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初雪是在清晨时分落下的, 白皑皑的雪花片片飘落,很快就将地面覆盖,枝头,屋顶, 都被裹上一层雪白, 漫天的白纷至沓来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丑陋的黑都给遮住。
程溪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 坐在阳台上看雪, 今年京市的雪比往常来的晚了些,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寒潮随着雪悄然来袭, 用最后的温柔和浪漫迎接新的一年。她很喜欢看雪,在苏市是基本看不到这样磅礴的雪的,偶尔下下来的雪花粒子都会让她开心不已。
楼下,花园里的草木被厚雪掩埋, 地上刚刚清理出一道能让人通行的路,她俯身往下看恰巧和拿着扫帚扫雪的程思晟对上
目光,后者眼中精光一闪,挂着笑意问道:
“妹,坐阳台上冷不冷啊?”
“哥,你快点的,这雪又下大了。”
程溪笑的揶揄, 将他的心思猜的透透的,就是不顺着接茬。
“妹,下来。哥给你堆个雪人玩。”
“哥啊, 我不是小孩子了。”
程思晟咬咬牙,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冷的他打了个颤, 他恨恨笑了两声,不死心的还想把程溪这个免费劳动力叫下来一起干活。岂料一阵寒风吹过,程溪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屋里的方清耳朵灵,登时就推门出来,冲院子里扫雪的程思晟吼了一嗓子,“别想着偷懒叫你妹妹陪你一起受冻。”又仰头对着楼上阳台坐着的程溪喊:“小溪,别在那坐着了,仔细冻感冒了,我熬了姜茶下来喝一点。”
“知道了。”
程溪乖巧的回了一嗓子,转脸对楼下寒风中的程思晟做了个鬼脸,起身关上阳台门哒哒哒往楼下跑。
程思晟无奈一笑,他妈这耳朵见天的灵,尤其是在对待程溪这件事上,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朵。京大的事情他和程溪都有默契的没有说,只是网上的言论铺天盖地,有心人的故意传达,终究还是没瞒住,只不过方清却当作不知道这件事一样,只在后面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将他叫到书房,和他说了一句:“小溪毕竟在外面生活了十多年,性子被教的太过刚硬,你是她的亲哥哥,不管发生什么都记得要看着她,护着她。”
“我们程家是能护住她,但有些时候也要记得刚折易断。”
书房太过安静,以至于程思晟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他难以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她妈嘴里说出,他并不认同这番言论,也觉得程溪的性子刚刚好,但看着面前妇人耳侧几根白发斑驳的凸出时,终究是没驳了,他的妈妈在不知不觉中老了。
他只敷衍应了一嘴:“我知道了。”
屋内,有浅浅的欢声笑语传出,程思晟长久的盯着门内,盯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移开视线,将手上的手套摘下,抹去额头和眼睫上飘落的雪花,吐出几口白气,他笑了,这样难得的笑语声仿佛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大门口,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脚步声传来。
程思晟唇边的笑更大,那是一抹烂熟于心的坏笑,他利落的把手套重新戴上,拿起一边闲置的扫雪装置,转头递给刚从门外踏进院子的人。
顾清河穿着一身黑,只脖子上围了一圈白色的围巾,白色倒将他原本偏硬的轮廓衬托的柔和了许多。他没接,抬眼扫过去,停在程思晟递过来的扫帚上。
“呦,这谁啊,这不我未过门的妹夫嘛。”他下巴点了点扫帚,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清河插兜看了他一眼,冷淡开口:“你林飞宇附体了?”
程思晟正愁满院的落雪没人帮忙,平白来了个免费劳动力自然不会放过,也不搭理他的奚落,将扫帚扔到他身上,指了指身后的积雪,“少废话。”
“不急,免费劳动力来了。”
顾清河清浅的笑了笑,转身将手中的扫帚往后一抛,他时机掐的准,正好落在进门的赵腾和林飞宇身上。
赵腾反应快的往旁边一躲,林飞宇眼疾手快的接过,看清是什么时候登时变了脸,骂咧咧的揪着手中的“赃物”一脚踏进院子,“啥意思啊,合着我们来你程家做清洁工来了!”他头顶还冒着白色的热气,鼻子都眼睛都冻的通红,显然是刚从家里打扫完出来。
他愤恨不平的把扫帚丢给顾清河:“你在这啊,我当你不在呢,这么好的表现机会,还不抓住!”
顾清河眼中闪过恶劣的笑,扬起手中扫帚兜头扫了一捧雪扬到他身上:“多谢提醒。”
林飞宇忍无可忍,抢过程思晟手里的扫帚就要报复回来,程思晟没有一秒犹豫松手,静静立在一旁观战,而在一旁的赵腾则是左躲右躲唯恐扫到自己。
他们的动静不小,很快惊动了屋内的人。
程溪推开门看见这一幕不禁笑了,她做和事佬的阻拦:“好了,再扫下去院子的雪都不够了。”她弯着亮晶晶的眼睛,唇边笑意清浅:“母亲叫你们进来喝茶了。”
程思晟如愿解脱,拍一拍身上掉落的雪,第一个往屋内走。进门时心机的指了指后面过来的顾清河,告状:“妹啊,这男人不勤快,我劝你再仔细考虑考虑。”他话音刚落就见自家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非但无视他的建议,还迎上去将后面那不勤快男人肩头的雪扫落。
程溪摸着顾清河的手,惊了一下:“手怎么这么凉。”他转头冲程思晟嘟囔一嘴:“你自己戴着防冷手套呢怎么好意思让他干活的。”
程思晟:......???
后面跟过来的赵飞宇和赵腾:???
程溪将自己口袋里的两个暖手贴塞进顾清河口袋里,将他放在外面的两只手塞回口袋,笑着问:“缓和吧。”见其他几人都站在门口一脸郁色的看着她,浑然不知的问:“怎么了?”
顾清河故意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笑着说:“不冷。”
“妹大不中留啊。”程思晟感慨一声,摇着头走去客厅喝茶,妹妹太让人寒心了,得喝点热的东西暖一暖。
后面的林飞宇和赵腾咬牙拍了拍顾清河的肩膀:“真是恭喜你了啊。”说完也大步往客厅里去。
程溪还不知道自己秀的恩爱惹了众怒,懵懵的一张脸写满无辜:“他们怎么了啊?”
“没事,冻傻了。”顾清河感受着口袋里上升的温度,带着程溪去往客厅。
方清吩咐阿姨给他们端上姜茶,室内开了暖气,将屋外的寒潮驱散,“你们几个皮猴子啊,还当自己年轻啊,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多穿点,这要冻出个好赖以后老了有你们后悔的。”人上了年纪话就多了几来,几人端坐着温顺的听她喋喋不休的关心。
程思晟最先受不住,低声唤了句:“妈。”
方清这才止住:“好好好,我不说了。”她知道几人等会要出去,又不放心的叮嘱:“外面雪滑,你们出去要当心着点。”又想起什么,有意嘱咐:“佳怡回国不久对京市不熟悉,你们带着点她。”
她嘱咐完端着茶托离开,留下身后面色各异的几人。一时间客厅安静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气氛陡然急转直下,竟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分,赵腾有心说几句话来缓和都难以张开口,他心里淬了声自己干嘛要过来,老实的在外面等他们不就好了。
不知是谁的手机突然响起,悦耳的铃声将这场沉默打破。
“喂。”程溪瞥了程思晟一眼,按下接听。
客厅足够静,静到在座的人都能隔着程溪的手机听到那端方若音雀跃的声音。
“程溪,京市的第一场雪我赶上了,快出来!”
“好。”程溪笑着回答。
她挂了电话,手机息屏后,淡淡问一嘴:“要叫上杨小姐吗?”
客厅更加的安静了,程思晟指尖在茶杯口轻点,片刻后起身,拿起一旁的衣服,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用了。”
雪还在下,程家院子刚刚才扫清的雪转瞬间又铺了薄薄一层。顾清河和程溪并肩往外走,他将身侧人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中,口袋里暖气贴发挥着作用
,隔绝了外面的潮冷。他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指,将她往他那边拉了一步。
程溪对他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其实谁都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方若音的程思晟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差了,一度降到了冰点,谁都默契的没有再谈论一句,就连今天聚在一起也是。
方若音没问她程思晟会不会来,程思晟也不没问她方若音会不会来,彼此之间默契的不再开口,可却让程溪这个中间人更加难受。
程溪远远的看见不远处站在树下的方若音,雪簌簌往下落,树枝支撑不住重量,啪嗒将雪抖落下来,兜头浇在她身上,隔老远都能听见她骂了句脏话。似乎是冻的狠了,她穿着驼色羽绒服,将自己的脸全部围在宽大的白色围巾里,只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停的在原地搓着手。
程溪快速看向前面程思晟的方向,果然见他身躯一颤,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个小区方若音似乎是从来不进来的,她宁愿在外面受冻也不愿意踏进小区一步,几步之遥,她倔强的守着自己坚守的阵地。
程溪抬眼看去,在看见程思晟的那一秒,她还是从方若音眼中看到一丝情绪的割裂,只有短短一秒就稍纵即逝,她脸上挂着点点笑意,若无其事的和他打了声招呼,就转身朝程溪奔过来。
“冷死我了。”方若音声音闷在围巾里,眼角被冻的通红。
“呐,给你。”
程溪从口袋拿出暖手贴给她,又替她将头发上的雪拂去,不远处她眼神扫过去,漫天飞雪中她看的分明,程思晟僵在那棵树下,放在口袋中的手抽出来一半,漏出白色的一角,上面有花朵的形状。
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一个暖手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