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后, 小瞒山脚下渐渐有了人烟。
那日被迟穗庇护着活下来的人们,无法忍受小瞒山上的寒冷, 但仍然谨记着不苦仙尊的恩情,不愿离开,于是在山脚定居。
部分人迁往仙境其他地方,仙境世家格局初现雏形,各家开始划地而治,新的秩序在废墟上缓慢重建。
三千年后, 四境局面趋于稳定。
江青珩与沈善渊因理念分歧,终究走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争论过什么,大概是关于师尊和天道。
此后江青珩不知所踪, 沈善渊继任仙尊之位,道号“无尘”, 镇守小瞒山。他修无情道, 守一方安宁, 这一守便是万年。
一万年后, 沈善渊无情道大成,当之无愧世间第一。
也是这时, 邪神教悄然兴起, 天道力量被削弱,世间出现第一个变数。辛夷境正式开拓, 再往后一千年, 辛夷楼初步建立, 影响力逐步扩大。
三万年后, 迟穗出生了。
沈善渊在小瞒山上守了整整三万年。
他见过四季如春的小瞒山,也见过冰封万载的雪山。无尘仙尊独居山巅,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万年。
直到邪神教再犯小瞒山。
那日他与阔别数万年的老友再见——如果还能称为老友的话。彼时的江青珩已是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
“青衣客”,焚天兽随行。两人交手,沈善渊重伤,濒死之际神魂意外寄宿于一柄剑中。
“谁!”
“迟穗你干嘛突然停住我差点在你肩膀上戳了个大窟窿!”
“得了吧,你那三脚猫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伤不了我。”
“你没听见吗刚刚有人说话。”
是谁在说话呢?
沈善渊不知道,但他想……
或许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吧。
像是命运指引,两个彼时完全陌生的人又一次聚在一起,结下深深的羁绊。
他陪她走过年少时最珍贵的时光。哪怕无情道大成,哪怕记忆里那个人的面容与姓名早已被天道抹去,模糊不清,可听见迟穗声音的那一刻,三万年前冰封的心,骤然解冻。
*
神魂归位的瞬间,迟穗深吸一口气,在小瞒山深处的黑暗中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就在这一刻,三万年前被她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神力,穿透时空的阻隔,悄然回归她的身体。
三股神力在她丹田深处交汇、融合,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洪流,沿着经脉奔涌不息。这一次不再有丝毫滞涩,不再有隔阂,就像这些力量本就属于她,只是离开太久,如今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笼罩小瞒山三万年的“无神之界”,无声消散。
结界解除的刹那,山巅那座宫殿前,沈善渊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株由迟穗种下的梅树,在这一刻,生枝抽芽,花苞绽放。红梅在风雪中傲然盛开,每一瓣都鲜红如血,灼灼如火。
更远处,不知道多少年前,他怀着某种渺茫期望撒下的种子,竟然也破土而出,在雪地上冒出一点脆嫩的绿意。
风雪依旧,可生机已现。
沈善渊怔怔看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三万年了,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小瞒山花开。
无情道修到极致,本该心如止水,可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如此剧烈,几乎要撞碎肋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善渊转过身,看见迟穗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来。
少女还是那身桃粉衣裳,发间沾着雪,她走到梅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枝头红梅,又低头看了看雪中嫩芽,对沈善渊扬起笑容:
“师尊,”她说,“我收了两个徒弟。”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守候,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问很多问题,想确认很多事情,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很好。”
“我进去了多久?”
“六天。”
“才六天啊。”她轻声说,望向山下,“我还以为过去了六年呢。”
雪落无声,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许久,沈善渊从袖中闻人归让迟穗转交的信,递还给她。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就说,我都答应了,让她放心。”
迟穗接过信,撇撇嘴:“你们两个就不能自己见面说吗?总让我带话。”
沈善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告知辛夷楼的人在山下等她。
迟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信,摆摆手:“行吧行吧,我带话,那我先下山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一去不回。
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低声自语:“恐怕……没有机会了。”
命运弄人,从来如此。
*
迟穗一路下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一直到山下,才顿住脚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辛夷楼三大星主悉数在场,宿泱站在最前面,除了坐镇楼中的洛玄之,和无法脱身的十一与凌今越,辛夷楼叫得上名号的人,几乎都来了。
阵仗也太大了。
那些人看见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悲痛的,不忍的,担忧的,最后都化作一种沉重的决绝,他们齐齐单膝跪地:
“楼主。”
迟穗的脚步钉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辛夷楼的方向。那里,丧钟正一声接一声地敲响,钟声悠长悲怆,穿透风雪,传遍四境。
整整九声,长鸣不绝。
闻人归死了。
迟穗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人归教她认丧钟的规矩:“九声为尊,是为楼主。”
那时她还小,并不避讳生死:“那楼主会死吗?”
闻人归摸摸她的头,笑了:“会啊,人都会死的。”
“那楼主死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人当楼主。”闻人归说得很轻松,“辛夷楼永远都在,楼主可以换,楼不能倒,迟穗……”
“你要担负起辛夷楼的未来啊。”
迟穗眨了眨眼,没有落下泪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半晌,然后问:
“什么时候的事?”
宿泱答:“昨日。”
昨日,只需要早一天出来,她就能赶回去,见楼主最后一面。
闻人归为了苍生,为了四境,为了辛夷楼,万年来不断预言,窥探天意,与天相争,生命早在一次又一次的透支中燃尽。
不像话本中那些将领枭雄牺牲得壮烈,也不似宋以宁为了保护弱小而死。被无数人歌颂、仰慕的辛夷楼楼主,在一个安静的下午,靠着窗,永远闭上了眼睛。
迟穗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闻人归,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透地回来,闻人归让她去泡灵泉。她却在泉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闻人归坐在旁边看书,书页久久未翻。
那时她觉得楼主真怪,明明很担心她,却什么都不说。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不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要说“我快死了,你再陪陪我”?要说“这是最后一面了,别走”?
闻人归说不出口,理想和理智永远大于情感。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迟穗睡着的侧脸,把最后一点相处的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所有挽留都咽了回去,所有不舍都被她藏在心里。
那日楼主冒着雨探出头来和迟穗遥遥相望,或许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也清楚那是两个人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走吧。”迟穗说,“回辛夷楼。”
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闻人归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他们说她是靠在窗边离开的,她在看哪里,会不会是小瞒山呢?
迟穗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回来,任何决定都要三思后行,不能意气用事,因为不再有人为她托底。
她成了那个要靠自己撑起一切的人,一如三万年前。
*
回到辛夷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楼前白幡垂落,弟子们皆着素衣,见迟穗回来,纷纷行礼,眼神悲戚。
现在轮到她屏退左右,独自去到墓园怀念了。
洛玄之守着她的墓,明明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他却打着一把伞遮住闻人归的墓碑。
“这么快就下葬了,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迟穗轻轻笑了,走到她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出神。
辛夷楼第五任楼主闻人归之墓。
“她说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让我赶快把她埋下去,别让迟穗回来嘲笑她。”
“这样啊,真狠心呢。”
闻人归也好,宋以宁也好,总是把温柔的一面留给别人,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理想、苍生,他们的心广阔到可以装下这么大的东西,却又吝啬到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她。
“对了,沈善渊说,你交代的他都答应了,还把信还回来了,哦,现在想想,是想交给我吧。”
“抱歉啊,我现在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迟穗和洛玄之两个怪人,一个人对着墓碑自说自话,一个人不管天气为一个死人撑着伞。
“你和宋以宁两个糟糕的家伙,留下一封信就想和我们道别了,混蛋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填满。迟穗转头问洛玄之:
“你撑伞做什么?现在没有下雨。”
“哦,这个啊。”洛玄之淡然地看向她,“宋以宁死后,你差点动手杀人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那日她放话要废除你的少楼主之位,被淮他们用性命拦下了。”
“啊,那天啊,确实下了大雪。”
“那天宿泱和凌今越也在大雪里等了你很久很久,我一直跟在楼主身后,看不懂她的表情。”
“你很少能看懂别人的表情。”
“是啊,楼主总说我脑子转不过弯。”洛玄之和迟穗对视着,平静地聊起闻人归,“我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很开心,你能被这么多人认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拼上性命。”
“辛夷楼交给你她很放心。”
天气晴朗,阳光照亮两
个人的面庞,落在闻人归的墓碑上。
“我和楼主,还有上一任破军星主是同一届入楼的,就像你和宿泱、凌今越那样要好。”
“淮之前的人吗?是怎样的?”
洛玄之不免陷入回忆,“是个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人,不过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死的那天也在下雪。”
“和以宁前辈死时一样大的雪吗?”
“不,比那还要大。”
或许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场永生难忘的大雪。
“那时闻人归已经做了很久的楼主了,她让所有人退下,一个人在雪里淋了很久很久,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好像太平静了些。”他握着伞的手轻轻颤抖,又往前倾斜一些。
“直到那日,你和楼主结束谈话,明明雪已经停了,宿泱却还是为你撑了一把伞。”
宿泱那时说,我知道雪停了,但仍然觉得其实应该有人为你撑伞。
洛玄之收回视线,迟穗也不约而同低头看向冰冷的墓碑。
“那一刻我才惊觉懊悔,我也应该为她撑起一把伞的,因为那场雪在她心里悄然下了整整三千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可惜没有人为她举起伞,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阳光温柔照亮了这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让每一个长眠于此的名字都能感受到温暖。
不知是谁突然哭出声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迟穗和洛玄之都再也压抑不住感情,在闻人归墓前放声大哭。
“对不起……”
终年积雪的真的是小瞒山吗?或许不是。
作者有话说:下雨天有人撑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