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piter7:
你好, 不好意思,我发错了邮箱,我有个小号叫Jupiter6, 还挺巧的。
如你所见,我正在准备申请大学, 有些手忙脚乱了, 抱歉打扰到你。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的邮箱名为什么是这个?
From Jupiter6
这段简短的文字是来自Luna的第一封回信。
她说自己手忙脚乱,实际从那篇措辞得当、通篇写满荣誉的申请信来看, 她明明就很从容。
她想知道他取名为“Jupiter7”的原因。
Aiden心想,如果从邮箱名聊下去, 他可以预见这场聊天的无意义,简直就像没话找话。
但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脑海中那个庞大而缜密的计划还没思考成型, 他有朋友,却没有真正可以交谈的对象。
或许这种无意义的聊天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关系。”
Aiden在邮件中打下第一行字。
“为什么我叫Jupiter7?很简单, 小时候我喜欢天文学,木星又是我最喜欢的星球,根据你的账号名来看, 应该可以说英雄所见略同?”
“至于这个数字7,则是因为……”打字的手顿了顿,“……我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
从这里开始,Aiden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位笔友。
看着某篇有关陆氏家族基金的报道,
Aiden确认了这位女孩的家境,虽然算不上金字塔尖,但也算富庶优越,从寥寥几张照片上, Luna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富家女孩。
Luna的语言得体知礼,又开朗幽默。按理来说,她在现实中应该不缺朋友。
可她总是乐此不疲地给他发邮件,她似乎有种无处安放的表达欲,以至于和一个陌生人都聊得有来有回。
在Aiden读书的私立高中,以及目前就读的M大,都有很多和Luna家境类似的女孩。
有些女孩会因为他的容貌向他示好,但总会被他“窘迫”的家境和沉默不语的性格劝退。
Aiden对这些女孩也不感兴趣,对恋爱更加不感兴趣。
Luna和她们不太一样。Aiden第一次很想和一个人反复地交谈,想到有些自惭形秽的程度。
于是在他们第一次聊到现实身份的时候,Aiden做出了一个既正确又错误的决定。
或许Luna对他这么感兴趣,只是因为他可以和她用中文交流,同时还能接住她的表达欲。
那么他就如她所愿,当一个远赴重洋的华人留学生,成为一个阳光又包容的倾听者。
毕竟,就在接下来这几年,还有一场漫长又艰辛的战役在等着他。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可以化身他人的出口也不错,可以排解压力。
第一份需要排解的情绪很快就出现了,在认识Luna的一个多月后,Aiden的母亲死了。
死亡原因是自杀,还选择了很难看的半夜上吊,第二天早上把护士也吓得半死。
母亲的自杀是有预谋的,她留了一封遗书。
只是一张小小的纸片而已,上面写满了对他的诅咒。
Aiden知道母亲早就疯了,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为什么这么恨他呢,明明她该恨的另有其人。
订棺材、下葬、操办丧事,一套流程下来,花费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远在华国的祖父母联系不上,葬礼上只有他自己和殡仪师两个人,办得很冷清。
Aiden不确定他该怎么表述这种事。
我母亲死了,她有精神病,她是自杀的,她很恨我,希望我也去死——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写在邮件里发给Luna。
思来想去,Aiden最终写的是:
抱歉,Six,这段时间没有回复你。
我在国内的爷爷去世了,这是我第一次面临亲人的离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女孩回复得很快,她回了一篇长长的邮件,很努力地在安慰他。
虽然Luna描述的那些“亲人会永远留存在我们的回忆里”、“他一定很爱你,不希望看到你难过”和他的情况完全不符,但他还是感觉好了很多。
他的亲生母亲在临死之前为他写下的都是一篇恶毒至极的诅咒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居然会花几百字的篇幅来安抚他。
Luna很真诚,那封邮件一点也不敷衍,如同设身处地为他伤心。
在邮件的结尾,Luna还提到他对她的称呼:
你叫我“Six”,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那么礼尚往来,以后我就叫你“Seven”吧。
Seven,请不要太难过啦,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
最后这句话对Aiden很有吸引力,他确实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任何事。
但是他已经亲手剥夺了自己向Luna倾诉的机会,因为他不是他,而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的、虚构的人。
不过也无所谓,他只要能像之前那样和她轻松地交谈,就已经足够了。
他从Aiden变为Jupiter7,又从Jupiter7变成了Seven,一切都在好起来。
他和Luna的关系越来越近了,Aiden逐渐看到了对方近乎完美的表象下那些细小的缺口。
Luna和他类似,曾经被父母弃养在国内,把她接回身边后又待她冷漠至极。
习惯了落差感后,她的困惑和无力转变成了一种不甘心,一种向上迸发的冲劲。
这样的心情他也有过,但是他远远没有Luna做得好。
在Aiden人生的前十几年,他的努力和顺从只是在被母亲推着走,Luna却是自发的。
她就是要争抢果实,就是要发光发亮。她像一株顽强茁壮的植物,自我怀疑也好,受人贬低也罢,无论如何也要往上爬。
Aiden也没想到自己会受到Luna的激励,他原本张牙舞爪的恨意平静了下来。
Aiden开始正式筹划如何回报自己的哥哥姐姐,以及父亲。
首先,他要确保自身的安全,他计划三年修完本科的课程,如今已经到了第二年的尾声。
他需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和家族有半分牵连——不过这件事父亲已经替他做了,把他撇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来,Aiden一直在操作手中几个不同市场的交易账户,也累计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可以作为创立公司的起始资金。但是这点钱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拉人入伙。
缺的不仅是钱,还有资源和权势。所幸他就读于权贵扎堆的顶级学府,他可以从身边的同学中筛选投资人。
至于怎么摧毁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他也有了大致的计划。
他的哥哥姐姐们最大的弱点就在自身,他们含着金汤匙长大,常常以特权阶级的规则来行事,许多时候遵循的不是法度,而是利益和喜恶。
当然,他们也不蠢,会把自己的尾巴藏好,没那么容易被人抓住。
Aiden的机会也在于他自身,在这些姐姐和兄长们的眼里,他就只是个逆来顺受、低人一等的私生子,不值得重视,也不需要提防。
他会利用这点,在关键的时候对他们加以引导,给他们致命一击。
至于父亲,就更加简单了。
这个家族就是他的命脉,等他目睹这座高楼轰然倾塌,自然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想清楚计划后,Aiden一步步开始实施。
他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上很有天分,他对人性的恶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总能看出事情的关键在哪里。
第一个目标是William,父亲最宠爱的长子。
William的母亲来自于法官世家,很容易就帮他牵线搭桥,让他当上了地区检察官。
然而他这位大哥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之辈,当年还在法学院的时候就靠作弊和代写毕业。
就算Aiden不设下陷阱,对方也会有很多擦边踩线的行为,他只要抓住证据就行。
这些事他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Aiden的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他从小就经常做噩梦,每次都汗湿了全身也醒不过来,最近则是梦得更加频繁。
噩梦的内容千篇一律,要么就是童年的片段,要么就是母亲用各种方式杀死他。
掐脖子,用刀刺,把他按在水里窒息而死,无非就是这几种。
幸好,某天从梦中醒来以后,Aiden收到了来自Luna的好消息,让他也跟着开心了一会。
——Luna终于拿到了P大的录取通知书。
这件事是认识Luna的几个月以来,她最常提到的愿望。
不,对Luna来说,这些事都不是愿望,而是必定达成的目标。
可是达成目标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Luna的邮件又变得阴云密布。
她兴高采烈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找她父亲,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Luna提到过几天就是她的高中毕业典礼,而她甚至不确定父母会不会出席。
没关系,Luna。我会来见证你的毕业的。
Aiden把前一句话写在了回信里,后一句话只是在心里偷偷默念。
Aiden坐上了前往N市的列车,到达Luna学校举办毕业典礼的场馆。
仪式还没开始,他坐在礼堂的后排,远远地看见了Luna。
她和父母坐在一起——他们还是出席了,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却不与她交谈。
Aiden见过Luna的照片,但是当他在现实中见到她的时候,还是短暂忘记了呼吸。
女孩的毕业袍下是一袭月白色的缎面礼裙,黑发披散在背后。随着站起身、走向候场区的动作,她的裙摆和发尾
一齐晃动,两种不同的绸缎都泛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
女孩作为优秀毕业生走上了台,身姿端正地站在发言台后,一双眼睛淡淡地看向前方。
Aiden的视线聚焦在那道精致的侧脸,以及垂在身体两侧的、略显骨感的手腕。
Luna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就像一件摆在博物馆射灯下的纯白瓷器,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和磅礴。
直到眼眶开始泛干,Aiden才眨了眨眼。
Luna的声音如乐曲一般流到他的耳畔,Aiden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落在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空座位上。
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被他这样的人注视着,好像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也是在这时,Aiden发现Luna的座位上竟然没有花。
礼堂里坐着几百位学生,几乎每个人的手上或脚边都有着花束,这些花束来自于出席他们毕业典礼的亲人朋友。
然而Luna没有。
听完Luna的发言,距离毕业典礼结束还有几十分钟,Aiden离开了礼堂,就近找了一家花店。
他买了一捧蓝色的绣球,在花店的工具里挑出一捆黑色的丝带,把散开的花枝捆成一束。
花店还送了张贺卡,他在上面写了“毕业快乐。”
Aiden带着花回到礼堂,在仪式结束后、人们开始起身拍照的时候,趁着混乱,把花和卡片放在了Luna的座位上。
这次前来,他原本没想打扰Luna,毕竟他们只是笔友,他又是不请自来。
可是Luna比这座礼堂里的所有人都要耀眼,她怎么能没有花呢。
以及,如果Luna把他送的花拿起来,用那双漂亮的手触碰到花束上缠绕的丝带,是否可以算作他们指尖相碰了一下呢?
这样的想法很奇怪,却在Aiden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惜Luna并没有理会他送的花,而是转身和朋友们拍起了合照。
好吧,没关系,他可以之后再多试几次。
反正今天也很有收获了,相册里多了好几张忍不住拍下的、她的照片。
回到B市后,Aiden又回归了原本的生活,他的计划继续进行着。
时间过得很快,Luna正式去往P大读书,而他也达成了许多关键的里程碑。
Aiden从本科毕业,即将升入研究生院,随着账户中资金规模的增长,一座基金的雏形也渐渐形成。
他在同学中物色了几位符合条件的合伙人,包括曾在父亲庄园里见过的Jasper。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抓到了整垮William的机会。
Aiden以William的口吻匿名联系了一位被控告的权贵之子,在其中引导斡旋,几个月的功夫下来,William收受贿赂、伪造证据的行为板上钉钉,而Aiden保留了全程的记录。
他好心地将这些记录赠与家族的某位竞争对手,对方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拿此事大做文章。
William被停职调查,就连与他形影不离的Regina也受到牵连,卷入了洗钱指控中。
这件事的进展比Aiden想象中更加顺利,这对他曾经无法与之抗衡的长子长女,如今却被他一箭双雕、先后被捕入狱。
简直是大快人心。
可能是因为压力减轻了些,这大半年来,Aiden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的梦境。
那天在礼堂里见到的身影总是出现在这些梦中,侧脸,眼眸,发丝,手腕,Luna的某个局部就能充盈他的整一场梦。
他们的交流还在继续,Aiden越来越了解Luna,他在倾听女孩烦恼的过程中如同无师自通,学会了怎样共情和安慰。
每当Aiden看到Luna因为他的鼓励而重新提起精神来,他就有种巨大的成就感。
直到某个暑假,Luna提到她的父母居然想让她去攀附某个贵族子弟,这次Aiden心中升起的只有愤怒。
他第一时间开始调查此人的身份,刚得出Carmen Aston这个名字,就发现Luna已经将此事解决了。
她很聪明,也很灵活,她既会利用敌人的弱点来威胁,也会利用自我的优势来引诱。
那个叫Edward的、胸无大志的公子哥显然也被Luna迷得走不动道,美名其曰要帮她,实则私底下找人给她送花,显然是一副意欲追求的架势。
Edward可比Luna大了六岁,他不觉得惭愧吗?
只比Luna大四岁的Aiden暗中将这些花拦下,不着痕迹地销毁。
她还没有收下过他送的花,自然也不能收别人的。
Luna拿到P大奖学金的时候,Aiden再一次做出尝试。
这次他准备了洁白的玫瑰,留在P大礼堂的候场区。
毕业典礼时Luna穿的是白色的礼服裙,她应该喜欢白色吧。
然而Luna只是看了花一眼,还是没收下。
好吧,那下一次再试试。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啦,所以更新得比较晚。
不好意思,本来打算用一章把Aiden的内容写完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我分成两章发。
现在这章是上半部分。
明天白天我再发下半部分,实在码不动了。
重逢的那章如果明天能写完,我就明天晚上发~就当加更一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