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穗没空和他们叙旧, 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影几个起落, 已消失在林间。
神识里,她已感应到数道强大的气息正从秘境入口方向急速逼近。
师兄师姐们到了。
她得赶快。
迟穗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岩穴,矮身钻了进去,背靠岩壁坐下,收好鬼面,又眼睛都不眨, 反手在自己身上划了几刀。
面具一取,身上的衣服没有障眼法遮掩,又变成深色, 大片大片都是快要干涸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仔细思索, 确定没有破绽, 才满意点头, 把剑放在身侧, 闭上眼,装作昏迷。
同门有没有得救, 几位尊者有没有和青衣客交上手, 暂时与她无关了。
洞穴内,迟穗安静地“昏迷”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在试炼中遭了无妄之灾、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普通弟子。
至于前来救援的少楼主?
谁知道呢。
云悟找到迟穗时,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神识捕捉到角落里有平稳呼吸时立即飞身前往。
“阿岁!”
洞穴里蜷缩的身影动了动。迟穗缓缓睁开眼, 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看见云悟的瞬间,眼睛亮了亮, 又迅速黯淡下去,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云悟冲进来,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情况。
伤口都不深,血已经凝固,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但确实只是皮外伤。云悟松了口气,掌心泛起温润的绿光,轻轻按在迟穗肩上。
“疼吗?”
看不出来,云悟竟还懂医。
“还好。”迟穗轻声说,“多亏了辛夷楼的少楼主大人。”
她委屈地抿嘴,抬眼看向云悟,眼神里的惊悸毫不掩饰:
“我、我刚碰上邪神教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少楼主就出现了。要不是她,以我的修为,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配上她苍白的小脸和微微发抖的手,可信度又上升一个级别。
云悟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放柔声音,手心的绿光更盛,温润的灵力渗入伤口,缓解疼痛,促进愈合,“少楼主既然出手,定会护你们周全。你运气好,碰上了她。”
迟穗垂下眼,点点头。
云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确实没有内伤,这才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秘境外,碎星谷入口处的空地上,医修们早已候着。
五名弟子被逐一送出。冉声被两位女医修小心看护,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迟穗被云悟半抱着出来时,医修立刻围上来检查。一番探查后,那位年长的医修松了口气:“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经脉肺腑。这位师妹底子虽不算厚实,但胜在年轻,没什么大碍。”
云悟这才彻底放下心。
传送阵法在空地上亮起,将所有人带回沧澜宫主峰广场。踏出阵法时,迟穗被外面明亮的天光刺得眯了眯眼。
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止是先前围观试炼的师兄师姐,连各峰的长老、掌事都到了大半,黑压压一片,肃然而立。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宗主的三层纱帘垂着,帘后身影朦胧,帘前,三位尊者的席位依旧。
她抬眼看去。
白衣仙尊静坐席上,目光低垂,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踏出阵法时,曾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错觉吗?
她多留心了一些,要说三位尊者之中,她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就是妖尊离声,可他也并不知晓阿岁就是她,这几个人中不可能有人认识她。
“肃静。”
宗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除了冉声还躺在担架上,其余四各弟子都站在中间,虽然身上带伤,却都挺直了脊背。
“此次试炼,突遭邪神教作祟。”
“乃至其教中长老青衣客,亦亲布‘镜花水月’之术,意图断我沧澜宫未来栋梁。”
广场上一片寂静。
“幸而,”宗主话锋一转,“三位尊者坐镇,邪祟未能得逞。更得辛夷楼楼主闻人归遣少楼主驰援,于秘境中连斩邪教十三人,护我弟子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少楼主生擒的邪神教余孽,已移送辛夷楼严加审讯。此间事,沧澜宫必会追查到底,给所有弟子、给四境一个交代。”
这番话既说明了情况,又安抚了人心,还将功劳归于众人,既保全了沧澜宫颜面,又点出了辛夷楼的援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位宗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此次试炼虽中途中断,未能决出胜负,”宗主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尔等临危不乱、互援互助的表现,各峰长老皆已看在眼中。”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长老们目光纷纷投来。
拜师的时候到了。
顾煜第一个被叫到名字。一位专精阵法的长老站出,温声道:“顾家小子,你于古祭坛前连破三重残阵,虽修为尚浅,但心思缜密,于阵法一道颇有悟性。可愿入我璇玑峰?”
顾煜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弟子愿意。”
他行的是最标准的拜师礼——三跪九叩,奉茶,听训。礼成时,那位长老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眼中带着赞许。
接着是冉声。她还未醒,但离声开了口:“此女于幻术一道天赋尚可,心性亦坚。既入我沧澜宫,便暂归百草峰疗伤,待伤愈后,再定去处。”
这是允了她入门,只是具体师承暂未定下。旁边的医修躬身应下。
裴音被叫到时,脊背挺得更直,很是紧张。
孤剑
峰峰主名唤孤清夜,刀剑都修得极好。“裴音,天赋不错,性子也对我胃口,适合我孤剑峰。拜我为师,可愿?”
“愿意!”裴音声音响亮,忍着疼也要行全礼。
长老哈哈一笑,在她奉茶时接得爽快:“好!以后在孤剑峰,没人敢欺负你!”
轮到祁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个在试炼中一骑绝尘、又在邪教围攻下撑了最久的少年,会花落谁家?
封不扰站起身。
他走到台前,歪头打量着祁寂,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小子,打架够狠,逃命也快,对我胃口。”
他朗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封不扰座下第三徒。魔族的脸面,以后有你一份。”
这话说得狂妄,却无人敢驳。
祁寂上前,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封不扰接了茶,随手抛给他一枚漆黑的令牌:“拿着,以后进出魔境任何地方,没人拦你。”
最后是阿岁。她没什么天赋,不过剑术不错,也肯勤奋修炼,应该会被孤剑峰长老收下。
被无数目光盯着的人低着头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
宿泱应该已经差人善后了,身份暴露的风险不大,今晚得找机会回一趟楼里,看看那些被抓的邪神教有没有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想着,突然听见周围一阵吸气声,一片阴影投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迟穗错愕抬头。
无尘仙尊不知何时已走下高台,站在她面前三步处。
天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眉目如覆霜寒。
“你可愿拜我为师?”
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停了。
各种目光,震惊的、不解的、羡慕的、嫉妒的,齐齐钉在迟穗身上。
无尘仙尊沈善渊,今日破例现身已属罕见,如今竟要收这个……天赋平平、修为低微的少女为徒?!
迟穗脑子里也空白了一瞬。
啊,好熟悉的声音。
即便过了几十年,即便此刻他的语气冰冷疏离,她还是能一瞬听出。
尽渡。
怪不得死都不肯表明身份。
但这个时机选的太不是时候了。
此刻的她需要泯然众人,在沧澜宫悄无声息地调查慕容遥的往事。成为无尘仙尊的弟子,等于站到了整个四境的目光焦点下。
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短暂的错愕后,迟穗迅速调整表情,受宠若惊道:
“仙尊……为何会收下我?”
她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带着惶惑:“我天赋平平,修为低微,在试炼中也并无出众表现。仙尊座下,理应收祁寂师兄那样的天才才是……”
这话说得诚恳,将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
沈善渊静静看着她,“我虽为仙尊,但不擅教人。好苗子在我手中,亦是浪费。”
他的目光落在迟穗腰间的剑上。
“但你,”他说,“剑法基础扎实,一招一式皆踏实。修行之路,天赋固然重要,心性更为根本。”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这位千年不曾开口收徒的仙尊说话。
“你若肯将剑道视为此生之途,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沈善渊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未来成就,未必逊于所谓天道之子。”
“天道酬勤。”
漂亮的回答。既解释了他为何不收祁寂那样的天才,又讲明看中她的踏实和心性。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沈善渊跪下,双手奉上一旁弟子匆匆递来的拜师茶。
“弟子阿岁,”她声音清亮,“拜见师尊。”
沈善渊接过茶盏,“不必多礼,起。”
迟穗起身,垂手而立。
礼成。
师徒名分,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