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迟穗醒来时正躺倒在魔宫的床榻上, 旁边是泪眼汪汪的裴音。再转头一看,昏迷不醒的宿泱在旁边就算了, 为什么那里还躺着一个被许多人围着的魔尊啊?!
难道说因为她硬闯万魔窟把身为钥匙的魔尊也害死了吗……
迟穗强撑着坐起来,默默观察了一下局势。
不对吧,真要是这样的话,她不该还能睁眼啊。
这个念头刚闪过,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她捂着伤处,额上渗出冷汗, 视线也跟着晃了晃。
恍惚间,她看见床尾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微微倾身查看着魔尊的尸体。
……朝盈?
迟穗眨了眨眼, 怀疑自己伤得太重出现了幻觉。
难道每个伤患在虚弱时都会本能地幻想医修在身边吗?
“阿岁,你醒了!”裴音见她醒了, 总算长舒一口气, 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要不要喝水?”
床尾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迟穗愣住。
还真是朝盈。
朝盈正对着一旁魔宫的老医修低声交代着什么,神色认真。那老医修连连点头, 转身去炼丹, 做完这些,朝盈才将视线彻底收回, 落在迟穗身上。
看到少楼主也转头看来, 她眼睛一亮, 飞奔过来。
“穗穗!”
朝盈握住迟穗的手, 搭上她的腕脉,灵力温和地探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掀开被子开始检查伤口。
“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头晕吗?胸口闷不闷?灵力运转滞涩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朝盈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外伤基本愈合了,内腑还有些震荡,但问题不大。灵力枯竭需要时间恢复,经脉有轻微损伤……不过以你的体质,养个十天半月就好。”
她说着,长长松了口气,一直处于紧张焦虑里的心神也放松下来。
迟穗看着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盈,你怎么在这里?”紧接着又问:“宿泱怎么样?”
朝盈眨眨眼:“放心吧,他也没事了。龙族体魄强悍,那些伤看着吓人,其实比你好得快。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消耗太大,又强行化龙,得再睡久一点。”
迟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视线又飘向另一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床榻:“那封不扰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朝盈就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
“你真是脑袋都打坏了。”朝盈没好气地说,“一个两个三个,全都不要命似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现在已经在奈何桥排队了。”
她说着,在床沿坐下,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迟穗意识到月离声或许就是邪神教最神秘的第三长老时,当夜便传信回了辛夷楼,后来她暴露身份离开沧澜宫,挣脱幻术影响后,又补了一封密信。
接到消息的闻人归立刻着手布局,设计让月离声露出尾巴,就在昨夜,朝盈奉令前去,与之对峙。
“那家伙……”朝盈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像是丢了魂一样,若非如此,我还真敌不过一方尊者,更别提拿到这个了。”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片流光溢彩的金红色羽毛,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
迟穗倒是一眼认出来,曾几何时,她和宋以宁携手解决妖族一桩祸事时,凤凰也曾亲身为她献上祝福。
“凤凰一族最珍贵的凤尾,有逆转生死之效。”朝盈收起羽毛,“我拿到了它,但也不小心放跑了他。现在消息已经传开,许多人都从小道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估计这会儿,人已经跑回邪神教老巢了。”
迟穗怔住:“也就是说……”
“妖尊叛逃了。”
朝盈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越回忆越疯狂,笑容越来越恐怖。
“而且你猜怎么着?他逃走时的表情真是难看极了,像条丧家之犬,又像被人骗光了家底、倾尽所有却换来一场空的傻子。哈哈,我真的喜欢死他那副模样了!”
青囊星主仰天大笑,迟穗却是低下头,不知是何感受。
月离声是真恨透她了,下次见面,恐怕是不死不休。
不过,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从一开始,就是互相算计、各取所需的关系,只是走到这一步,终究有些唏嘘。
朝盈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我担心你这边的情况,拿到凤尾后就立刻赶了过来。结果刚到魔域,就看见焚骨之地的火全灭了。”
“我冲进去一看,你们三个倒在那儿,一个比一个惨。魔尊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在自己手里变成一滩烂泥,宿泱浑身是伤,你也只剩一口气。幸好凤尾在手,恰好能替代封不扰的心脏。”
“这也算是命运吧。”
两人正说着,一道身影靠近床边。
迟穗抬头,对上喻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心道完蛋。
这位师姐该不会是来算账的吧?朝盈能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她和宿泱杀出重围吗?
她正飞快盘算着脱身之策,却听见喻司开口:
“谢谢你。”
迟穗一愣,伸出手指着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直皱眉,被裴音大惊小怪地责怪一通。
“谢、谢我吗?”
不只是喻司,那边围着封不扰的人群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迟穗,坦诚地表示感谢。
裴正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瘪着嘴,但还是道:“这件事情是尊上自愿做的,怪不到你头上,何况万魔窟被你毁掉,尊上再也不用承受每月反噬之苦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他们和魔尊之间,竟然真的是痛他所痛,忧他所忧。
“从此以后,每个月圆之夜,尊上可以和我们一样,在月亮下喝酒,谈天,不醉不归。”
再也不用强撑着孤身一人忍受漫漫长夜,不用在疼痛中一次一次亲手切割自己的灵魂。
从此,温柔的月光带来的再也不是疼痛。
迟穗沉默半晌,侧过头,没让人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泪光,还有不自觉勾起的嘴角。
太好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轻声说,“托他的福,我和宿泱都活下来了,这份恩情,我会好好记着。”
唯一没沉浸在这温情氛围里的朝盈拍了拍手。
“感动,真的很感动。”她站起身,“但各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双双茫然的眼睛注视着她。
朝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一颗心全扑在意的人身上,外头天翻地覆了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此刻
无人反驳。
裴正皱眉:“外头怎么了?”
“怎么了?”朝盈挑眉,“两件大事,一件比一件紧急。”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妖尊月离声叛逃,现在已经天下皆知,妖族群龙无首,内部乱成一团,而就在昨夜——”
她顿了顿,看向昏迷中的宿泱。
“黑龙现世,一声龙吟响彻四境,所有妖族都感应到了那股纯粹强大的龙族血脉之力。今早,妖族几位长老已经联合发声,推举宿泱为新任妖尊。”
迟穗:“……啊?”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宿泱……现在是妖尊了?”
“如假包换。”朝盈点头,“不过他现在躺在这儿,妖族那边暂时由几位长老代管。等他能下床了,麻烦事儿还多着呢。”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比起这个,第二件事更紧急。”
“少楼主,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但幸好你是最早醒来的,比起另外两位尊者,我们现在更需要你。”
这话一出,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魔宫众人面面相觑,脑子不太好的叫叫嚷嚷急着想为封不扰正名,有脑子的已经开始低声询问外界情况。
床榻上,昏迷中的封不扰皱了皱眉,只觉得又吵又热。
难道他这种为人献身的好人也要下地狱吗?
一片混乱中,迟穗悄悄掀开被子,忍着疼挪到宿泱床边。
少年还在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一对漆黑的龙角尚未收回,在魔宫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迟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对龙角。
宿泱、宿泱、宿泱……
少女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又凑近些,在黑龙耳边轻声说:
“我也喜欢你,这句话,等你醒来,我再说一遍。”
还好活下来了。
不然这句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听我说啊——!”
朝盈终于扒开人群,转眼一看,刚刚还乖乖躺在床上的伤员已经趁乱爬到宿泱床边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挤到迟穗身边,怒吼一声:“迟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迟穗茫然地看她,“我是少楼主,你应该叫我少楼主。”
朝盈才不管,“你在沧澜宫斩杀焚天兽,已经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了!第一!沈善渊都被你比下去了!”
朝盈抓住她的肩膀晃来晃去,被裴音警告不要失去理智虐待病患,“现在外头都传疯了,辛夷楼少楼主迟穗,新任天下第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楼主,我不管你现在伤得多重,身体多难受,你必须以最快速度恢复过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足以改变四境格局,偏偏谁也没料到会突然一起发生。
“仙族一大世家没落,妖尊叛逃,新任妖尊昏迷,魔尊也倒下了,四境顶尖战力,一夜之间折损大半,而你也身受重伤。”
“这是千载难逢的真空期,邪神教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迟穗看着她,又看向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焦急、或沉重的脸。
胸口的闷痛还在持续,灵力枯竭后的虚弱感包裹着她,她很想躺回去,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但她只是淡定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这好像就是闻人归等待了万年的:破而后立,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