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病是因何而起。
溺水的时候, 有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还是冲破了出来,那些她拼命假装不记得的记忆,那些早就该被她丢弃掉的记忆,那些只会提醒自己是被抛弃的记忆, 还是一窝蜂的涌了进来。
她承受不住, 无力的看着那些记忆再次占据她的大脑。
她拼命的想要逃离, 可是越想逃离就越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水下拽着她, 将她拉向黑暗污浊的深渊。
周围很安静, 鼻尖能闻到淡淡沁人心脾的幽香,让人安心, 隐约还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在这里仿佛连时间都是静止的。
程溪闭上眼睛躺在一张问诊室椅子上,有笔尖戳在纸上的哗哗声音,身边有个温柔的嗓音循循善诱的问道:“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只有那一段记忆, 再多想一点脑袋就疼的要炸开。”
“没关系,你跟着我的声音慢慢的进入。”
那声音指引着她去摸索一段属于她却又不属于她的记忆,她听见钟表好像走快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入一段荒无人烟的地方。
“慢慢的往前走,你看见了什么?”
“树...有好多树...有个小孩子在拼命的往前跑!”
程溪眉头紧皱,手指下意识的抓住身旁椅子的扶手。
“那个小孩子长什么样?她为什么要跑?有人在追她吗?”
“我...我不知道!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她跌倒了!后面有只巨大的野兽在跟着她!”
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水,整个身体也因为害怕开始剧烈的颤抖。
突然耳边又传来钟表机械走动的声音。
她无力的摇摇头, 面前的树消失了,她出现在一片泞泥的路上,前方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周围很静很静,好像除了她之外再无任何活物, 她仿佛被无尽的黑暗给包围,那黑暗一点一点吞噬着她。她害怕的伸手不断摸索,可眼前除了黑就是黑,恐惧让她停滞不前,再不敢往前走一步。
“程溪,该醒过来了。”
有道温和强劲的声音出现,瞬间将她从黑暗中拉出。
程溪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面前的人,忐忑的问道:“徐医生,我的病是又加重了吗?”她说完又指着自己的耳朵,“这里,前段时间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过了一天后又好了。”
这种情况以前倒是没出现过,不排除是因为心里抗拒而产生的,徐济温问:“是因为又想起了那段记忆吗?”
程溪抿唇,点点头。
徐济温了然的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程溪,温和的说:“别紧张,先缓一缓。你的病已经控制住了别抗拒它,也别抗拒那段记忆。”他定定看着面前的女生,这个女生很奇怪,明明她只是他众多病人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却让他格外留心了下来。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程溪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见到了背着双肩包,穿着简单白衬衫牛仔裤的程溪。
她安静的坐在门口的等位椅子上,头发软软的披在身后,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看上去孤僻又疏离。徐济温注意到她是因为那天上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上照进来,折射出一段五彩的光芒在她身上,周围也有其他等候的病人,可那束光偏偏只在她身上停留。
在诊室里,程溪的话也很少,带着警惕和防备,这样的病人很常见。其实很正常,没有人愿意向一个陌生人吐露自己的秘密,而他作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最擅长的就是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让病人信任他。
让他意外的是,程溪对待自己的病一向配合,也积极治疗,就连给她开的药她都会按时服用,但效果却始终微乎其微。
她似乎真的在拼命的自救,可又矛盾的陷进那段黑暗牢笼不肯亲手将那层浓雾拨开。
直到去年的一次问诊,他突然发现她的病稳定了下来甚至有在逐渐转好的趋势,这让他大大的震惊,并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孤寂的女孩有了质的改变。她看起来似乎还是那样孤僻梳理,但徐济温能感受到她身上多了一种东西。
温度,是的。他惊诧的发现这个女孩身上多了一种温度,虽然淡淡的但还是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
从交谈中他得知这个女孩找到了能医治她的药。
他替她开心,的确再多的药物治疗都治标不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
或许是和程溪相熟了,他僭越的问了个冒昧的问题:“那个让你发生改变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程溪第一次在他面前面露慌张,手足无措的定了好一会才说:“他不知道。”
或许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在乎吧,徐济温能清晰的看见她止不住颤抖的睫毛,那两扇睫毛和她的主人一样无精打采的垂下,只留下眼底一片孤独的阴影。
“或许你应该告诉他。”
“不不,不能告诉他!”程溪声音突然变大,她拼命摇头,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仓皇的看着徐济温。眼中神情破碎带着怜悯的祈求,喃喃自语着:“不能让他知道的,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个......神精病啊.....”
这是问诊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失控。
第一次张口说自己是神精病。
她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嘴里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徐济温面露不忍,忙安抚道:“程溪,你别紧张,冷静下来!放心,他不会知道,没人会告诉他,你不会,我也不会。”
“没人会说你是神精病!你不是,你只是心里生病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会生病,只是你恰巧严重了一些而已。”
程溪似乎不信,怔怔看着他,急迫的问:“真的吗?”
“真的!”
直到得到徐济温的再次保证,她才安静了下来。
问诊结束,程溪仿佛又恢复了最初冷淡坚硬的模样,她背着包淡定从容的从心理医院走出去,头顶的云朵不知何时变成了乌黑色,天气阴沉的似乎快要下雨,丝丝冷风裹挟着地上的灰尘吹在她身上。
徐济温站在窗前,看着程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的没有移开视线。
前台的护士进来询问是否叫下一个患者进来,问了两遍发现窗前的人都没说话,忍不住走近朝窗户外看去,空荡荡的街道,什么都没有啊。她问:“徐医生,您在看什么呢?”
徐济温回过神来,眼中出现一丝割裂的情绪,他将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片刻后才问:“小董,你见过吗?”
“什么?”护士小董莫名其妙,她根本听不懂徐济温的话。
真的会有人能将所有情绪完美掩藏好叫人看不出来吗?
他想,即使他是心理医生,但如果不是程溪主动来医院找他看病,他恐怕也看不出来她病了。
徐济温笑了声,摇摇头,眼中的那丝割裂已然消失不见,“没什么,叫下一个患者进来吧,这天看着要下雨了早点看完早点下班。”
兜里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方清的名字发着光的闪烁。
“我在外面呢。”程溪接起电话,她定定看着前方人行道亮起的绿灯,随着人流一起过马路,语气中已经听不出任何的仓皇和紧张。
“小溪啊,今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吗?”方清语气中带着小
心翼翼的试探。
程溪顿了好几秒,她不说话,电话那头方清的呼吸都开始明显加重了。
“好,我等会回程家。”
电话那头的方清声音都变了,似乎欣慰的笑了:“哎,好好,不急,妈妈在家等着你。”
电话挂断,程溪给顾清河发了条消息,说是回程家了。
她算了算,自上次泳池事件后,她好像很久没回程家了。那次方清离开医院后母女两人的关系就又恢复成之前不冷不淡的关系,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方清给她打电话声音中甚至带着讨好,可这更加的让她厌恶疲惫。
顾清河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把定位打开。】
程溪无奈的照做,泳池事件给顾清河留下了阴影,虽然第二天她的耳朵恢复了听觉,但只要关于她顾清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他不能时时刻刻的在她身边,所以她出门都会给顾清河发定位让他安心。
程家的桂花又开了,今年比往年开的更加的茂盛,原来是中秋节就快来了。
程溪推开院子门进去,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已经堆积了不少飘落下来的桂花,保姆阿姨在院中打扫看见程溪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回来。
“我母亲呢?”
保姆阿姨停下手中的活,指了指客厅,“今天有客人在呢。”
有客人在?既然有客人在方清为何会打电活叫她回来呢?
程溪下意识问:“是谁?”
保姆阿姨支吾着不肯说:“小姐您进去就知道了。”
程溪心里不免更加疑惑,她迟疑的拉开家里大门,在玄关处换鞋时客厅那边有轻微的谈笑声传进耳里。
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住。