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穗不能光明正大地杀掉魔尊, 更不能让人联想到是辛夷楼出手,于是就在魔宫中多耽搁了几日。
魔族比想象中还要热情好客, 当天晚上就办起了招待宴欢迎她,迟穗打着哈哈被几个侍女架着坐到座位上。
怎么这么难以拒绝?本来是要去焚骨之地探探的。
魔宫的夜宴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里盛着烈酒,映得满殿华彩流溢。乐师拨弄骨笛,声声悠扬,迟穗被按在席位上, 面前摆满珍馐,香气扑鼻。
“不知道你喜欢看男的跳舞还是女的跳舞,索性都叫了过来。”封不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 一手随意把玩着酒樽,暗红镶金的袍袖垂落, 衬得他眉眼间的恣意愈发醒目。
“谢谢。”但其实不用。
“不客气。”
眼前的舞女似乎格外中意迟穗, 三番两次朝她抛媚眼, 被封不扰冷哼一声, “成何体统。”
舞女闻言瞪他一眼,转头又朝迟穗笑, 故意坐到她桌上为她斟酒。
迟穗一口咬住她喂来的水果, 心想这姐姐什么来头,魔尊她也敢瞪?
远处廊下, 喻司正压低声音和谁说话。
“……这样能行吗?”喻司犹豫。
“当然行!”另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斩钉截铁, “魔尊大人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你难道不想帮他找回场子吗?”
迟穗挑眉, 慢悠悠抿了口酒。
两人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但正正好在她的修为可以听见的范围内。
这对话倒是有趣,好像在预谋什么幼稚的恶作剧, 她正琢磨着,又听那男子长叹一声。
“我们家阿音可是真心错付啊……每次回家都要提‘阿岁’这个人,我原本还欣慰,心高气傲的女儿总算交到朋友了,结果今天传讯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无奈道,“可我说少楼主到魔境来了,她抽抽搭搭半天,最后居然让我多照顾她,可怜我天下第一好的阿音一片真心啊!”
他一说到这话就停不下来了,一边夸赞女儿,一边抨击迟穗,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迟穗动作一顿。
裴音的父亲?
原来恶作剧的对象是她啊。
她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杯中烈酒,灼热感顺着喉管滑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最终落在鱼脍上。
哦,泻药啊。
迟穗垂下眼睫,倒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发现裴正期待地远远往这边眺望,她如其所愿吃下来下了药的饭菜。
裴正喜笑颜开。
看着吧阿音,爹这就给你报仇!
少楼主微微蹙起眉,侧过身,用恰好能让身旁人听清的音量轻声自语:“这鱼脍与我往常所食,略有不同。”
封不扰闻言偏过头,瞥了一眼那盘鱼脍,嗤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同?魔宫膳房的手艺,还不至于糟蹋这点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意地伸过筷子,从迟穗盘中夹走一片鱼脍,送入口中,挑眉:“本尊尝着挺好,少楼主还是别挑食。”
“原来如此,许是辛夷境与魔域口味有所差异。”
封不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那碟几乎未动的鱼脍,抬手挥了挥:“麻烦,来人——”
侍立一旁的魔族侍女立刻趋步上前。
“把这碟撤了,换点别的。”
迟穗但笑不语。
恰在此时,殿门处传来“哐当”一声,喻司和裴正一前一后走进来,正撞见魔尊放下筷子的场面。
两人瞬间石化。
喻司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裴正更是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活像见了鬼。
迟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破沉默:“两位有事?”
喻司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正硬着头皮上前,干笑道:“少、少楼主,这菜可还合口味?”
“尚可。”迟穗点头,又意有所指地补充,“只是我体质特殊,有些东西吃了……容易闹肚子。”
裴正额角冷汗直冒。
封不扰终于察觉不对,眯眼扫视一圈,“你们搞什么名堂?”
喻司“唰”地低头,假装研究地板花纹,裴正支支吾吾,正想搪塞,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你别乱来!”
裴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她一眼扫到迟穗,眼眶顿时红了,却又倔强地别过头,狠狠瞪向裴正:“我都说了不许为难她!”
这魔宫怎么回事,谁都能不经通报就进来?
裴正讪讪道:“我、我哪敢啊?就下了点泻药……”
“泻药?!”裴音尖叫一声,“她要是真吃了怎么办!”
殿内一静。
“……什么泻药?”
迟穗仍然笑意盈盈,脸色难看的是刚刚还不耐烦的封不扰。
……
鸡飞狗跳的宴会在封不扰突然剧变的脸色中结束,魔尊大人狠狠敲了两人脑门,说回头再来算账,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裴正和喻司面面相觑,看着无事发生的少楼主,谁也不在这里多呆,转瞬就跑得不见踪影。
姜还是老的辣,裴正跑就跑了,竟然还扒拉几下,试图让喻司留下承受魔尊的怒火。
“我说你们魔宫里的人是完全不怕魔尊吗?”这倒不像是下属关系了,纯粹是一群多年好友。
裴音还在气头上,现在不想理会她,偏偏这里又只剩下她和迟穗,自己又不能不理会辛夷楼少楼主。
“魔尊大人没什
么架子,从来不对我们真的发火。”她撇过头,不看身旁人的眼睛,但不知为何仍然不愿意移动脚步离开这里。
“好吧,看来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裴音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
“那么,美丽强大善良正直的裴大小姐,愿意赏脸和我叙叙旧吗?”
裴音抿唇,还是没转过头,也不肯说话,只有手诚实地搭了上去,被迟穗轻轻牵起。
魔境没有日月轮转,但一日十二时辰都满城灯火,宛如白昼。
迟穗牵着裴音,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在糖画摊前驻足,看糖丝勾勒出奇兽,然后买下一个威风凛凛的夜枭糖画,塞进裴音手里。
裴音拿着那透亮甜蜜的物件,想板着脸,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了翘。
理智上裴音理解少楼主为了任务而做的一切,但傻乎乎被欺骗,又让她的自尊心受挫,心里酸涩一片。
她从小脾气就很差,因为这样能吓退很大一部分因为父亲身份而趋炎附势凑上来的家伙,但也因此孤单一人。
迟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裴音很珍惜她。再糟糕的脾气也愿意适时收敛,拉下脸和她道歉,装作不在意地关心她。
但是阿岁她……
迟穗挑了一枚能随着心情变幻光晕的“心绪石”,不由分说地系在裴音腰间。
裴音回过神,嘟囔着“花里胡哨”,手指却悄悄拂过那温润的石头。
魔境有许多稀奇的东西,迟穗看着什么都新鲜,把这些裴音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塞进她怀中。
“下次带你去辛夷境逛逛。”
“还有下次吗……”
“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人在卖奇酒,据说能让人短暂看见最开心回忆,叫做“忆梦酿”。裴音被那酒辣得直吐舌头,迟穗一边笑一边递上解辣的蜜饯。
少女起初还别别扭扭,被牵着走,问三句答一句。渐渐地,在那璀璨不熄的灯火里,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就像被暖风吹着的薄冰,不知不觉融化了棱角。
她开始指给迟穗看哪家的铠甲锻造技艺最好,哪处的幻影戏最精彩,说起小时候偷溜出来玩被父亲逮住的糗事时,脸上也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最后两人登上了魔都城中最高的观景台,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魔都的辉煌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闪烁星海。
烟花突然在暗紫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无数光的花朵接连不断地绽放,将夜空渲染得瑰丽无比,连永恒的魔都灯火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爆炸声连绵不绝,光影交织变幻,映亮了观景台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
裴音仰着头,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彩,喃喃:“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放起‘魔焰华’了……”
迟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同样仰望着天空。
流光溢彩映在她眼眸里,明明灭灭,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格外深邃。
裴音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友人的侧脸上。
烟花的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跳跃,明明那么近,却让裴音觉得看不清她的情绪。
“阿岁。”她鬼使神差出声。
迟穗微微偏头,看向她。
“那日,在沧澜宫山下,你和我,还有祁寂,我们一起看烟花的时候。”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那天烟火也很美,好像很快乐。
可事后回想,阿岁虽然一直在笑,却总让她觉得灵魂抽离了一部分,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啊……”
“那天心情不太好,和你们在一起时也总是忍不住,在想别的事情。”
迟穗转过身,面向裴音。
漫天烟花成了她的背景,璀璨光芒都聚拢到了她的眼中。
“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映着漫天坠落的光雨,亮得惊人。
“就是在想,怎样才能哄你开心。”
斑斓刺目的光芒好像褪色了。
裴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大概是迟穗降临的日子。
自己还是要和迟穗做朋友,她会好好珍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