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在心里压抑了许久, 程溪开始慢慢叙说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那些话语中的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降低, 也并没有随着时光被掩埋。
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手上的青筋因愤怒而久久浮现, 他皱眉凝神听着, 听着她口中所说的那些没有顾清河参与, 那些他想知道有关于她的过去。
丝丝缕缕热风隔着河岸不断吹来，头顶的树叶簌簌落下, 顾清河的一颗心也和这些落叶一样被吹的七零八落。
他从没想象过，那些程溪沉默隐忍的过去，仅短短被剥出冰山一角，就险些让他奔溃到无法承受。
程溪的声音越发的颤抖, 边讲边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中。
她回忆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她当时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入学的。刚开学的时候她和同学们的相处还是很融洽的，她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因为成绩好，只要有同学来问她关于学习上的问题她都不会拒绝帮忙。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那些同学看她的眼神就渐渐变了。
即使再木讷，她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受到了排挤, 同学们看她的目光也总是充满了打量和嘲笑，更变本加厉的是每次当她经过她们身边时都会有意无意听见这些人在讨论自己。刚开始她们还会顾及同学情谊避着她小声谈论，后来这谈论声就变得越来越大。
“哎, 听说了么她妈是打扫厕所的。”
“啊，我怎么听说她妈是捡垃圾的啊。”
“哎呀，人2班的孟家云都看到了, 周末她妈在商场扫厕所呢，程溪当时就在旁边帮忙呢。”
“咦…好恶心啊...那上次怎么还有人看到她在捡垃圾啊？”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有男的喜欢她，听说篮球社的张棋就见过她一面就被她迷的神魂颠倒的。”
“哈哈...也不知道她班上的同学是怎么忍受和她一起上课的，你们说她身上不会一股厕所味吧...”
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鄙夷声嘲笑声传进她耳朵，她想不听，她想逃开，可是这些声音就跟长了脚一样的如影随形，无论她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她们说她臭，说她脏，说她不要脸...什么不堪入耳的词都能被强加到她身上。
……
直到那次。
她被安排去整理杂物间，明明偌大的杂物间需要三个人一起整理，可劳动委员却偏偏只安排给了她一个人。
她沉默的低着头在那些打量的视线中离开班级去往杂物间，这些谣言传出之后她变得愈加不爱说话。
“等一下。”
身后有女生气喘吁吁的追着跑出来，“你走那么快干嘛，害我追了大半天。”女生语气带着埋怨，喘匀了气后才说：“东边的那部电梯坏了，你去西边乘坐电梯。”
见女生拧着眉一直看着她，眉心的不耐即将要飞出时她才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
她道谢，转身往西边电梯方向走，却没看见背后那个女生脸上得逞的笑。
西边的电梯很安静，周围没有一个人，空旷到说话都能产生很久的回音，她心里是有些犹豫的，环顾一圈也没看到周围有放禁止运行的牌子。
她想，如果她当时在仔细一点，肯定就能发现藏在大厅花盆里，被一颗景观树挡住的禁止运行的牌子。
她犹豫片刻还是按下电梯按钮。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她抬眼就看见电梯里面堆了很多木制的大箱子，没想太多，她走进去按下7楼按钮。
就在电梯上行即将快要到7楼时，突然轰的一声，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电梯里面的灯全部熄灭。
她被吓了一跳，眼前巨大的黑暗让她一瞬间慌了神，赶紧依着看过的知识把电梯每个楼层数字都按了一遍，手指不停的按着报警按钮，但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警报按钮就仿佛头顶熄灭的灯一样，永远的被黑暗给吞噬掉。
她再也无法等到任何回应。
就在她心慌之时，电梯突然剧烈抖了一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开始往下降，巨大的惯性袭来，旁边堆着的木制大箱子顷刻间就往旁边砸去。
恰恰好，她就站在旁边，成为了这个狭窄空间里唯一的“幸运儿”。
木制大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很重，她下意识用手去挡。
却只是徒劳。
一个接着一个的箱子朝她砸过来，有一个更是直接砸在她腿上。
“啊！”
刺骨的疼意从脚上袭来，她狼狈的摔倒在地，腿上的木箱足有千斤重压得她动弹不得，脸疼的揪起，身上也开始密密麻麻的冒出冷汗。
更可怕的是，电梯还在持续下降。
冷汗不断往下滴，她的心跟着下降的电梯被提到了顶峰。
那一刻，她觉得她完了。
电梯下降几层后终于停下，她瘫软在地上，捂着被砸伤的腿，心里暗自庆幸这凶险的劫后余生。
她觉得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
密闭的空间，血腥味瞬间就弥漫开来。
猩红的血沿着她的校服裤子透出来，她尝试站起来，但腿一用力就钻心的疼，她知道她的腿被砸伤的很严重也不敢再乱动，怕万一骨折了再伤上加伤。
她知道骨折是要花很多钱的，她不能这样给她妈妈平添负担。
她尝试大声喊着，希望有路过的人能听到，但直到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一个人过来。
狭窄的空间滋生了人心里的恐惧，因为长时间的疼痛，这种被遗忘抛下的恐惧不断的被扩大，她自暴自弃的想电梯里的监控或许是坏了，没人知道她被困在这，没人会过来救她。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恐惧了多久，她渐渐开始感到绝望。
……
“有人吗？”
恍惚间，有声音从电梯外面传进来，她自嘲一笑，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
下一秒，疑惑的声音又响起。
“有人在里面吗？”
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外面说话。
强大的求生欲让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本该沙哑到说不出话的嗓子此刻却如遇甘霖，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急忙大声回应：“有人在外面吗？我被困在电梯里了。”
外面的声音顿了几秒，回她：
“你还好吗？”
“我腿受伤了，动不了了。”
“你等一下，我去找人过来帮忙。”
然后外面就没声音了，又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她开始怀疑刚才的对话究竟是不是她的幻想。
终于有脚步声再次过来，外面有声音传进来，安慰她：“同学，别害怕，马上就能出来了。”
接着就是“丁零当啷”撬电梯门的声音。
随着一丝耀眼的光亮照进来，黑暗的空间被瞬间照亮。
有老师急忙进来查看她的安全状况，看见她血淋淋还在流血的腿也是慌了赶紧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
她出来那一刻看见了站在电梯不远处的陈雪。
老师和她说多亏了陈雪发现你，不然你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呢，她那时候的目光充满着感激，感激的看着这个将她从黑暗中救出来的人。
上救护车之前，她还傻傻的对着陈雪的方向说了一句：“谢谢。”
如果她那时候足够心细，就能发现陈雪眼眸深处隐藏的尖锐快意。
那是一种目的达到，渗入骨髓的可怕快意。
可惜，她通通都没察觉。
劫后余生的后怕，以至于她完全没听到后面保安的嘀咕。
“奇怪，我明明记得我在这放了个禁止运行的牌子呀，怎么不见了......”
去到医院，万幸的是她的腿没有骨折，因为是在学校发生的事故，学校一力承担了所有治疗费，并安抚她，让她伤好后再去学校，期间更是安排了老师来医院授课，防止她住院期间落下课程。
整整修养了一个月，她才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她不在的那段时间
，陈雪因为救了同学被学校公开表彰，人缘也越来越好。
她回班级的那天，原本热闹的教室在看到她后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她揪着校服衣摆在一片沉默声中低头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到底伤的怎么样，她们只是平静的看着她，那些黑漆漆的目光如同万丈深渊让她万劫不复，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像是那天黑暗电梯里的木制箱子一样，压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动弹。
只有陈雪，在一片寂静中走过来，关心她，安慰她。
她那时候多感动啊，只要一点点关心就让她几乎快要落泪，她看着陈雪对她笑意盈盈，嘘寒问暖的模样，竟让她觉得被排斥的那些日子里好像也并不孤单了。
她那时候是真心把陈雪当作唯一的朋友。
她知道陈雪成绩差，所以每次她都会帮陈雪整理笔记，专门记下她的薄弱项，研究怎么帮她把成绩提高。她自己做的饭团，她会带来和陈雪分享，现在想来陈雪当时眼中的神色是嫌弃吧，那些饭团就如同她的真心，被陈雪通通扔进了垃圾桶。
她还会把陈雪带回家，开心的妈妈介绍她交了好朋友，开心的和陈雪分享自己的天地。
如果她那时注意看，肯定能看出陈雪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和烦躁。
高考过后，她和陈雪断了联系，为此她还失落难受过一阵子。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她的一腔真心，在别人那里却是用来戏耍折磨她的游戏。
她何其愚蠢啊，竟然被骗了这么久。
…….
程溪终于说完，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在流下一滴眼泪，她不允许自己再为这样的人流下一滴眼泪。
她讲的断断续续，但顾清河还是从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破碎的程溪。
她低着头，睫毛轻颤，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问他：“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顾清河几乎快要哽咽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程溪一起被关在了黑暗的电梯里，那些掉落下来的木箱一寸一寸凌迟着他，将他的心划破一个巨大的口子，疼的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不敢主动去想，程溪在外的这十六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那些她没说的，他已经不敢想象。
她本该是高高在上，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啊。
……
顾清河颤抖着把她低着的头抬起，目光对视中他的眼神虔诚又温柔，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程溪痴痴的看着他忘记了反抗，呼吸相融间他慢慢靠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很轻的一吻，和昨晚一样，一触即离，带着格外的珍视。
灼热的呼吸喷洒下来，程溪的心不可抑制的越来越滚烫。
她被顾清河的气息完全包围，心上的堡垒守卫查收到安心的信号，主动收起武器放行。
她湿漉漉的眼看着他，那让她安心的嗓音轻飘过来，她听见他说：
“你不是傻，是那些人配不上你的真诚。”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