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灼人的气息, 卷起赤色砂砾。
迟穗站在焚骨之地的边缘,目之所及, 是翻滚不息的火焰。
喻司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黑沉沉的眸子映着跃动的火光,无悲无喜。
“师尊吩咐,只在外围看看。”
“嗯。”迟穗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火焰深处,“这里……果然名不虚传。”
她随意地往内走了几步, 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喻司亦步亦趋。
“喻司将军,”迟穗忽然停下, 指着侧前方,“为什么那里的火焰颜色不一样?”
闻言, 喻司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便身体僵直, 眼中的茫然甚至来不及散去, 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迟穗迅速扶住她,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 塞入她口中。
“抱歉。”迟穗道歉, 将昏迷的少女小心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确保这丹药能让她安稳睡上一觉。
做完这一切, 少女不再犹豫, 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灼热的焚骨之地。
惊人的热浪将她包裹, 金色的火焰跃动着, 比人还要高,但预想中被焚烧的痛苦并未降临。
那些狂暴的火焰,在接触到迟穗身体的刹那, 竟奇异地变得温顺起来。柔柔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衣袂,传递来滚烫却并不灼伤的温度。
它们仿佛在她周身欢快地跳跃,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
迟穗心头微震,步履却不停,任由火焰簇拥着,一步步向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走去。
越往深处,火焰的颜色越发明亮刺眼,温度也愈发恐怖。
而在那重重烈焰的包围圈中心,已经有一个久候多时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
那人转过身来。
火焰照亮了他深邃的五官,正是魔尊封不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早就料到了迟穗的到来。
“澄陵魔尊。”迟穗率先开口。
封不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耐的眼
眸,此刻深不见底,这才有些身在魔尊之位万年的威严与气势。
平日里那种松弛的气质荡然无存,他站在那里,就像这片焚骨之地本身,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你果然能进来。”封不扰道,“你和慕容遥一样,都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无需再伪装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火海。
迟穗手腕一翻,尽渡剑已然出鞘,她脸上的温和乖巧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神冷冽。
“不是说如实相告吗?”迟穗剑尖指着地面,“阁下似乎并不坦诚。”
火焰在两人之间扭曲。
无需再多言语,他们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也隐约猜到了彼此的目的。
封不扰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洞穿人心般嘲讽着。
“弯弯绕绕的谜语?”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本尊最烦这个!”
“你是为了我的心脏来的吧?”
还真是开门见山。
迟穗握紧了剑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坦然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被你发现了啊。”
她微微歪了歪头,提议,“要速战速决吗?”
封不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速战速决?”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你、闻人归、还有自以为是的慕容遥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
“满口天下苍生,胸怀宏图伟业,一副为了理想甘愿奉献一切的悲壮模样……骗谁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魔焰随之高涨,呼应着他的怒火,“剥开那层冠冕堂皇的外衣,骨子里比谁都冷漠,比谁都自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的’,至亲亦可抛,挚友亦可弃,天下苍生,不过是你们用来粉饰野心的棋子!”
“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一切?”封不扰一边笑着一边兀自鼓起掌来,“真是大义凛然!感天动地!可本尊告诉你,这种人,结局往往最是凄凉,迟早有一天,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等迟穗反应,他猛地张开双臂,黑袍在烈焰中猎猎作响,笑声肆意而张狂。
“像我这种人就不一样了!我才不管什么苍生,什么天下!旁人的生死,与我何干?是苦是乐,是生是死,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只要活着,这就够了!”
封不扰的笑声在火海中回荡,但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同时响起。
一万年,不停折磨着他的声音。
魔尊被天道诅咒着,历代魔尊都是,而上一任魔尊,是封不扰的至交好友。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格外注重脸面礼仪的男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强大?冷静?在那一刻都是笑话。
他狼狈不堪,死死抓住封不扰的衣摆,哀求着。
“杀了我,不扰,求求你……杀了我……”
“太痛了,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封不扰低着头,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无法理解,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怎么会卑微至此?
后来他才明白。
每一任魔尊的心脏,都是开启焚骨之地最深处,那镇压着无数上古凶魔、积攒万载怨念的“万魔窟”的钥匙。
这是天道降下的诅咒,是魔尊宝座之下,无人知晓的森森白骨。
而月圆之夜,万魔窟中那些被永世囚禁的凶戾魔物便会疯狂躁动,企图冲破封印。
作为“钥匙”的容器,魔尊的心脏便会承受撕心裂肺般的反噬,这样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坚强的意志崩溃。
并且,随着时光流逝,魔物怨气越来越重,反噬也一次比一次酷烈。
上一任魔尊早已被折磨得油尽灯枯,所谓的“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在地狱中煎熬。
他那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解脱。
封不扰至今记得自己手起刀落时,朋友眼中最后闪过的解脱和感激。
也永远无法忘记,就在那生命之火熄灭的同时,自己心脏传来的剧痛
他成了新的容器,新的“钥匙”。
诅咒加身,万载沉沦。
“……再痛又如何?”封不扰回忆起这段往事,却仍是不在意地笑。
“本尊可不是那种撑不住就跪地求饶的废物,这万年,本尊就是这么过来的!”
“想取我的心脏?想拿万魔窟里的东西?”
“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封不扰的身影已然消失!
格格不入的漆黑魔焰,忽然出现在迟穗头顶,狠狠砸落!
迟穗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爆发出强大灵力,简简单单地一记上撩。
剑光与魔焰相撞!剑气将那磅礴的魔焰从中劈开,残余的剑气去势不减,直斩封不扰面门。
封不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迟穗的剑如此锋锐霸道。
他身形微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十丈开外,同时双手结印,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尖锐石刺从迟穗脚下刺出!
澄陵魔尊,剑法双修。但最出色的,还是拿一手炉火纯青的术法。
迟穗在密集的石刺间从容穿梭,剑随身走,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清冷的弧光,将袭来的石刺快速削断。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她有些无奈,“我都没说要打。”
“废话少说!”封不扰厉喝。
霎时间,周围的火焰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号令,疯狂汇聚,化作千百条咆哮的火龙,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的迟穗噬咬而去。
整个焚骨之地的温度瞬间飙升到极致!
这里的火焰听从容器的号令,魔尊在此处有天然优势。
在这样的攻势下,迟穗终于不再保留,周身灵力骤然爆发,长剑嗡鸣,霎时像是出现无数把尽渡环绕在她身周。
“万剑归宗,破!”
剑身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猛然扩散!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焚骨之地,千百条火龙被狂暴的剑气生生绞碎,将周围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岩石都震成齑粉!
烟尘与火焰的乱流中,封不扰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真不愧是连最近的茶楼饭馆也赞不绝口的……
新任天下第一。
迟穗持剑而立,剑尖直指封不扰。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外围的方向,神识都捕捉到了一个不顾一切闯进来的气息。
怎么可能?!
迟穗讶然,她用了足以让喻司昏睡半日的丹药,还用了巧劲击晕,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莫非是体质特殊?
但是,这里的火焰,除了她和封不扰这两个被“眷顾”的异类,对任何生灵而言都会焚烧血肉,灼伤神魂!
而刚刚还在狂笑着说“旁人生死与我何干”的魔尊封不扰,脸上的疯狂寸寸碎裂!
“喻司!!!”
封不扰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迟穗,也顾不上自己最珍视的性命,朝徒弟的方向冲去。
少楼主大人感叹,还是该绕点弯子,这下好了,人一醒,整个魔宫怕是立刻就知道她迟穗不怀好意了。
是立刻远遁,粉饰太平?还是……
迟穗只犹豫了一瞬,便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落后了那么几步路的距离。
封不扰已经找到了喻司。
师姐身上的魔将盔甲在恐怖的高温下变得滚烫扭曲,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灼烧得一片焦黑,狼狈不堪。
但她竟然还站着,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谁让你进来的,找死吗?!滚出去,立刻给本尊滚出去!”
然而,喻司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黑色眸子,在看到紧随而至的迟穗身影时,骤然一缩。
她没有在意痛楚,挣脱封不扰的手,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向前一步,挡在了封不扰的身前。
喻司反手拔出了佩剑,尽管手臂被灼烧得颤抖不止,剑尖却决绝指向了迟穗。
烈火在她周身肆虐,新的伤口不断出现,但她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牢牢地挡在那里。
向来者不善的少楼主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
想动她的师尊,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迟穗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而更让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在喻司身后,在那要吞噬一切的金色火焰之后,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艰难又无比坚定地穿过了火海。
裴正,他的同僚魔将,魔宫的花匠、护卫,甚至还有那个在晚宴上格外重视迟穗的舞女。
她修为明显不高,此刻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着牙,紧握着匕首。
他们全都来了,无数柄武器,齐齐指向对立面。
迟穗心里涌起
一个不得了的念头:
这些人恐怕都知道,魔尊的心脏就是钥匙。
了不起啊……
她在心中喟叹,这么多人知道这足以引来无数觊觎的天大秘密,竟然能守得如此严密。
连辛夷楼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都未能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这需要何等的忠诚?何等的凝聚力?
“你们疯了吗?!”
与迟穗心中的震撼截然相反,封不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下属,简直要气疯了。
“谁让你们来的,都活腻了吗?!滚,都给本尊滚出去!这里的火会烧死你们,神魂俱灭!”
他口中骂得凶狠,却调动全身灵力,把所有人都保护好,确保他们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挑眉,这样一来,只要她狠下心来杀他,封不扰可就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如此优势下,万魔窟里的东西,慕容遥所知晓的情报,都唾手可得。
生与死,取与舍,似乎只在她一念之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迟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她手腕一转。
尽渡被她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紧接着,她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你们啊……还真是急性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他的心脏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茫然。裴正眉头紧锁,握刀的手微微松动,迟疑地开口:“少楼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吗?”
迟穗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转过身,迈开脚步,竟是不再理会身后的众人,也不再去看脸色变幻的封不扰,一步步走回中心区域。
“我啊,做不出这种舍弃人性的事情。”
所以,哪怕闻人归百般强调“不破不立”、“不牺牲无以成大事”,哪怕慕容遥直言不讳,点明要取魔尊性命方能打开万魔窟……
她也无法真的对封不扰举起屠刀。
这些天在魔宫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挺有意思的。
这里就像是另一个辛夷楼,是她们这些被现实毒打,却死守着心中那天真理想的“笨蛋”们,最后的避风港。
一个没有苦难,公平公正的家。
“在我这里,”迟穗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一个人的性命,和一百个人的性命,是一样重的,生命从来不能用轻重多寡去衡量。”
“为了所谓的‘天下’,为了所谓的‘大义’,就去残忍地夺取一个无辜者的性命……”
“我做不到。”
百年前的记忆忽然涌现。
她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仙境一个无名小卒时,还拥有爱她的家人时。
第一次拿起木剑的少女信誓旦旦,对着天空发誓: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大侠,要惩恶扬善,让恶人付出代价,让好人长命平安!”
那稚嫩的誓言,是她踏上这条路的初心,是她所有选择的基石,也是她最无法背叛的自我。
所以,对不起了,楼主。
她唯一能舍弃的,不过就是自己的这条命罢了。
不用钥匙打开万魔窟入口的方法,迟穗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让她去闯一闯吧,用自己的方式,把里面慕容遥藏着的东西带出来。
“迟穗!你这疯子!!”封不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炽白的火焰深处,只觉得气急败坏。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迟穗消失的方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裴正张了张嘴,那句“穗穗”卡在喉咙里,没能喊出来。
“一群蠢货,还发什么呆。”封不扰怒火中烧,对着护罩内的人吼道,
“她要寻死是她的事,你们杵在这儿等灰飞烟灭吗?!还不快滚出去!”
他强撑着护罩,强行裹挟着所有人急速退去。
一直到离开焚骨之地,嘴硬心软的魔尊大人才松口气,想起来找人算账。
喻司焦急地指向封不扰身上与迟穗交手时留下的伤口。
“师尊!你……”
“没事,一点小伤。”他现在终于冷静下来,认为比起自己,还是徒弟受到的惊吓更多,只好自己熄灭怒火,先一步安慰她。
话音刚落,封不扰却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
那痛楚如此猛烈,远超他万年来承受过的任何一次月圆之夜的万魔反噬,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齿缝中挤出。
原来不是被气得心脏痛啊……他后知后觉。
在喻司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封不扰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捂着剧痛的心脏倒下。
“师尊!”
“尊上!”
惊呼声四起。
在被众人簇拥之前,封不扰抬眼看见了天上圆圆的一轮明月。
为何会如此……
今夜,明明不该是月圆之夜啊。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昨天的!魔尊确实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