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一出, 没人认不出她的身份。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迟穗, 是辛夷楼少楼主,为了调查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迟穗收剑入鞘,剑鞘发出一声轻鸣。
“如果你们愿意,仍然可以叫我阿岁。”
广场上人山人海,寂静无声,众人齐齐仰头呆呆望着她。情绪稳定如妖族首席萧瑜, 也一动不动保持着拔剑的姿势,连灵力都不敢平息。
情绪总是大起大落的如裴音,此时已经呜呼一声晕倒过去, 被在场唯一一个知情者祁寂眼疾手快地接住。
少女从高大的身躯上一跃而下,不再顾及同门的情绪,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沧澜宫的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谢谢大家的照顾。”
“……不客气。”云悟显然还没从具大冲击中醒过神来, 眼神还没聚焦, 下意识就回答师妹的话。
等等,师妹刚刚说什么?!她是谁?!
人群远远注视着那道身影往大门走, 纷纷让出一条大道, 宁愿自己人挤人,也不敢碰到这个把焚天兽削成香蕉皮的少楼主。
迟穗顺利地离开沧澜宫, 前往魔境。
此时此刻世上有五种迎接巨变的人。
一个是仙境世家, 慕容家一朝被血洗, 家主换人, 局面被改写,众多小世家都死死盯着,妄想分一杯羹。
但顾及在闻人归示意下坐视不管, 甚至隐隐有帮衬新任慕容家主之意的闻人家,以及实力不可小觑的十一,暂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不过,只要这样平稳的局势能够持续一阵子,就足够闻人归帮着十一彻底站稳脚跟了。
慕容家的天命局只有局中人可破,昨晚发生的事情也在楼主大人的预料之外,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这盘局上对自己极为有利的一子,于是亲自前往仙境善后,迅速召回洛玄之和温迎留守楼中。
除此之外,她还在路上碰见了同样赶去慕容家,但比起她神情更加凝重的慕容遥。
两人的观念完全不同,一个为了大局什么都可以舍弃,一个坚持底线决不滥杀无辜,意见自然相左。
第二种人是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沧澜宫众人,还愣愣地看着彼此。
“她…是杀掉了焚天兽吗?前三的凶兽,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斩杀了?”
长老走到最前面,在妖兽的尸体前蹲下身,眼神复杂。
“要变天了……”
天下最强无非二人,洛玄之与沈善渊。无论是焚天兽还是魔尊妖尊,又或是邪神教长老,都要排在二人之下。
如今看来,天下第一剑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第三位是远在天边的青衣客,以心头血为引契约的焚天兽被杀,主人遭受了重大反噬。刚刚还游刃有余的青年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他身旁的闻人枝淡淡看了一眼突然跪下去的青衣客,百无聊赖玩着手上的鞭子,“沧溟,你中毒了吗?”
没有一点关爱同伴的意思。
沧溟半跪在地上,感受到神魂传来的剧痛,竟然还笑得出来。
青色的衣衫被血液染红,他咧开嘴,“焚天兽死了。”
闻人枝手上的动作蓦然一停。
还有一种是以最快速度到达魔境的辛夷楼弟子,由宿副官带领一路分散到各个据点待命。
“宿副官,我们……”宿泱旁边围了两三个高级弟子,正向他汇报着工作。少年老成的副官大人认真听着,忽然抬头。
其余人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迟穗已经到达魔境,连头发都没乱,完全看不出来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以及……
她并没有带鬼面,强大的修为和灵力毫不掩饰,甚至气势逼从前更甚,好像隐隐有什么隐藏着的力量,被释放了出来。
“少楼主!”
现场几十弟子,连宿泱在内,俱是单膝沉跪,右手稳按佩剑,脊背挺得笔直,垂首扬声:“少楼主!”
平日里嬉戏打闹,任务中却容不得半点失误。
拼尽全力执行少楼主的命令,这就是这次行动的唯一任务。
“辛苦你们了。”迟穗从他们身前一一走过,径直往据点深处走。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当然,还有最后一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睁开双眼,死死盯着迟穗。
魔境,也称永夜境。这里没有太阳,魔族天性好战,以强者为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坏种。相反,像凌今越一样最是看不惯恃强凌弱,以保护弱小为志向的人倒是大多数。
澄陵魔尊名唤封不扰,继任魔尊之位已经万年有余。书上对他记载最多的就是性格恶劣,杀了上一任魔尊,才被拥戴着继位。
在辛夷楼的情报中也是如此,但他并不滥杀无辜,并且实力强大,所以像裴音、凌今越,以及他的徒弟谢决明和祁寂,都很崇拜他。
“所以你是封不扰的大弟子,他专门派你来接我?”迟穗独身前来拜访,意料之中被奉为座上宾。
魔尊居住在魔宫中,和小瞒山上清冷的宫殿不同,这里奢华高调,来来往往都是尊上的侍从。
而眼前的女子叫做喻司,是魔尊坐下大弟子,也是谢决明的师姐。因为入门时间更早,天赋高,所以早早离开沧澜宫,在魔境担任魔将一职。
“是。”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在迟穗心想封不扰是不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时,喻司似乎才意识到气氛尴尬。
她有点纠结地咬了咬下唇,环顾四周,眼看四周的守卫目不直视地尽职尽责,最后竟然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迟穗本人。
迟穗:?
不应该啊,封不扰也不知道她是来掏心的,干嘛这么对她。
“也许,你现在应该带我去见封不扰?”
眼前人被她一提醒,顿时醍醐灌顶,一敲脑门,“我想起来了,请和我往这边走!”
认真的?
迟穗跟在她身后,看她像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带着她四处走,愣是没找对路,比她这个客人还像客人。
迟穗有点后悔没多打探一点情报就进来了,这位师姐实在怪异。
眼睁睁看着喻司一步踏进凉亭,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她忍无可忍地将人拉回来,“我猜如果要去找魔尊的话,应该往南走吧。”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早就把魔宫布局背下来了。
谁知一对上这姑娘迷茫的视线,她就觉得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喻司大喝一声,退后两步,眼神锐利起来:
“你是谁?为何在魔宫?!”
迟穗:……心累。
“喻司!你怎么跑得这么快!都说了我亲自去我亲自去,你耳朵聋吗?!”
很快救星就来了,他看起来很着急,手握成拳就往喻司脑袋上敲,“真是的,就你那破记忆力,一跑出去就不记得回来的路了。”
他跑得衣衫有些凌乱,光顾着教训喻司,冷静下来才意识到现场还有一个人。他僵硬地转过头,和一脸见了鬼的迟穗对视。
喻司看起来什么也记不住,偏偏记得这个人,巧了,迟穗也认识这个人。
“师尊!”
封不扰眼疾手快地捂住喻司的嘴巴和迟穗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几分钟,才尴尬地放下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
“有贵客远道而来,和我走吧。”
说着他就自顾自转身离开,背过身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竟然被辛夷楼的家伙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走了两步,发现迟穗没跟上来,传闻中脾气相当暴躁的魔尊大人仅用了一秒钟就脸颊通红:
“喂!你这家伙不要给脸不要脸,本尊亲自出来接你,给我好好感恩戴德啊!”
说话确实刻薄,不过和平时的表现格格不入。
这地方有正常人吗?
“知道了。”迟穗叹了口气,看了眼还茫然看着她,一副不记得她是谁的喻司叹了口气,三两步越过师徒二人走到最前面。
“是要去客房还是议事厅,往这边走。”
封不扰:……谁才是魔宫主人?!
虽然过程曲折坎坷,但迟穗总是平安到达了主殿,喻司下去待命,此时只有她和魔尊两个人。
回到主场的封不扰找回状态,坐回自己的往左,终于回归那不可一世的魔尊样子,“少楼主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在调查慕容遥生前的事情,听说她曾经从你手中抢过一根火竹,特来拜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太想把自己的丢人事迹告诉别人,但他又心知辛夷楼的人不会是为了取笑他才跑这一趟,定然事关重大,只好一撇嘴,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和她交情不深,恐怕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信息。”
“说来听听。”
迟穗一笑。
她可不会全然听从慕容遥的话,为了她口中的真相押上全部。迟穗可以选择走一条路,但不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人活在这世界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不完成她们之间的约定,也能一点一点拼凑出全貌。
“我对慕容遥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她会突然打上门来。”回忆起那个女人,他脸色都不太好了,“那家伙说什么也要去焚骨之地,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堆骨头,还有无穷无尽的烈火。”
慕容遥是除了历代魔尊外唯一一个能从那里活着回来的人,但她出来时神情有些恍惚,两手空空,当晚突然杀到封不扰处,抢走了一截火竹。
“就这么多了。”魔尊用手撑着脑袋,打量迟穗,“你可别说你也要去,慕容遥只是运气好而已,并不是足够强就能全身而退。”
迟穗目不转睛盯着封不扰,得到了两个信息。
一,慕容遥恐怕在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用一根火竹封锁了遗物。
二是,封不扰在撒谎,向她隐瞒了重要的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还看不出来。至少,慕容遥夺走的火竹不止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