窗帘紧闭,灯也关着,她躲进柔软的被窝里,在睡梦中短暂地忘却。
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她仿佛在床边看到了Aiden的身影。
恍惚间,有温热的手轻抚她的脸颊。
当她醒来以后环顾四周,卧室里又只有她一个人。
所幸她公寓的监控有回放,她知道自己看到的身影不是错觉。
陆瓷用了一个星期来收拾心情,然后便重返长明资本。
郑航这些天一直尝试联系她,但她没有回复任何人。
时隔七天,她终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郑航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郑航先是语气柔和地安慰了她,表示他会接过她父亲的责任,确保她得到良好的照顾。
随后,他便说明了自己作为信托继任受托人的身份,询问她关于继承仪式的打算。
陆瓷没想太多,据郑航所说,她的继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父母又刚刚身故,这时候举办仪式似乎不妥。
她赞同这一点,接受了郑航的建议,先加入了基金委员会,但是没有正式继任。
郑叔叔对她一直都不差,在大事小事上也帮过她不少忙,她对他有最基础的信任,可以让他先代为管理一段时间。
父母去世后的第一年,陆瓷近乎麻木地沉迷在工作中。
数据表,调查报告,会议,晚宴,俱乐部活动,社交寒暄,利益交换。
她把自己的时间全部塞满。
Aiden还是会时不时出现,给她送花,留下生日贺卡,在她走夜路的时候远远跟在身后。
他再也没插手过长明资本的事务,似乎随着她父母的逝去,Aiden对这座基金的关注也完全消失。
Aiden的Lucid Partners稳步扩张着规模,Aiden Zhu这个名字已然成了N市声名鹊起的金融新贵。
与此同时,陆瓷敏锐地注意到,Jupiter7这个邮箱回复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交流的频率越来越低。
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周,有时甚至隔了一个多月,这种疏离相当明显。
Aiden既然有时间亲自跟踪她,想必并没有忙到连邮件都回复不了。
陆瓷慢慢产生一种微妙的预感,Aiden可能要做出某个巨大的转变。
Vanderbilt家族的姓氏已经完全沉寂,Lucid Partners则开始步步攀登。
他已经成功地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光明磊落的身份。
而只有“Seven”逐渐消失,“Aiden”才能毫无牵绊地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就在不久后,会发生一场男人精心安排的“初次”邂逅。
陆瓷不免开始感到忐忑。
让她忐忑的不是相见,毕竟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交换过几句话,触碰过彼此,甚至接过吻。
令陆瓷惴惴不安的,是他们关系的本质很可能就要发生变化。
这段关系——笔友也好,跟踪者和被跟踪者也好,仰慕者和仰慕对象也好——都是她占主导,她掌握着信息差,拿捏着对方的把柄。
这样的关系在惊险刺激的同时,也安全又舒适,陆瓷并不希望它戛然而止。
可是,一旦Aiden正式来到她身边,她就会被迫面临选择。
面对男人的攻势或暧昧,她必须选择接受或是拒绝。
与之对应的结果就是:他们会变成恋人,抑或是陌生人。
前者离她太近,后者离她太远。两种情况她都不喜欢。
更不要说,这个选择对她来说……代表着很大的风险。
她了解Aiden,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他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
在Aiden面前,她的拒绝可不一定有效。
他也许会装作温柔、克制、有分寸,用来说服他自己,他的行为是可以被接受的。
他甚至可能会入戏太深,心疼她、怜惜她,真的对她关爱呵护。
但是,一旦Aiden发现她即将像流沙一样从他指间滑走,他大概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巨大的不安全感和对失去的恐惧会操控他,这时候这位佯装温柔的追求者就会露出爪牙,一切都以继续拥有她作为目标。
在Aiden眼中,她的存在,或许就像是遇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他和蝴蝶日日夜夜地交谈,如同是平等的生灵,他仰头观赏蝴蝶的翅膀,就连洒下的鳞粉都要细细珍藏。
可如果有一天,蝴蝶要飞离他的花园,把这点色彩从他的生命里带走,他绝无可能坐视不管。
陆瓷对Aiden缜密残忍的手段了如指掌——他如何一步步整垮家族的证据还躺在她的保险柜里。她没法确定一旦她想从这场游戏里脱身,Aiden会做到什么程度。
是把她的翅膀碾碎,还是把她抓起来、关进玻璃罩?
不,她不允许自己成为被动的一方。
是她拥有着他、牵着他身上的线,而不是反过来。
她必须想到一个完美的对策,确保她在这场博弈中永远是赢家。
……
在陆瓷想出对策之前,另一场大雨降临在N市。
站在Smith的律所里,桌上摆着完整的信托条款,她终于得知自己又一次被人欺骗。
她的郑叔叔,这位多年来对她嘘寒问暖、处处帮扶的长辈,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而她的“父亲”,表面上应允她成为继承人,修改信托条款的时候却还留了一手。
二十五岁前结婚。
如此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荒谬的一件事,却实实在在地把她困在原地。
信托白纸黑字,无法更改,还有整个委员会作为见证。
看着窗外的大雨,陆瓷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冒出愤怒。
回到公寓后,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这确实是个前所未有的困境,而这次她没法找Aiden帮忙。
这对她来说是困境,对Aiden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除了Aiden,她还有更好的选项吗?
比起另辟蹊径力挽狂澜,显然找个人结婚更加简单。
二十四年来,唯一能让她联想到喜欢、爱、婚姻的存在,似乎就只有一个人。
如果她找别人结婚的话,Aiden也会疯掉吧。
在许多年前,她就已经自愿地上了这条船,现在风浪袭来,她似乎只能抱紧桅杆。
可是,即使她决定这么做,决定让Aiden走到她身边,陆瓷也无法容忍自己成为受制于他的战利品。
是,她手中有Aiden的把柄,可以与他抗衡,但是除非走到绝境,她也不愿意闹得两败俱伤。
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一手创建的生活容不得任何人摧毁。
以及……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抗衡”而已。
她想占据上风,她想完全掌控。
如果要做到这点,她必须要把Aiden打碎重造。
陆瓷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让对方变成这样。
她猜想,是分裂而扭曲的家庭,是手足之间无休止的互相残杀,还是降临在他身上的太多冷漠和不公?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够了解Aiden。
所以她必须要把他逼到一定的
程度,让他的所有面目尽露无遗。
她要渗透到Aiden生命的最深处,了解他所有的过往和秘密。
这样一来,她才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掌控他,调动他所有的思想和情绪。
忠诚的、绝无可能伤害她、愿意为她献上生命的爱,才是陆瓷唯一能够接受的婚姻。
好吧,Aiden。
就让她看看,他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Seven,你都不知道今天我得知了一件多离谱的事,我爸妈留下的公司,居然需要我25岁以前结婚,才能有合法继承权……”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就让这封邮件作为开启赌局的First move。
……
第二天一早,收到Aiden的回信时,陆瓷简直要笑出声来。
一档全新恋综——此人到底是拿什么部位想出来的邂逅方式。
不过看到《心墙》的具体规则,陆瓷也就明白了。
婚前全程不见面、匿名约会,Aiden是在致敬他们作为笔友的身份,还是怕她在接触中认出他来?
这个形式倒是有趣,还可以顺带保留影像记录。
她可以把成片录进光碟,和她保存的那些监控录像放在一起。
陆瓷填写了报名表,静候消息。
一周后,她果然收到了面试通知。
陆瓷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连衣裙和红大衣,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今天就会是他们的“初见”。
她的预感很对,在大厦楼下的咖啡厅门口,那个紧紧随行的影子终于直立起来,走到了日光之下,出现在她面前。
衬衫、西裤、皮鞋,精心打理的发丝。
时隔将近三年,他们又近在咫尺,陆瓷第一眼就看到了男人手上新纹上的、红色的数字七。
那是属于她的标记吗?
如果他纹的是“6”,就更完美了。
假如这场见面真的是他们的初见,也不失为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
第一次约会,Aiden就表明了对她的“专一”,她很满意。
他主动提及“7”这个数字,讲了一段玄乎其玄的理由,陆瓷坐在房间另一端,差点就要憋不住笑。
“Aiden,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就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在一直往前走的人,我喜欢总是咬紧后牙根,但是很柔软的人。”
陆瓷短暂地恍惚,这就是Aiden眼中她的样子吗。
或许这个形容很符合从前的她,但现在却不一样,现在她早就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谈及单选她的原因,Aiden又拿出纸牌的比喻。
陆瓷嗤笑出声:“所以,你觉得我是很好的牌型,还是软弱的玩家?”
“都不是,Luna,我猜你是很棒的对手。”
“因为是你坐在牌桌对面,所以我愿意用所有筹码,和你赌到底。”
这个答案,真是意外地切题。
……
接下来的封闭式录制进展得很快,只不过有些曲折。
陆瓷选择Dan进行触碰约会,只不过是想看看Aiden会怎样博回她的注意,用挫败感来逗逗他。
没想到自己选到了个极品,直接退出了录制。
VR约会,Aiden设置的场景几乎完美符合她在邮件中描绘过的理想约会,不仅如此,还吝啬地不愿与其他嘉宾分享,中途给她换了一副场景。
在那个不存在的西餐厅,陆瓷还是收获了一点有关Aiden的信息。
他的名字叫祝渠。祝愿的祝,水到渠成的渠。
作为对方大费周章的奖励,陆瓷拒绝了Mike,扔出了“喜欢”这个词。
重新回到休息区,当她听到Jack在广播里对下一场约会的描述,不由得扬起唇角。
蒙眼约会,肢体接触,Aiden的小心思还真是藏不住。
看着那条绣着她名字的黑色绸布,陆瓷倒是皱了皱眉。
该说男人准备周到,还是说他的占有之心昭然若揭?
来到约会室里,陆瓷略微不爽的心情又被抚平。
暖手,轻抚头发,还摸她的脸。肢体接触确实让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落在她手背的、虔诚的吻,才真正取悦了她。
手背的余温还没散去,意外情况就发生了。
没人能预料到Charlotte的约会对象是个恶心的渣滓,把平稳的局面骤然搅乱。
看到Charlotte受伤的表情,陆瓷真的很愤怒。
她会确保让Richard得到惩罚。
在Alice的帮助下,一切快速收尾。
她猝不及防地站在了庄园的花房里,和Aiden面对面。
颤动的花枝,稀缺的氧气。
陆瓷如愿以偿地体会到了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
“Luna,你知道吗,这可是我的初吻。”男人明明心满意足,还要故作委屈。
才不是。
他们的初吻,分明是在她公寓楼的走廊。
不过陆瓷转念一想,也许那个夜晚对Aiden来说,并非全是美好的回忆。
好吧,她同意了,花房里的这一刻才算作他们正式的初吻。
……
离开庄园的玻璃罩,回到现实之后,一切的节奏变得更快。
互相参观住所,见朋友,见家人……
真是辛苦了Aiden明明对她的公寓了如指掌,还要装作初次到来的样子。
坐在Aiden挑选的西餐厅里,看着桌边几张熟悉的面孔:Kris、Sarah,以及一如既往地爱装的、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的Jasper,陆瓷似乎找到了日后“揭开”Aiden身份的切入点。
站在那间老城区的小公寓里,听着Aiden虚构的童年故事,陆瓷才真的有点动容。
为了在她面前塑造一个温柔沉稳的人设,男人居然会把自己的过去重新编纂。
或许那样一个温馨的童年,正是他曾经渴求的吧。
也许是这样的感触动摇了她,干扰了她的思维,以至于当Aiden在她父母的故居说出“我爱你”时,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
陆瓷清楚地知道,这一声“爱”不论是对她还是对Aiden而言,都是此生中第一次听闻,也是第一次说出。
不管这种情感是什么,那就当是爱吧。
如此重要的一句话需要回馈,不能落空,否则就太过残忍。
于是在铺满东方月亮百合的树林中,俯视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男人,陆瓷也礼尚往来,说出了那三个字。
她坐在返回公寓的车上,端详着无名指上硕大的钻石。
和一个人永生永世地在一起,真的是那么坏的一件事吗?
对于这个问题,直到他们正式同居的那一天,陆瓷都没想清楚答案。
和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朝夕相处,同居的生活比她想象中要充实许多。
Aiden二十四小时地表演温柔未婚夫的戏码,这出戏她怎么也看不腻。
Aiden意料之外地做得一手好菜,细致又体贴,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其他时候。
那张对谎言信手拈来的、好看的嘴,那双为她捆起过无数花束的手,倒也算超额发挥了作用。
陆瓷盯着公寓里朦胧晃动的水晶灯,心想婚姻总归还是有好处的。
直到婚礼前一天,他们坐在长桌两端,开始签署婚前协议。
陆瓷将男人提供的文件细细读来,在心中冷笑。
Aiden奉上的一半资产,并不包括和Vanderbilt家族相关的部分。
她理解对方这么做是不想暴露身份,可她还是不喜欢他有所保留。
不过看在Aiden爽快签下她那份苛刻协议的份上,就先原谅他吧。
婚礼那天的阳光格外炽烈,好似所有阴影都无处遁形。
教堂的穹顶下,玻璃彩窗的簇拥中,身着矜贵礼服的男人负手站立在长廊的末端。
正午的阳光投射在布满浮雕的石柱之上,这些光影一束束、一道道,仿若交叠的纱网,又像斜插的兵刃。
男人的瞳孔暗下
来。
“Luna……就连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一串细细的战栗穿过陆瓷的脊背,对于他们的未来,她突然更加期待。
婚后的第一件喜事就是,陆瓷在长明资本的会议室里看到了郑航黑得发绿的脸。
她终于成为了长明资本的掌权人,这艘她觊觎已久的轮船,终于轮到她来掌舵。
婚后的那两个月,确实很符合陆瓷对美好生活的定义。
工作中所向披靡,生活里轻松、浪漫,又充满烟火气。
以及,不得不说,Aiden在照顾和服务她这件事上……很有天赋。
就是话太多,变着花样地说个不停。
生活很美好,然而陆瓷无法沉溺于此,因为这场漫长的博弈还远远没到那个关键的转折点。
临近结婚两个月的纪念日,陆瓷决定开启她的考验。
她“发现”Aiden身份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环环相扣的,毕竟对方很聪明,她的震惊和愤怒必须要有说服力。
幸好Aiden有个尽职尽责但处处露马脚的好兄弟Jasper,陆瓷立马抓住了这个漏洞。
约谈Zoe,引导Alice去探查Jasper,装病留在家,检查Aiden的电脑,又在露台上发现贴满她照片的相簿……她的“推理”过程逻辑缜密,有迹可循。
站在风雨欲来的高楼露台上,男人的表情慌乱无措,如同目睹着灭顶的噩梦。
他用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身体,像一对血肉做成的锁链。
男人的泪水砸在陆瓷颈侧,她知道这滴泪里除了博取同情以外,还夹杂着真实的恐惧。
“Aiden,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那三年以后,我想和你离婚,你同意吗?”
陆瓷按照计划,扔出了重磅炸弹。
亲爱的Aiden,你会怎么做呢?
……
男人一点也没让她失望。
不请自来地出现在长明资本会议室,自顾自提出了创立逐月资本的章程。
用80%的出资比例,换一个阻止她离婚的关键人条款。
Aiden的反应很快,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变得判若两人。
她显然刺激到了对方,那双深色的眼睛依然温柔,却爬上了几根红血丝。
“Luna……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如果你配合我,你只需要继续和我在一起、开心地生活就够了,但如果你偏要闹得鱼死网破,让我身败名裂,让你自己成为一个被自家基金抛弃的失败者,这样的代价……你承受得了吗?”
男人笑着威胁她,这些话听在陆瓷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
仗着了解她,就句句戳在她的痛处。
Aiden就没想过,被她厌弃的代价……他能不能承受?
以“蜜月”为名,Aiden把她囚禁在他的庄园。
他和她预想中一样,看到蝴蝶越飞越远,就要抓起来关进玻璃罩。
“Luna,你恨我吗?”
穿衣镜里的男人垂着眼眸,语气中染上一丝绝望。
即使不愿承认,陆瓷还是心软了一点。
她当然不恨他。
戴着婚戒的左手被摁在柜门上,陆瓷回应了他的吻。
走到这一步,她认为自己已经很接近Aiden的灵魂。
他是谁,他从哪来,又想往哪去。
他为什么呆坐在庄园里盯着壁炉发呆,为什么总在深夜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十指都必须严丝合缝地交扣。
陆瓷不会问,她要等Aiden自告奋勇地说出来。
红玫瑰,玻璃烛台,勃艮第和黑色绸带。
“Luna,你想重新再认识我一次吗?”
“Luna,听完以后你能不能……不要觉得我不好、对我另眼相待?”
当然。她想,她能,她有全部的耐心。
即使他的过去不能作为她的筹码,陆瓷也愿意倾听。
Aiden的故事,她听的很认真。
可是听到最后,她还是有点失望。
从Aiden的话里,陆瓷的确能够确定他母亲的情况了,但是Aiden显然还保留了许多关键的部分。
比如当年她在宿舍偷听到的“被母亲拿刀架在脖子上”的部分。
再比如,他的母亲究竟是如何去世的。
可是陆瓷并非那么残忍的人,她不可能开口去追问。
就在同一个晚上,她也失去了追问这些信息的必要性。
在她略感无趣地离开后,男人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好像“见不到她”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无比恐怖的梦魇。
陆瓷觉得自己好像接近了什么关键,她故意把语气放得更冷。
被她拒绝后,木门的另一端传来压抑又痛苦的呼吸声。
她知道Aiden还在门口,也知道这一刻他很脆弱。
她很想把门打开,但她忍住了。可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瞬间,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就让Aiden用他的方式来爱她,真的是那么坏的一件事吗?
陆瓷盯着天花板,眼睛变得干涩。
不行,她必须忠于自己。
她不会犯妈妈犯过的错。
“咔哒”一声,卧室门被男人打开。
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床边响起,Aiden冰凉的手握着她的,他将脸颊贴在她掌心。
“Luna,你能不能不要不爱我……”
“你是我……唯一拥有过的……”
“Luna……我好想、好想把你一直关在这里,永远都不让你走。”
那些声音低低的,像某种昆虫的嗡鸣,像弥留之际的絮语。
陆瓷突然就明白了。
她明白了,如何去掌控这权力的天平。
对待任何一种生物,最有效的驯服手段都是奖惩系统。
听话就等于好孩子,等于夸赞和奖励。
不听话就等于坏孩子,等于训斥和惩罚。
她要为Aiden建立一个等式。
威胁她、强迫她、囚禁她就等于坏孩子。
坏孩子就会被她抛弃。
她要逃之夭夭、远走高飞,从而兑现这项惩罚。
当Aiden盯着空荡荡的卧房,失去了她的一切踪迹时,应该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吧?
她至少会消失两个月,小惩大诫。
可以预想的是,Aiden估计也会一点点堕向疯掉的边缘。
她手里还拿着他的把柄,能让他身败名裂、失去争取她的资格的把柄。
如果在她回归后对方要发疯的话,最起码她还有这张底牌。
计划的最后一环已经成立,第二天早上,陆瓷就换上一副愧疚的表情。
“Aiden,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说实话,想到她要做的事,她确实有点愧疚。
从这天开始,陆瓷一点点放松了姿态。
“Aiden,这幅画讲的是什么?”——她站在庄园的走廊里。
“Aiden,今天的鱼汤闻起来很香。”——她坐在硬木长餐桌前。
“Aiden,牵着我的手睡觉吧。”——她侧躺在床的一端。
“Aiden,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或者说是Seven,都是唯一一个我想要与之交谈的人。”——她并没说谎。
以及……在他们回到市中心,举办完逐月资本的剪彩仪式后。
“Aiden,今天我很开心。”
“我想……我可以原谅你了。”
陆瓷压低了声音,话语中带上引诱。
“你还记得我们的新婚之夜是怎么庆祝的吗?”
“……这次换我给你调一杯酒,好不好?”
久违的亲密过后,陆瓷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震动。
男人已经昏迷在卧床上,她调的那杯尼格罗尼里加了点独家配方。
她撕下一张浅紫色的便签纸,贴在餐桌上,下笔如行云流水。
“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的话,就装作一切如常,不要来找我。”
“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Bye.”
陆瓷在Aiden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在他手机里装上追踪器,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戴上帽子口罩,坐在前往B市的列车上,记忆又飘回初次去找Seven的那个夜晚。
当时半路上下了雨,大雨过后,夜空中浮现出几颗星星。
她把那幅星空拍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她又在M大的咖啡厅拍下了他的背影。
许多年以后,陆瓷又踏上了这段旅程。
在重逢之前,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一场假期吧。
作者有话说:超长章节让大家看个爽!求求宝宝们评论和灌溉QAQ
不得不说这一章写得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