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长久的沉默着。
凌今越蹲下身, 小心翼翼拾起那枝枯萎的桃花。花瓣早已碎成粉,风一吹就散了, 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这东西根本不是留给我们看的。”
宿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祝福上,合上册子。
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哪怕心中感触万千,也不表露出来。
“是留给闻人枝的。”迟穗说。
她也许知道自己会死,也许不知道。留下那根火竹,或许是和闻人枝的某种约定, 以为只有好友能拔出。
这些在旁人看起来琐碎平常的物件,却承载着两个人整整一百年年的光阴。
慕容遥用障眼法掩盖院名,大概也不是怕人发现, 而是想将这片天地,连同其中鲜活的记忆, 完整地封存起来, 等待那个唯一有资格开启的人。
可惜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十一默默走到窗边, 将那根木棍重新插回孔洞, 又把牌匾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状。
迟穗看了慕容璃一眼。这位家主脊背挺直, 面容平静,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着。
他在这一千年里,或许无数次站在这个院外, 看着那块虚假的牌匾, 想起女儿曾在这里练剑、写信、埋酒,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会再来的友人。
他守着承诺, 也守着刑场。
可是他真的爱着慕容遥吗?
在这个以性别为天,男性尊严大于一切,女性不被重视的家族里, 爱着这样一个挑战权威的女儿吗?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但她的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每到这种不得不揣摩人性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温迎那句话。
“少楼主,你知道吗?人这一生,最复杂的情感,其实是嫉妒。”
烛影摇曳,月光换了个方向。
“走吧。”迟穗起身,“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到客院时已是后半夜,凌今越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便回房睡了。宿泱和迟穗坐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糖。”
迟穗笑了,先喂他吃了一颗,“你怎么和宋前辈一样,总是喜欢给我喂点东西。”
甜味丝丝化开,稍微化解了心头的一些失落。
他们来慕容家,是为了查清邪神教在藏雪州行动的背后目的,但如今折腾数日,只窥见一段千年前的友谊。
迟穗拿出传讯符,注入灵力,给闻人归传讯,告知她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
“有所猜测,闻人枝叛出家族前与慕容遥交好并非秘密,只是没人知晓细节。”楼主顿了顿,忽然问,“日记里可曾提到慕容遥生前去过哪些地方?”
迟穗和宿泱眼神一对,确认没有。
“可惜了。”闻人归轻叹,“若知道她去过何处,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慕容遥陨落前行踪成谜,也许能找到闻人枝叛入邪神教的原因。”
日记里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究竟是什么箭,要射向何处?
这是慕容遥死去的原因吗?
“罢了,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既然没有进展,就回来吧。你不在楼中,朝盈很是想念你。”
迟穗不敢苟同,这家伙是怕没人给她试毒吧?
“慕容家风气差,不知你是否受了气,总归是个逐渐落寞的家族,不必顾及他们的脸面,要是有人让你不爽,报复回去便是。”
“你说得太晚了,我早就这么做了。”
迟穗想起慕容璋难看的脸色,心情又好了一些,“既然明天就回去,那我做点出格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宿泱和闻人归都沉默一瞬,同时出声,“你想做什么?”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迟穗起床。
任务大概率是失败了,在慕容家耗了太多时日,线索却断在这里。
辛夷楼还有无数事务待办,她不能永远困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但就这样走,她不甘心。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值得一试。
辰时初,迟穗独自一人走向慕容家主院,两名守卫横戟拦路。
“家主静修,不见外客。”左侧守卫冷声道。
他的地位在家族里算中上,修为实力也不错,才能被选为家主守卫,此时看向迟穗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家里,还是蠢货居多。
迟穗停下脚步,一拍鬼面,说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慕容家主沉迷修行了?”
“也不知他在修什么呢?修得家族日渐衰败,修得后辈庸碌无为,修得自己龟缩在这院子里。说的好听是不问世事,实际就是没有能力,废物一个。”
两名守卫脸色骤变。
“放肆!”右侧的守卫戟尖一挺,直指迟穗面门,“区区女流,也敢妄议家主!”
“女流?”迟穗继续笑,“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们是都没读过书,没出过门吗?”
“就算眼界浅显,修为总会看吧,你们这么点实力,到底哪里来的胆子挑衅我?”
“让我猜猜。”迟穗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出生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每日站在这里,看着家族一天天烂下去,看着年轻弟子一个个变成你们这样的废物,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毕竟废物越多,就显得你们没那么废,对不对?”
字字如刀。
“你——”两人已经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得不行。
“我说错了?那你告诉我,慕容家万年以来除了慕容遥还出过什么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天道早已不再眷顾你们。
右边那人气得不行,运转灵力就要攻上来,挥戟横扫。
迟穗剑都不屑于拔,侧身一躲,同时右手握拳,毫无花哨的一拳轰在守卫胸口。
闷响声中,守卫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被嵌在里面,顿时一口血喷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少女。
“喂,用不着这样吧。”她一眯眼,“你不仅弱,还没有自知之明?真以为我们有得打
吗?”
这些人不仅弱,还自大、自私、自以为是,唯一的优点就是识时务了。
所以左边的人就顿在原地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迟穗大摇大摆进去。
懦夫。
迟穗进去,一声招呼都不打,抬脚踹开房门。
阳光涌进昏暗的室内。
房间里很暗。
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只缝隙里露出几缕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家具寥寥,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只香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慕容黎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合,对门口的巨响恍若未闻。
直到迟穗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他才缓缓睁眼。
光线从大开的门口倾泻而入。逆光中,少女的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她站在光里,背后是朗朗晴空。
那一瞬瞬间,慕容家主的瞳孔紧缩。
他看见的不是迟穗。
是千年前的某个午后,同样踹开这扇门,大步走进来的身影。
“老头,我要当家主。”
那时的慕容遥堪堪二十岁,初露锋芒,名动天下。她马尾高束,眼里没有往日装出的怯懦与迟疑。
“什么天命,什么族规,我不管。”她站在他面前,“能带领慕容家走向辉煌的是我!你要是不让,我就争到你让为止!”
那一日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刺眼,慕容黎恍惚了一瞬。
再睁眼,光影中的人影清晰起来,是迟穗,同样少年有为的辛夷楼的少楼主。
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很大,直接将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慕容家主万年修为在身,本可轻易挣开,可他没动,任由少女将他提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迟穗开口,“明明是家主,却什么事也不做,慕容家烂成这样你功不可没。”
慕容黎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你要是个恶人,就该毁掉慕容瑶留下的一切痕迹,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再无人敢效仿。你要是个善人,就该追随她的脚步,把慕容家变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何资源唾手可得,让人一步步烂在泥里。”
她手上用力,衣领勒紧。
慕容黎眼睫颤了颤。
“说完了就滚。”家主大人不反抗也不发怒,淡淡道。
她看着他,忽然一笑,“没完。”
“我在想,要是慕容瑶没死就好了,她要是活着,如今的慕容家家主就该是她。”
“……什么?”
“以她的能力、魄力慕容家绝不会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没有做家主的天赋,可你女儿有。”
迟穗凑到他耳朵边,让慕容黎听得清清楚楚。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了你自己上位。”
慕容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狰狞一瞬,一直平静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住嘴!”
迟穗当然不会听他的,格外满意他现在狼狈的模样,继续道:
“可惜她死了,所以慕容家的未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是愤怒还是痛苦,是不甘还是恐惧?
他盯着迟穗,嘴唇颤抖。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大概在两章后或者三章后开始![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