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穗摸了摸鼻子, 打量眼前两个瘦小的孩子,再看看这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心里叹了口气。
她堂堂天下第一的少楼主大人,哪能真和两个孩子抢这么个地方?
“你们自己睡这儿就行,”她摆摆手
,“我随便找棵树将就一下。”
阿渊仰起小脸,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眨巴着望着她,阿青没说话, 只是看看她,又看看阿渊,最后垂下眼, 拉着同伴进了棚子,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
迟穗在附近找了棵还算粗壮的树, 跃上枝头坐下。她没打算睡, 等夜色再深些, 就要往小瞒山深处探一探。
夜风微凉, 吹过林间发出沙沙声响。少楼主靠着树干,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有种现实和过往很遥远的错觉。
这时候想起宿泱、凌今越、闻人归他们, 总觉得自己和世界的联系都变淡了,和当时隐姓埋名进入沧澜宫不同, 这次是真真切切孤身一人。
哦, 对了, 还在外面等她的师尊。不知他此刻是否还守在门前, 是否在担忧她的安危。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她竟有些记不清沈善渊长什么样子了。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那些细节变得模糊, 五官的轮廓,神情的细节,都像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但她还是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思忖间,神识发现有人靠近。
迟穗低头,看见阿青慢吞吞挪到了树下。男孩站在阴影里,仰头望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迟穗问。
阿青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问:“你……不冷吗?虽然现在是春天,但你穿得挺单薄的,外面又起风了。”
她轻笑:“我修为高深,不觉得冷。”
阿青“哦”了一声,却没走,在树下站了片刻,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半晌才又开口,“你……真的很厉害吗?”
“当然了。”
“有多厉害?”
迟穗想了想:“大概天下第一那么厉害吧。”
阿青抬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盯着树上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那你这么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上等人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吗?”
“不是哦。”她摇头,“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阿青显然不信,觉得她是在诓自己,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回了屋子。
迟穗坐在树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弯了弯。
今晚没有月亮,四周昏暗,她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山下该彻底安静了,这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她取出那许久不曾用过的鬼面戴在脸上,身形一晃,便掠向小瞒山深处。
山下的贫民窟早已陷入沉睡,而越往上走,景象却截然不同。
与山脚的破败相比,山腰以上的区域简直称得上繁华。房屋渐渐变得规整气派,灯火通明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
迟穗隐匿在阴影中,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上等人”在庭院中饮酒作乐,迅速将小瞒山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从山腰到山顶,从明处到暗处,连那些守卫森严的所谓禁地都悄悄探过了,可一无所获,没有她预想中能让她回到原来世界的东西。
天色将明时,她带着满心的烦躁下了山。
贫民窟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她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贫民窟中央的空地上,趾高气扬地训斥着周围聚拢的居民。男人修为不高,但在这群修为更加低微的贫民面前,已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少楼主大人眯了眯眼睛,心想世界上哪来这么多吃饱了撑的中年男子,个个都嫌寿命太长。
“一群贱民!要你们何用!”男人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脏水泼了一地。
周围的人群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却又在男人凌厉的目光下松开了手。
迟穗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注意到阿青和阿渊也挤在人群中,两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阿青把阿渊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就在这时,那男人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落在了阿渊身上。
虽然脸上抹着灰,但阿渊那双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清澈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玉,男人眼睛一亮,心想哪怕容貌不出众,就挖出这双眼睛,或许上面的人也会喜欢。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人,径直朝阿渊走去。
阿青脸色骤变,立刻把阿渊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上前一步,袖中的手握紧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但没等阿渊跑走,也没等阿青走到最后一步,另一只手从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迟穗的心情本来就差,此刻更是糟糕透顶,于是轻轻一折,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男人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膝盖又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地。
“你——”男人痛得面目扭曲,抬头想看是什么人,却蓦然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迟穗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将他按在地上,俯身问道:“你这家伙,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求饶,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懒得听他废话,因为心情不爽,于是一巴掌下去拿他出气。
恶徒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牙齿、血肉都飞溅到了最靠近的居民脸上,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迟穗好不容易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平静下来,一看现场顿觉恶心。
她竟然也变成了淮这种人!
深感痛心的少楼主大人一不做二不休,把血肉模糊的小家伙团做一团,一脚踹飞。
“都散了吧。”她舒心多了,语气也好不少。
人群如梦初醒,纷纷散去,走三步还得悄悄回头看一步,生怕迟穗跟在他们后面。
迟穗走到两个少年面前,阿渊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姐姐好厉害!”
阿青没说话,眼神复杂。他犹豫了片刻,忽然伸手扯住了迟穗的袖子。
“怎么了?”
他咬了咬唇,“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教什么?”
“就……一点防身的本事。”阿青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我们不会要挟你的,就算你拒绝也没关系,真的……”
收徒弟啊?
迟穗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线索找不到,教教这两个孩子倒也不是不行。可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当师尊了?那沈善渊……岂不是要当师祖了?
这辈分升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眼珠子一转,又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根骨不错,天赋也还可以。悄悄沈善渊,靠着她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在修真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啊,要是她再教出两个厉害的徒弟……
沈善渊岂不是又得谢谢她?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选择性遗忘自己成为天下第一,是把师尊拉下神坛的少女
想到这里,顿时心情大好,爽快点头:“行啊,教就教。”
正式决定收徒后,迟穗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第一次做师尊,没什么经验,教授弟子的感觉也颇为新奇。
阿渊学得很快,天赋也很高,尤其是在剑道上格外突出,而阿青虽也习剑,却对术法一途更感兴趣。
遇上好苗子,迟穗教得极有耐心,少年学得也认真,一套基础剑法不过三日就记住了所有招式,虽然力道不足,但姿势标准,隐隐有了几分剑修的挺拔气质。
“我就说剑修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吧,瞧瞧,这身法,谁来了不赞叹一句。”
注意,迟穗并不是在夸赞有样学样的阿渊,而是对自己的示范赞不绝口。
一旁默默修炼的阿青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迟穗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切磋修行,也没放弃自己的目的,仍然每日寻找着脱困之法,可惜并无收获。
“成了!”阿青突然兴奋得跳起来,举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原地转圈,“师尊你看!我成了!”
火苗在他掌心摇曳,映亮了他满是喜悦的脸,阿渊也跑过来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簇火苗啧啧称奇。
“只是最基础的引火诀而已。”迟穗摇头晃脑,“师尊我啊,学会这个只用了区区一刻钟呢……”
话音未落,阿青手一抖,火苗“呼”地蹿高了几分,差点撩到迟穗的头发。
“你这小子,找打吗?!”
被教训的阿青反倒做了个鬼脸,扬起一抹笑,“谁叫你总是走神!”
阿渊也跟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两个孩子性格迥异,却意外地互补。
阿渊沉静,做事有条理,看起来乖巧懂事,其实话也不少,阿青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用不完的精力。
一个是一汪潭水,一个是一轮明日。
迟穗常常想起儿时两个伙伴,也日复一日更加焦虑,但不得不说……
这两个家伙让她心中的孤独感少了许多,应该说,重新建立了她和此时此刻的联系,让少楼主在不断的无望寻找里,不至于崩溃放弃。
她开始真正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家”。储物戒里那些不穿的衣服被她翻出来,用剑裁裁剪剪,改成适合两个孩子身量的衣衫。
阿青看着她手起剑落,一脸无语地拎起衣服,看着不一样长的两边衣袖问,“做衣服也是最强吗?”
“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好不好?!”
阿渊摇摇头,拿出针线来把衣服缝起来,贤惠地坐在角落听两个人互相较劲。
“没见过这么不省心的大人。”
“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救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我知道啊,一位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
“你这家伙!”
阿青虽然年纪小,但一张嘴是真的不饶人,淬了毒一样可怕,总把少楼主大人气得跳脚。
闹归闹,迟穗又动手修整了屋子。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手艺,随便砍几棵树,再加上灵力辅助固定,竟然真的把房子做得像模像样。
“你在做什么?”
“要叫师尊。”
“师尊,你在做什么?”
迟穗对着尽渡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的剑。”
用剑法砍树什么的……
阿渊抬头看她,被阿青一把推进新房子,徒留迟穗一人感叹,“要是再过个一千年,洛玄之还没收徒弟,我可以勉强考虑继承他的衣钵。”
建房子和造法器,也差不了多少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迟穗白天教导两个孩子修炼,晚上继续探查小瞒山,可依然一无所获。她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逝和外界是否同步,不知道辛夷楼现在怎样,不知道宿泱在妖境是否顺利。
但每当她看到少年们围着她“师尊师尊”地叫,那股焦虑就会稍稍缓解。
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这么久时间过去,迟穗也隐隐有一些猜测。
也许是要在这里做某些事情,也许是要在这里待到某些事情发生。
总之,只要能过这关,那完整的神力也到手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迟穗,在几万年前收了两个不得了的徒弟,并且结下了很深的羁绊,突然不知少年时这份真挚的感情,未来会扭曲成一道血痕,遥遥指向她。
这天午后,阿青和阿渊正在空地上切磋。十二三岁的小孩拿着剑对练,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看招!”
迟穗抱着剑靠在树边,心想她年轻那会儿哪有这条件,还能打个有来有往的,和她对打的都是淮。
两人笑闹成一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迟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样的场景让她恍惚。
要是等一切结束,还能有这样的岁月就好了。
会有的,只要她贯彻自己的理想,未来的某一天,辛夷楼的孩子也能像他们一样,一生都不用背负鲜血和眼泪,世上再也没有离别和苦难。
不会有人未说出口的话只能付诸于遗书,不会有人一腔热血却怀着遗恨离世,不会有人有人用尽力气也擦不干爱人的眼泪,也不会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走了一条不归路。
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美满的结局的,总会有那么一天。
等他们闹够了,气喘吁吁地坐起来时,迟穗忽然开口:“停一下。”
两个孩子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
“师尊,怎么了?”
“帮你们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阿青阿渊的叫。”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阿青兴奋地问,声音都提高了,“我们也能有名字了?”
“当然。”迟穗从储物戒里翻出那本《万山录》,摊开放在膝上,“姓这个东西呢,也没什么讲究,咱们就随便取吧。”
她翻开记载姓氏的部分,解释道:“这样,你们随便翻开一页,翻到哪个姓氏,就姓什么,如何?”
阿渊立刻举手:“师尊,不可以跟着你姓吗?”
“跟着我姓像什么样子?”她轻笑。
她让阿青先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郑重其事地随手翻开一页。
迟穗低头看去,那一页记载的是“江”姓。
“江……”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阿青。男孩正紧张地盯着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江青珩。”迟穗想了半天自己看过的书,竟然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被温迎勒令背诵《万山录》的每一个晚上。
宿泱总是耐心地向她解释每个字的意思,不厌其烦把那些记不住的妖兽灵植讲给她听。
“衔,玉佩之意,君子佩珩以正行止,有‘君子如珩’的意思。”
恍惚间,她想起宿泱在灯火下的侧脸。
“迟穗,不要看我,看书。”他总是这样说。
“江青珩,怎么样,寓意君子如玉,善良正直。”迟穗说完,上下打量阿青一眼,心里忽然觉得这名字的气质似乎更适合阿渊。
阿青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一把合上书,大声道:“我就要这个名字!我绝对会成为善良端正的人的!”
迟穗失笑,倒不奢求这个学了两招就不自量力去街上找茬的家伙当什么君子,但善良正直嘛……
“我也要做和你一样的人,锄强扶弱,让所有人都和上等人一样,可以做个人!”
她从不质疑这一点。
接着轮到阿渊,阿渊不像阿青那么毛躁,他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迟穗凑过去一看——
那一页记载的是“沈”姓。
她怔了怔。
沈。
“你姓沈,又名渊,不如就叫……”
咦?
迟穗歪头,迟穗沉默。
“怎么了,师尊?”
阿渊不明所以,抬着头看她。
迟穗靠近他,死死盯着这张小脸,这眉眼……怎么越看越有一种熟悉感!
记忆里模糊着的面容忽然就清晰起来,她吓了一跳,脑袋后仰。
“你那是什么表情?”江青珩看着迟穗问道,“这个姓很难取吗,你、你要晕了吗?!”
他试图接住摇摇欲坠的靠谱成年女子,但她下一秒又坐直。
“虽然事情有些超出想象,但是你就叫做沈善渊吧!”
心善渊,与善仁。
两个人都得到了新的名字,开开心心又闹作一团。
迟穗脑子乱乱的,觉得辈分一团糟,她的师尊成了她的弟子……
但是,她是现任天下第一,而前任天下第一是她交出来的,这么一看,还是自己更胜一筹啊!
已知阿渊日后成为了无尘仙尊,那阿青了,以他的天赋和悟性,毕竟会在四境拥有一席之地,为何几万年后却从未听说过江青珩这个名字?
总不能……
她皱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最糟糕的可能,而因为这个插曲,迟穗很快想到了破局的关键点或许就在沈善渊身上。
原来兜兜转转,自己就是师尊口中那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要进山之前,沈善渊似乎说了什么话,是什么来着……
“是我的师尊。她很多年前就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这话竟然是她自己说的吗?
“师尊,快来,看夕阳!”
“来了。”
迟穗回头,跟在尚且年少的两人身后,从这里看去,只能看到远远的夕阳的轮廓,山上的风景或许不一样吧,也许抬起手就能碰到太阳也说不定。
“没有这么夸张吧。”
“你又没见过,说不准呢!”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扭头看向唯一一个可能见过高处景色的人:“师尊,小瞒山上是怎样的?漂亮吗?”
迟穗摆手,任由夕阳的余晖映照出她有些复杂的神情,“没什么好看的,常年积雪,连朵花都长不出来。”
阿青阿渊对视一眼,山上哪有雪啊,现在是春天,冰雪早就融化了,那些五颜六色生机盎然的花朵,小瞒山上遍地都是。
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美景,就连山下也一样,这才是小瞒山啊。
少楼主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此时满心都是别的事情,便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被阿青察觉,又瞪她一眼。
“我不是早就说过现在山上没有雪了吗?”
“哈哈,我记岔了。”
夕阳把三人并肩而行的影子越拉越长,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走在她旁边,回去的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迟穗一边想沈善渊日后怎么会变成那个性格,莫非无情道也会令人性格大变?一边琢磨临走时他留下的那句话。
莫非,她亲手封印了最后一部分神力?
早知道就刨根问底了!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会有幸福美好的结局的,总会有那一天,我发誓。[墨镜][墨镜]
补上了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