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正狼狈地靠在一块巨岩后喘息, 胸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深了浅蓝衣料。
他听见那声突然想起的碎裂声时, 茫然抬头,正好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祁寂正一剑荡开两名灰袍人的合击,剑风扫过,枯草齐根而断。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刹。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靠拢。顾煜左手掐诀,一道土黄色屏障在身前升起,勉强挡住侧面袭来的刀光, 祁寂则旋身斩出一道弧形剑气,逼退了身后追兵。
“这边!”顾煜低喝,指间弹出三枚阵旗, 落地成三角,瞬间撑起一片朦胧光罩。
祁寂闪身入阵, 背脊撞上顾煜的背。两人背靠背站着, 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
“连累你了。”祁寂这时还能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
顾煜没答话神色更凝重些,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阵盘。
他确实是被拖累的——这十几个人分明是冲着祁寂来的, 招招狠辣,全奔要害。
可此刻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总不能置同门于不顾, 两个人的胜算总归比祁寂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光罩外, 十道灰影已合围。刀剑映着暗紫色天光,泛着森冷色泽。
“杀。”为首者吐出一个字。
攻势再起。
迟穗收回铺展的神识, 思衬两人那边应当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于是选择先去救裴音。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的少女。
气息微弱但平稳,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迟穗将她小心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岩穴内, 挥手布下简易的隐匿结界,便转身朝裴音的方向掠去。
裴音一刀劈下,刀锋与敌人的剑刃相撞, 灵力剧烈波动。
她被这一击伤得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红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浸透成深褐,肩头、手臂、腰间,到处是翻卷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肋,皮肉外翻,每呼吸一次都相当疼痛。
可她还站着。
刀尖指地,血顺着刀柄一滴滴落进土里。
对面的灰袍人也不轻松,胸前被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但他眼神更冷,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凭你也想杀本小姐?”裴音喘着气,下巴却抬得更高,“你也配?!”
话音未落,灰袍人已疾冲而来,剑尖直刺她咽喉!
用行动来告诉她,谁才是瓮中之鳖。
裴音咬牙横刀格挡,“铛”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伤口崩裂,剧痛让她表情瞬间狰狞。但她没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旋身,刀锋划向对方腰腹——
刀锋落空。
灰袍人已后撤三步,冷冷看着她。
裴音拄着刀,大口喘息,视野开始发黑,过多的失血让她头晕目眩。
还能撑多久?三招?五招?
她不知道。
不知晓是幻觉还是什么,她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裴音和灰袍人同时转头。
林间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倚着一棵枯树站着,双手抱剑在胸前,剑鞘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风吹过,扬起她用来束马尾的红色发带,在昏暗光线里划过一抹艳色。
白衣染血,自是一派少年风流。
“谁?!”灰袍人厉喝,剑尖转向新出现的敌人,“出来!”
迟穗如他所愿。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剑,一步踏出阴影。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让灰袍人瞳孔骤缩。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毫无察觉?
裴音的呼吸滞了一瞬,一眼认出来者。
一直强撑着的手忽然松了力气,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救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虚脱感就涌上心头。少女背靠树干滑坐下来,视线却死死盯着前方。
灰袍人的反应有些出乎迟穗意料,他没有逃,分明已经认出自己是谁,反而低吼一声,提剑冲向她!
剑势狠辣,直取心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是想拖延时间吗?”
迟穗提起手中的剑,随意一挡,剑鞘精准架住剑刃。
“就凭你?”
迟穗手腕微转。
一股磅礴的灵力顺着剑鞘炸开!灰袍人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枯树才重重落地,一口血喷出。
“连我一剑都接不住啊。”
他挣扎着想爬起,眼前已多了一道白影。
迟穗蹲下身,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尽渡剑已出鞘半尺,剑尖悬停在他右眼上方。
“拖延时间,是想让同伴能杀掉祁寂?”她问,“你们为何如此针对一个沧澜宫新弟子?”
灰袍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迟穗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恐惧和决绝,忽然笑了。
“不说的话,”她慢条斯理地说,剑尖又压低一寸,几乎贴上他眼皮,“我就戳烂你一只眼睛。然后是手指,内脏,你身上每一寸皮肤……”
话音未落,灰袍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整个人像充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透出诡异的红光。
迟穗脸色微变,立刻后撤。
那人血肉炸开,骨头内脏都混合成一片猩红的雾,泼洒开来。
迟穗退得快,却还是被溅了满身血点,裴音靠在树上,吓得整个人僵住。
血雾渐渐散去,地上只剩一滩粘稠的污渍,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迟穗沉默了一刹那,相当不爽地“啧”了一声。
“好脏。”
锁魂咒。
邪神教常用的一种作用于神魂的法术,一旦受术者试图违背预设的命令就会触发。触发后,神魂连带肉身一齐湮灭,半点痕迹不留。
她转身就走,得赶去救祁寂那边,十几个人,那小子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
“前辈留步!”
迟穗脚步一顿。
“这一届还有一个修为低微的少女!”裴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声音还颤抖着,语速极快,像是怕她走了就再也来不及说,“她身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法器,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请优先救她!她肯定最先死!”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她今天穿了深色的衣服,左耳上戴单边耳饰,长得很漂亮,一眼就能认出来!”
迟穗背对着她,鬼面后的嘴角抽了抽。
难为你这么危急的时候还记得我。
“已经救过了。”她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林间。
裴音愣住,半晌,才长长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祁寂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抽剑时带出鲜血四溅。
他退回顾煜身边,两人背脊相贴,都能感觉到对方浑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血。脚下已躺了四具尸体,可围上来的还有七个。
顾煜的灵力近乎枯竭,阵盘早已碎裂,此刻全靠一手不擅长的剑术苦撑,挡下一击,脱力踉跄,命门暴露出来。
左侧一人突然暴起,抓住机会直刺顾煜!顾他想回防,可身体已跟不上意识,剑抬到一半就滞住了。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祁寂想也不想,反手一剑荡开右侧攻势,同时侧身,用左肩硬扛下背后的刀锋!
刀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转向顾煜,手中剑递出,要替顾煜挡下攻击,却已经晚了。
剑尖已到顾煜肋前三寸。
千钧一发,持剑的灰袍人动作却突然一僵。
一切都像放慢了一样。
他脖颈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涌出。他瞪大眼睛,手中剑“当啷”落地,双手捂住脖子,却捂不住喷溅的血。
一片树叶,从他颈间飞出,沾了血,速度丝毫不减地深深插入树中
。
竟然是树叶?!
祁寂和顾煜背靠着背,浑身紧绷,目光急扫四周。
谁?!
能以叶作剑,摘花飞叶皆可伤人,这是对灵力操控到何等精微的地步?!
迟穗的剑尖还在滴血,扫了一眼场中局势。
太弱。
这些所谓的“高级教众”,根本激不起她半点战斗的欲望。
剑随心动,尽渡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清冷流光,自己和邪神教战斗起来。
祁寂和顾煜看得清楚,那把剑在空中转折、突刺、回旋,完全随主人心意而动,如臂使指,灵动得仿佛有生命。
人剑合一。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两人心头。
没等他们从震撼中回神,迟穗已左手并指凌空一划——
地上,以她为中心,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纹路!纹路迅速蔓延,交织成繁复的阵法图案,正是缚灵阵。
“开阵。”迟穗低喝。又一步上前,一手一个,拎住两个傻小子的后颈衣领。
“尽渡!”
飞剑应声而至,悬停在她脚边。迟穗拎着两人跃上剑身,御剑而起。
与此同时,金光大盛,阵法已成,剩下的邪神教都被困在了阵法中,动弹不得。
“审讯这种事情还是得专人去做啊。”迟穗看他们没什么致命伤,放下心来,还有心思调侃两句。
风在耳边呼啸。
顾煜被提着领子,心跳如擂鼓,视野里是飞速倒退的树影,他勉强转头,看向身侧的鬼面人。
这人提着他和祁寂两个大活人御剑,竟如提两片羽毛般轻松。
迟穗松手,两人踉跄站稳。顾煜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整了整衣襟,朝着迟穗深深一揖。
“久仰少楼主大名。”他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多谢出手相助。”
祁寂也跟着抱拳:“多谢。”
但他更多是在打量迟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