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才忽然有了光线,像透过层层水波照下来的月色, 朦朦胧胧,将周遭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一个声音在梦境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听清几个字眼。
“……取回……”
“……神力……”
迟穗明明在梦里,却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挣扎着,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盘棋局。
执棋的人坐在对面,一身白衣, 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随意捏着一枚棋子。
潇洒随意, 又把一切都握在手指。
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连带着周遭的景象也是一片混沌, 唯一清晰的便只有眼前这张棋盘,和棋盘上已经落下的寥寥数子。
迟穗低头看向棋局。
身体无法动弹, 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一枚一枚落子,黑子渐渐占满棋盘, 白子却一子未动, 在棋盘上勾勒出奇特的图案。
竟然是阵法的一部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看过阵法的人都会梦到吗?可闻人归研究此阵多年, 从未提及有此异状。
白日在赌坊时, 她心中便莫名浮现“今晚会做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牵引。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死死盯着棋盘。
对面的人落完了黑子所代表的阵图部分, 然后又从棋罐中换了一枚白子。
白子落下。
迟穗张了张嘴,即便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的惊愕也如潮水般汹涌。
刚才黑子布下的,似乎是阵法的核心阵眼部分。而这些白子,是在更改阵局的走向,一点点拆解阵法。
这是……破阵之法?
梦境中的时间感变得混乱,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构成了一幅全新的图案。
原来的阵法被毁掉,却又在白色笔画的不断勾勒下形成了一个全新的阵法。
下一瞬,迟穗猛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好痛……
月亮还在窗外挂着,位置与她睡下时相差无几,看来并未过去多久,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少女在床上愣愣坐了半晌,脑子里全是梦中那盘棋,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冰冷的鬼面便已覆在面上。
下一刻,灵力微涌,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赌坊仍有辛夷楼弟子值守,深夜时分,两人正打起精神警惕四周,忽见身侧空间微漾,戴着鬼面的少女身影凭空出现。
“少楼主!”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迟穗点头,“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好外面。”
“是。”
她径直走到最深处的厅堂,那祭祀台后方的阵法与梦中一模一样,正是阵眼。
要尝试破阵吗?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阵法连闻人归的天眼都堪不破,贸然动手,是否太过鲁莽?若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就像冥冥中有什么让她预感到会做梦一样,直觉战胜理智,迟穗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
再无犹豫地按了上去。
她跟着记忆中的破阵之法一笔一笔画,直到古老的笔触和她的血液融合成了新的阵法。
外面的两名弟子兢兢业业守候着,忽觉脚下大地猛然一颤,惊愕回头,便见少楼主的身影冲出,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低喝一声:“走!”
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被带离地下,稳稳落在远处的平地上,他回头看去——
身后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空空如也。
本应该在那里的赌坊竟然刹那间被摧毁,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少楼主……”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求助少楼主大人。
迟穗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个突兀出现的深坑。
鬼面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包括那张惊愕的眼睛。
“……立刻回去通知楼主我进去后,不知为何,赌坊突然倒塌毁灭了。”
两名弟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是!”
二人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辛夷楼方向疾驰而去。
此地偏僻,附近并无居民,深夜的震动虽不寻常,但一时半刻不会引来太多注意。
迟穗仍站在原地,孤零零的,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刚才咬破的指尖已经止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少女轻轻握了一下拳,仅有她听见的声音仍然在耳边不断回响着:
“谢谢……神明大人……”
“终于,终于解脱了……”
“被禁锢了万年,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生前的痛苦,还好……神明大人毁了这里……”
“谢谢!”
“谢谢!”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虚弱疲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释然。
万年的亡灵,还真的无法超生,被困在这里,哀怨不休。
诡异的是,此刻他们却在向她道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谢谢神明大人”。
迟穗自从做梦开始便隐隐作痛的头,此刻更是疼得像要裂开,理智却愈发的清醒。
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悄然融入了她的身体,顺滑无比汇入她的经脉,与原本的灵力交融。
“神力……”她喃喃出声。
迟穗瞒下了这件事。
回到沧澜宫,头痛渐渐平息,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也下来,与灵力安然共处,仿佛本就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少女闭上眼,竟真的睡着了。
短暂的一觉睡醒,头不疼了,神清气爽,稍一运功,便能感觉到灵力前所未有的精纯与澎湃,隐隐触摸到了之前难以企及的境界门槛。
实力确确实实,更上一层楼。
昨晚发生的一切,迟穗谁也没告诉,洗漱更衣,提着剑去半山腰练了半个时辰。
剑光流转间,对力量的掌控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收剑回鞘时,恰好看见云悟师姐从另一条路上走来,那个方向……
“师姐!”迟穗收起剑,笑着迎上去,“妖尊来了?”
云悟见到她,也露出笑容:“是啊,师尊来了,应该会住上小半个月的样子,我这阵子也得搬回峰上住,你要是有事,直接来漱玉峰找我就行。”
迟穗眨眨眼,笑容更甜了几分:“那我可要常常去叨扰师姐了,尊上不会嫌我烦吧?”
云悟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师尊才不在意这点小事,他老人家性子好,你去了他定然欢迎。”
“那就好。”迟穗乖巧点头,目送云悟朝漱玉峰方向走去,眼中笑意未减,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庇护一方的妖尊大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到沧澜宫小住些日子,指导座下两个未出师的徒弟。
大徒弟性格沉稳,行事有度,对他这个师尊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没事绝不会主动来打扰。
二徒弟虽性格开朗,食量惊人,待人热情,但仍存着对尊者的敬畏,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对此,离声很满意。
身居高位久了,早已习惯俯瞰众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但一旦站上那云端,便也很难再享受山底的熙攘与烟火了。
孤独也没什么不好,这代表了威严,代表了被敬重,他不需要与谁拉近距离,维持这般清净的师徒关系,便已足够。
每次来,只需看看两个徒弟近日的进境,略作指点,余下的时间,便可独自在峰顶抚琴,品茶,观云卷云舒。
但一向省心的云悟似乎交到了一个……不太省心的新朋友。
那个叫“阿岁”的弟子,他有些印象。
天赋平平,修为普通,唯有一张脸生得着实出色,却不知怎的入了沈善渊的眼,收为亲传。
“正因不是天才,才适合。”倒也没说错。
他对阿岁的了解,也仅止于此了。
所以,当这日午后,他正在庭院中弹琴,提着食盒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闯进来,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时,离声当真觉得……不妙极了。
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愣了一下,又稀奇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几步走上前来。
“弟子阿岁,见过妖尊大人!”声音清脆,带着十足的活力,“早就听闻尊上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弟子对尊上仰慕已久,今日误闯尊上清静之地,实在抱歉!”
离声垂下眼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他抬起眼,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柔声道:
“无妨。不知者不怪。”
没关系,赔完礼,就退下吧。
他心中如是想。
谁知,那少女见他这般“好脾气”,非但没有告退,反而眼睛更亮了,提着食盒又凑近了两步。
“尊上您在弹琴呀?真好听!”阿岁说着,自来熟地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果酿,“这是给云悟师姐带的,她说尊上口味和她相似,定然也会喜欢!尊上要不要尝尝看?”
离声:“……”
妖尊月离声,声名在外,是三大尊者中公认脾气最好、最易相处的一位。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半点不耐或不悦,永远是一副悲悯温和、圣洁出尘的模样。
此刻,月离声骑虎难下。
“你有心了。”他最终还是维持着笑容,拈起一块看起来最无害的糕点,“滋味甚佳。”
……确实挺好吃的。
少女顿时笑开了花,“尊上喜欢就好!那这些就留给尊上了,云悟师姐那儿我回头再给她做!”
她竟然还不走?!
离声被迫坐在石凳上,听着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些沧澜宫的趣事,问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阳光从庭院中的花树间隙洒下,落在少女生机勃勃的脸上,也落在他月白无尘的衣袍上。
等他终于寻了个由头,温言送走这位过于热情的弟子时,抬头一看,竟然已是夕阳西下。
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离声独自坐在渐起的暮色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过琴身。
罢了,虽然与预想的清静截然不同,但也算做了件日常之外的事情。
总之,心情并不太糟糕。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第二天,他又一次和阿岁明媚耀眼的笑眼对上视线——
糟糕透了。
这个叫阿岁的弟子……
真是毫无边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