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泱尝试向外界传讯, 却发现灵力石沉大海。
“消息传不出去。”
迟穗并不意外。
她拂开墙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雕刻的花纹, 又嫌弃地伸手让宿泱用除尘诀。
“你看。”等手上干干净净,她才一扬下巴。
墙上的花纹并非装饰,它们彼此勾连,笔触古拙,顺着墙壁蔓延,又延伸向天花板和地板。
若将视野放宽, 把所有可见的花纹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是个法阵。”迟穗说。
她和宿泱都是剑修,迟穗虽也兼修符阵,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古怪的阵法结构。
“我怀疑, 就是这个法阵,才让消息传不出去, 让赌场毁不掉, 也让它的位置能够在地下不断变化。”
如此精妙而古老的阵法, 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要说这世上谁最可能知晓其中奥秘, 恐怕只有辛夷楼里那位常年与古籍阵法打交道、拥有一双
“天眼”的楼主闻人归了。
回去再问她吧。
迟穗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祈祷室里的墙壁吸引。
墙上除了法阵纹路, 还绘着一幅幅色彩暗淡的壁画。
宿泱也仰头仔细看去, 看着看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脸色也变得凝重。
“这壁画记载的是……邪神?”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吸引, 壁画经过太多年, 有些地方都已经模糊不清, 但能大体看懂上面记载的东西。
“荒谬。”迟穗看懂后叹息一声。
上面画着邪神的事迹,据说祂是无数人意志与怨念的化身,只要虔诚地向祂献祭狐族, 就可以实现愿望,无论什么。
只要食其肉,饮其血,虔诚地祷告,邪神就会满足一切。
所以这些人才……
这些人甚至算不上邪神教,但做的事情却比邪神教还愚昧残忍。
“叫淮来审问吧,我实在不想和这种东西打交道。”迟穗看看晕倒在地的人,嫌恶地移开视线,“专业事交给专人干。”
他们确实是通过那天去过的墓碑处来到这里的,传送条件大概就是狐族。
“我们先出去传消息吧。”她做出决定。
宿泱说好,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幅邪神壁画,眼睛也不眨。
迟穗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转身问:“怎么了?”
宿泱像是没听见,他的视线钉在壁画上,神色竟有些恍惚。
“宿泱?”迟穗走回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宿泱猛地一震,回神垂下眼,手指按了按额角:“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什么感觉?”
“很想要……”他顿了顿,“用灵力做点什么。”
迟穗心里一紧,仔细看他脸色:“我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灵力吗?”
“不,我也没有这样的感觉。”空旷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迟穗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十一不知何时已站在她左侧,同样仰头看着壁画。
“十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红尘酒楼时,属下就在了。”十一也转头看她,“少楼主跳舞时,属下一直在。”
迟穗沉默一瞬:“来得真是时候。”
瞧瞧这特质,天生是干暗杀的料。
她和十一说话去了,一时没有注意宿泱抬手的手,直到忽然感受到熟悉又精纯灵力从身旁涌现。
“宿泱!谨慎一点!”她惊呼。
来不及了。
灵力触及壁画的瞬间,墙上那些暗沉的颜料燃烧起来。
幽蓝色的火焰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颜料扭曲剥落,陈旧的颜色在焰色中褪去。
不过几个呼吸,火焰熄灭,露出下面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
下面还有一层壁画。
重见天日的壁画,色彩鲜艳得刺目。
朱砂红艳若滴血,石青澄澈如初霁天,金粉线条流转辉光。
上面的笔触流畅生动,细节纤毫毕现,与周围陈旧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崭新得像昨日刚绘成,透着一股神迹般的完美。
“抱歉。”宿泱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不自觉就这样做了。”
但比起这个变故,迟穗更担忧他的状态。
“你当真没事?”
他摇头,反手轻握了握她的手指:“没事,方才像被什么牵引,现在好了。”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十一可不管他有没有事,仰着脑袋就指着新壁画问。
“你该多读几本书的,十一。”听她这么一问,迟穗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墙壁,松开宿泱,靠近细看。
少女闻言,收回视线,垂着脑袋当做没听见。
壁画由多个连续场景构成,讲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迟穗看了很久,目光在画面与文字间移动。石室里很静,只有远处之升压抑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传来。
“天地初开,混沌中诞生天道意志,划定善恶,制定公平。天道之后,又诞生了创世神,不受天道所制,创造了众生万物。”
“人间有善有恶,报应分明,天道维持平衡,但是……”
红色的颜料像血泪一般,莫名看得她心头一跳。
“后来,天平倾斜了,祥云福光多落特定族群,无缘者承受荆棘业火,灾厄频生,苦难蔓延。”
“创世神悲悯,降临人间,教会人们反抗,告知众生:天命可违,公道当争。”
“再后来,创世神陨落,失去制衡,天道倾斜愈甚。”
画上又多了新的人物,浑浑噩噩一片,倒是和刚才那幅壁画上的邪神描绘相似。
“人间积累的不甘、怨愤、绝望意志汇聚凝结,最终诞生成为了邪神。”
以生灵为祭,以愿力为桥,虔诚沟通,邪神之力将与日俱增。
终有一日,其威能,可与陨落之创世神和天道比肩。
远处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之升哭累了,也许她终于明白,眼泪唤不回任何东西。
迟穗缓缓转身,看向宿泱和十一。
头有些疼,这壁画太过奇怪,不禁让宿泱身不由己,她自己竟然也……
莫名有种预感,今晚会做梦。
“也就是说,”迟穗晃晃脑袋,尽量理清思绪,“邪神,和信奉祂的邪神教,最初竟是为了反抗不公的天命而诞生?”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世仇的根源,或许始于一场走偏的反抗,何其讽刺。
寸金赌坊被辛夷楼控制,那些白袍人被一一押走,送往辛夷楼地底的牢房。
之升被带回楼中,交给朝盈殿弟子暂时照料,迟穗则与谢决明、云悟、祁寂一同返回沧澜宫。
祁寂像是被冷落了很久,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好不容易看到同窗,自然是有苦说苦,有乐作乐。
“阿岁!”少年凑到迟穗身边,手里比划着,“那个温迎星主,看着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际上可心机了,似乎还隐隐针对我。”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落:“清理外围据点,行,我认了,好歹是动手的活儿,可他转头就丢给我一堆陈年破烂账本让我核对!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都花了!”
“我这样的天才,是这样用的吗?”
谢决明远远就听见他抱怨,见阿岁没有疲惫或是不耐烦的神情,便也一笑由他去了。
迟穗乖乖巧巧笑着应和,还善解人意地给他递水,“辛苦你了,温迎星主想必是要多磨炼你吧。”
“我这边倒是还好,跟着副官大人学到不少东西。”
她笑得眉眼弯弯,无懈可击,祁寂一看她笑得这般温柔和煦,又是一阵诉苦,越说她就越附和,听得祁寂真是觉得找到了知己,假装抹了把泪就想扑上来,被云悟师姐一把提走。
迟穗笑着看人打闹,心里却沉甸甸的,压着块巨石,一丝一毫轻松的情绪也挤不出来,即便如此,也不能在疑似对手的人眼里暴露出分毫异常。
她只盼着快点,再快点回到沧澜宫,然后悄悄传送回楼中。
等终于回到山门,谢决明拍了拍祁寂的肩膀:“行了,别抱怨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课别迟到。”
云悟也笑着对迟穗道:“阿岁也累了,早些歇息。”
四人各自散去。
迟穗一回到自己在孤剑峰的小院,立刻反手关上门,下一刻便传送到辛夷楼。
宿泱已经在等她了。
两人并肩往闻人归所在的主殿走去,长廊两侧栽着四季常青的灵植,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审问有结果了。”宿副官边走边说,“最初是一个狐族少年偶然闯入赌场,看到第一层壁画,就将内容告诉了其他几个人,结果他们真的尝试了。”
“尝试的结果呢?”迟穗问。
“他们声称愿望实现了,想要钱财的,第二天就在家门口捡到了钱袋;想治病的人,觉得身体轻快了些,想报复仇家的,没过几日就听说仇家意外摔伤了腿。”
迟穗皱眉:“去查证了?”
“查了。”宿泱道,“楼中弟子仔细核实过,都是假的。”
“都是臆想?”
“不,”他否认,“楼主开了天眼,那些人是陷了幻术之中,他们以为得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幻术?
狐族的天生天赋,便是幻术。
“可是那个最初发现赌场的狐族少年,”她提出疑问,“修为平平,绝无可能施展出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之久的幻术,更别提让这些人产生如此真实而一致的幻觉。”
“的确。”宿泱点头,“所以,施术者另有其人。”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不远处就是后山小路,远处暮色中连绵山峦轮廓朦胧。
“温迎在后山?”迟穗的灵力已经恢复,神识一扫便知晓。
“妖尊来访。”
每隔百年,妖尊都会为了色盲之症来寻朝盈医治,算来也到时候了。
迟穗挑眉,“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俩关系这般好?”
“大概是性格相仿。”
“恐怕是臭味相投吧。”她轻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我写写写,伏笔我埋埋埋。
这几天有点忙,更新可能会到凌晨,但是非不可抗因素都会更,只要不挂请假条就是赶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