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宴会厅一隅的献礼只是一个小小波澜, 并没有让陆瓷起什么疑心,反而令她挺开心的。
束缚她的条款即将被取消,充满控制欲的丈夫也学会了放低姿态, 二十四岁的尾声比她预料中还要顺遂。
回想半年前,在她决定向Aiden发出那封邮件的雨夜, 那时陆瓷心中还有几分忐忑, 如今却是放松了下来。
自由和未来——这是她送给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
生日当天是工作日,陆瓷并没偷懒,还是一大早起来, 去了公司。
十一月底的N市已经进入冬季,冷风穿过楼厦林立的街道, 让行人缩紧了脖子。
然而冬天是陆瓷最喜欢的季节,“尘封”在衣柜里的各式大衣终于可以重见天日。出门之前,陆瓷对着衣柜挑选良久, 最后出于某种她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情,选择了格外熟悉的一套。
酒红色大衣, 黑色高领针织连身裙——这是她去X流媒体大楼面试那天穿的衣服,只不过这次配的是方根短靴,还系上了一条厚羊绒围巾作为保暖装备。
长明资本有恒温系统, 一进董事长办公室,陆瓷就脱下围巾大衣,轻松地靠坐在旋转椅上。
这里曾经坐着她的“父亲”,她也曾多次站在这张办公台的对面, 用期许的、失望的、不甘的眼神看过来。
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她,办公室里的物品都被她换了个遍,从书籍摆件到电子设备,一个不落。
落地窗外是阴天, 陆瓷在那面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又想起一年半前的那个夜晚,庆功宴散去,母亲把她单独叫出来,告诉她、她正式成为了继承人。
母亲把受伤的那只手藏在身后,一边问她开不开心,一边温柔地朝她微笑。
陆瓷想象着,如果她再幸运一点,如果母亲还活着,或许在二十五岁生日这天,母亲会和她一起庆祝。或许她不需要再冷冰冰地叫母亲,而是可以叫妈妈。
不过她也只是想一想罢了,若是太纠结这样的“如果”,只会变成自我折磨。
无论如何,现在她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俯瞰着繁华的城市,一切都欣欣向荣。这大概也足够了。
陆瓷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看着密密麻麻的报表数据,重新定下神来。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直到午餐时间,陆瓷才停下工作、伸了个懒腰。
她已经提前让秘书买好午餐,在办公桌上囫囵吃了一顿,随后她便收拾好东西,出发去逐月资本。她和Aiden约好在今天下午签署新的合约。
从晚宴结束后一直到现在,这一天两夜的时间,陆瓷都没有再见到Aiden。这位黏人的丈夫一反常态地给了她个人空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逐月资本的办公室离长明资本很近,离Aiden的Lucid Partners办公室却有些距离。当初给办公室选址的时候,她还被某人软禁在庄园,基本都是由Aiden来决策。
从这个地理位置来看,他还算有点良心。
十几分钟后,陆瓷坐着电梯到达了逐月资本的楼层。
电梯门刚打开,她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墙边,是Aiden。
“下午好呀,亲爱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朝她走过来。
Aiden的穿着很正式,内搭酒红色衬衫、双排扣马甲和西裤,外面披着一件面料挺括的黑色长款大衣,从色彩上来说居然又和她撞了衫。
也不算撞衫吧,他们毕竟结着婚呢,严格来说应该叫情侣装。
“我们去签新的合约吧。”Aiden走到她身边,牵起了她的手。距离拉近,陆瓷注意到男人衬衫的那片红色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容貌又浓墨重彩,他意外地很适合红色。
在她怔愣的片刻,Aiden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理所当然地补充道:“这里是公共场合。”
言下之意是,牵手是合理的肢体接触。
“嗯哼。”陆瓷眨了几下眼睛,轻声应和。
逐月资本的会议室与长明资本风格迥异。长明呈现的是她父亲的审美,严肃、极简、现代化,逐月则更具艺术气息,会议室里有最新款的触摸显示屏,以及色彩鲜明的挂画。
陆瓷坐在主位,仔细地逐条阅读这份新的合约。
那项关键人条款已经不复存在,其余细则都维持原样,只有一条新增的内容:在投资额不变的基础上,属于长明资本方的权益将从50%上升为60%。
看到这句话,陆瓷抬起头来看Aiden,她有些惊讶。
男人坐在长桌的一侧,刚才他始终保持着浅淡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她。此刻突然与她对视,Aiden扬起唇角,邀功般解释道:“6不是你的幸运数字吗?生日快乐,Luna。”
好吧,10%的让利原来只是她生日礼物的添头。
陆瓷不得不承认,比起漂亮的镯子,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日礼物。
惊喜之余,陆瓷毫不扭捏地接受了Aiden的示好。本质上来说,他们俩已经是利益共同体,对方主动要付出,她没道理拒绝。
不过陆瓷也明白这是一笔不小的利润,这份礼物很慷慨,她朝Aiden明媚地笑了笑,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开心一点,因为她又加上了句:“我很喜欢,Aiden。”
“喜欢就好。”男人眼带笑意,语调也轻,倒真的给人几分温柔的错觉。
审阅完所有条款后,陆瓷重新进行了签署,他们的名字又出现在同一张文件上。
在此之前,他们共同签署过三份约定,分别是逐月的旧合同、婚前协议,以及……他们的结婚证明。
其实也远远不止于此,如果算上Seven和Six这两个名字的话,那他们的名字一同出现的次数就至少有几百上千次。
合约落成,一块巨石也跟着落地,陆瓷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重新看向Aiden,只觉得这人眉目俊朗、神色温润,看着顺眼了许多。
二十五岁对她来说是个新起点,对他们来说也可以是个全新的开始。
“好了……”陆瓷放下笔、站起身,某种无形的重量也一同卸去。她轻快地对律师们宣
布:“辛苦各位了,今天就提前下班吧。”
陆瓷走出座位,主动牵住了Aiden的手,她将男人拉起身,语调格外愉悦:“我们出发吧。”
“——去我的生日派对。”
……
轿车在街边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一间闹市区的复古餐酒馆。
陆瓷的生日派对是Alice筹划的,与其说是派对,不如说是一场聚餐,参与者只限于三五好友。
除了Alice以外,到场的还有几位陆瓷在高中和P大的同学,她们基本都是俱乐部成员的女儿,也有两位已经像陆瓷一样成为了俱乐部的独立成员。一位是自立门户,一位是继承了家业。
Alice订的卡座在餐酒馆最里面。雕花壁灯,金属烛台,红色环形皮座椅,这家餐厅在搜索页上有两个关联词,一个是vintage,另一个则是提拉米苏。
陆瓷一走进餐酒馆,就远远地望见卡座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和Aiden居然是最后到场的两位。
Alice一眼就看到了她,激动地喊道:“Luna,这里!”
陆瓷走过去,女孩们纷纷对她热烈迎接,一时间“Luna”声此起彼伏,还有几句“生日快乐”夹杂在其中。
她被安排坐在卡座的中间,Alice和她挨得最紧,而一直默默跟在她背后的Aiden则被安排在了卡座对面——单独搬了张椅子来坐。
一米九几的男人略显拘谨地坐在木椅子上,椅背还没有他肩膀宽。他坐在餐桌对面,被她的朋友们满眼八卦地上上下下审视着,就像个等待审问的无辜嫌犯。这幅画面还挺有喜感的。
看着Aiden坐姿端正、表情稳重的模样,陆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到场的朋友们当中,就只有一半参加过她和Aiden的婚礼,另外几位从未见过Aiden,只知道她和在恋综里认识的男人闪婚了,而且这位神秘男子还是位相貌绝佳、年轻有为的业内新贵。
也不怪她们这么好奇。
女孩们努力地按捺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开始了连环追问。当然,陆瓷今天是寿星,理应毫无负担地享受派对,于是女孩们的问句全都抛给了Aiden。
“Aiden,你是做什么的?”
“Aiden,你怎么会想到去参加恋综的?”
“Aiden,你当初选择我们Luna的原因是什么?你最爱我们Luna哪一点?”
男人只愣了一瞬,就游刃有余地回答起来,言语之间对她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听起来还相当真诚,让人挑不出错。
女孩们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犹疑变成面露肯定,想必是对陆瓷的这位新晋丈夫颇为满意,只有Alice始终眯着眼睛,面色不善地盯着Aiden,仿佛要用眼神在他身上钻出个洞来。
显然,Alice还在为几个月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对Aiden心存疑虑。
陆瓷安抚性地拍了拍Alice的肩膀,后者这才收回凌厉的眼神,轻飘飘地朝Aiden问了句:“Aiden,这段时间你有好好照顾我们Luna吗?一个蜜月度了两个多月,你没惹Luna不开心吧?”
Alice话音一落,整个卡座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Aiden身上,陆瓷不禁轻笑一声。
男人双手放在腿上,身体却后倾,原本是个既稳重又有松弛感的坐姿,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Aiden朝她看过来,轻轻地眨着眼,似乎有些抱歉,又像是对她毫无保留。
他犹豫了一会才回答:“我……一直都在尽我所能地照顾Luna,但我有时候也会犯错,不过Luna很大度,很包容我……Luna很完美。”
这话说得谦逊又深情,用对她的夸赞来化解Alice刁钻的质问,也不失为一种策略。陆瓷知道男人今晚的绅士风度都是装的,但她也知道对方说的都是真话。
陆瓷大度地给出一句肯定:“嗯……他挺好的。”
整个卡座的目光又从Aiden身上移开。
热火朝天的问答告一段落,接下来,随着服务生端着大盘小盘出现,女孩们的聊天声变得断断续续,刀叉声响起来。
随后是软木塞从酒瓶里弹出的“嘭”声,以及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再然后是欢笑声、拍手声和生日歌合唱。
最后,“呼”地一声,陆瓷吹灭了提拉米苏上的五根蜡烛。
烛光乍灭,宣告着她的生日派对来到尾声,而她的二十五岁则进入开端。
若要严格地算起来,自从陆瓷父母去世,一直到今天,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一起无忧无虑地聚餐。
这一天,朋友、恋人、美味的生日蛋糕,终于一样都不缺。
虽然朋友不常联系,恋人偶尔不乖,生日蛋糕又只有小小一块——
她也还是挺开心的。
酒足饭饱,Aiden去前台结账,陆瓷身旁的Alice则是朝她肩膀靠过来,问她还想不想去找个酒吧,再喝第二场,顺便听听驻唱歌手的R&B。
陆瓷想了想,还是说了不。她已经喝了不少红酒,白天又工作了数个小时,不由得有些累了。
她了解自己的朋友们,如果真的去酒吧喝第二场的话,她们一定会喝到凌晨、不醉不休,尤其是Alice喝醉后相当亢奋——会到台上抢走歌手的麦克风开始唱歌的程度。
这场生日派对已经很圆满,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她最轻松的一个晚上了,不必再演变成更加喧闹的狂欢。
她们从卡座离开,走出餐酒馆来到街边,此时也才九点多,N市的街道上还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女孩们各自与陆瓷拥抱过后,就坐上轿车或乘搭的士陆续离开,直到餐酒馆门口只剩下她和Aiden两个人。
男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日礼物,刚才想向她的朋友挥手告别,都腾不出手来。
司机刚把车开过来,还没停稳,Aiden就这么站在街边等着,侧过头来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陆瓷又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在那家名叫First Love的酒吧里,他们那场仓皇的见面。
男人站在变幻的灯光下,站在激昂的音乐声中,黑框眼镜下是看着她离开的、对她紧紧追随的双眼。
后来,在她公寓楼的走廊里,黑框眼镜压在她脸颊上,又被男人取下来。那是他们的初吻。
陆瓷的视线下移,从Aiden的眼睛转移到挺拔的肩膀,就在两天前,她还用鞋尖轻踩过这个位置……
今天是她的生日,Aiden是她的合法伴侣,她想让他做什么应该都是人之常情吧?
想必他肯定不会拒绝。
陆瓷的思绪还在乱飘,Aiden就已经把礼品放好、为她打开了轿车门。
男人贯彻了今天温柔稳重的人设,用手挡在车门位置,防止她在上车的时候碰到头。结合他正式的穿着、尤其是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看起来还真的很有绅士风度。
“我先送你回家吧,Luna。”在她上车的动作间,Aiden轻声说。
Aiden大概也知道他今天很讨她欢心,但他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仿佛他的唯一目标就只是让她过一场完美的生日。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都让陆瓷更加动摇了。
……毕竟是过生日,稍微放松一点点,也没关系吧?
车门关上,Aiden也上了车,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不知道沉默了多少分钟以后,陆瓷终于叹了口气说: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想一个人。”
“Aiden,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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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比较甜一点,下一章再来点有意思的
Luna二十五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